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關燈
跡。如果你改變了,你的朋友也會改變。李尊吾隱藏遺憾,坐下,握住酒杯。或許,酒可以將一切改觀。

崔希貴沒有為他斟酒,一副體恤民情的好官模樣:“看你不開心,你我是朋友,有什麽話對我講?”

李尊吾遺憾到極點,唉,人在京城,為何皆成官腔?或許不該來,自程華安死後,世上本無朋友。

才看仔細,桌上是兩副碗筷,他本有別的客人。扣在酒杯邊沿的手指松開,李尊吾知趣站起:“時不湊巧,我改日再來。”

回應是沈穩的一聲“嗯”,如對下屬。

李尊吾心口至鼻腔一道酸——不料自己如此脆弱,經不住輕視了。成名二十載,久未遭人輕視。未成名時,有人出言不遜,會立刻拔刀……

李尊吾走向門,開門的瞬間,閃過自殺的沖動。自殺的心理並不覆雜,只是自卑到了極點。

暗嘆口氣,擡頭邁步,卻見門外候著一人,持根齊胸高的木杖。應是今晚崔希貴的客人,正要進屋,卻被自己堵了門。我這一口氣嘆了多久?真成了無用之人,一舉一動皆討人嫌。

李尊吾出門,那人反而退一步,木杖夾於腋下,拱手行禮:“大仙爺。”李尊吾定住,兩眼一寒。這個自感恥辱的義和團舊名號,逼出了他最後的殺氣。

來人瞳孔淺藍,連鬢黃須,膚白似洋人。感受到李尊吾的敵意,來人再次拱手:“尊吾大哥。我長成這樣子,不好忘了吧?”

李尊吾一陣恍惚:“在老程家見過?”

來人:“是啦,我是王午。”

關刀王午。關刀,不是實戰刀,是賣藝之刀。江湖藝人按照京劇舞臺上關羽拿的青龍偃月刀刀形,鑄成五十斤至一百斤的鐵器,耍力氣賣好。

北方用刀的四大家,是“李王沙馬”,李尊吾居第一,沙是皇家禁衛軍虎機營教頭,馬是武衛後軍統領董福祥的貼身侍衛,因身在高層,不現民間,只傳其名。

王午憑一把賣藝之刀排在第二,因為私下比武屢勝名門高手,盛傳他得高人點化,關刀之外另有秘法。

十年前,程華安一時興起,撮合第一刀和第二刀見面,但李尊吾和王午不像程華安,是愛友善談之人,見面後都很持重。在程華安家吃的這頓飯,雖不是不歡而散,也無聊得很。

李尊吾說王午相貌似洋人,王午幹笑兩聲——這是他倆僅有的對話,程華安為避免冷場,一直在說城裏新聞,誰也沒談刀。

現今,兩人都是年過五旬的老人了。

王午揉揉杖頭,咧嘴一笑,齊整白凈的一口好牙:“李大哥,你這是要走麽?”扭頭朝屋裏喊,“崔總管,怎麽能讓李大哥走呢?他在,我們四大刀就湊齊了!”伸手握住李尊吾手腕。

李尊吾竟有顫音:“沙、馬也要來麽?”王午持杖撥門,將李尊吾拽進屋去。

肉香更醇,李尊吾感到自己的胃像一條魚被釣上桌面。想不到四大刀湊齊,是在自己最弱的時候。羞愧近死,只想喝碗湯。

李尊吾:“鍋裏煮的什麽?”

崔希貴不答,盛一碗給王午,便將鍋蓋扣上,無意再盛。李尊吾楞住:“沒有我的?”崔希貴神色莊重,點了下頭。

半晌,李尊吾:“為什麽?”

崔希貴:“你沒有資格。”

如一個被欺負的小孩,李尊吾很想跑出屋,在黑暗裏痛哭。但他沒有動,只要一動,就會真的哭出來。模糊的一點自尊意識,讓他坐住了。

武功,練的就是對身體的控制力。他曾讓這個身體奔跑兩夜而無倦怠,讓這個身體閃過飛刀,如密林穿行的燕子。而今,對這個身體的控制力,如一個未滿月的嬰兒。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危險——那可太丟人了。

淚花泛出,好在沒有哭腔,李尊吾喃喃道:“沙、馬真要來麽?”

王午眼中有著明顯的同情:“李大哥,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崔總管跟我說,我還不信。要知道,你是一個我怕了十年的人。老程家見面後,我大片大片地掉頭發,吃了半年藥才好。”

李尊吾只是念叨:“沙、馬真要來?”

王午眼光弱了,伏身喝一口湯,道:“沙、馬已經在了。”自腰襟裏摘出一物,安在木杖上。

是個尺長的刀頭。刀頭與長柄分開攜帶,即用即拼,是自宋朝開始,流傳一千年的做法。刀頭藏在衣裏,裹刀的是塊鹿皮,散發著汗味,略刺鼻。王午扔了它,抱歉地說:“在身上久了。”

鹿皮躺在墻角,如一個被砍去腦袋的犯人。

王午輕彈刀刃,一聲亮音,鐵質頗佳。崔希貴望刀,眼神惆悵:“沙叫沙丁,馬叫馬俊,我是在他倆死後,才知其全名。他倆被此刀斬殺。”

李尊吾眼中有了一絲高手的銳利。

崔希貴:“王午,要我說下去麽?”

王午:“為何不說?這是我一生的大勝,不能說給世人,說給李大哥總可以吧。”崔希貴轉向李尊吾,眼中起了層薄霧,如瞳孔變淺的老人:“聽了,要忘掉,可以做到麽?做不到,便殺你。”

李尊吾一臉木訥。

崔希貴:“王午,你知我知,就好了。他已不是舊日李尊吾,說給他,也聽不懂……還要說麽?”

王午點頭。

崔希貴苦笑:“李尊吾,王午還當你是個豪傑,為這份看重,你得早點好起來呀。聽好了……說來話長。”

一九○○年,義和團燒教堂攻使館,引來八國聯軍入侵京津之禍。義和團爆發,不是源自傳教士庇護教民為非作歹,那只是誘因,根源在一八九八年的戊戌變法。

變法一百天後,慈禧殺了輔佐光緒變法的六名臣子,將光緒主持、慈禧監督的統治方式,改為光緒、慈禧聯合主持。

六臣被殺,與變法無關,是政變之罪。他們密謀發動兵變囚禁慈禧,奪取實權。奪權不是為自己,為一個早早被變法核心圈子拋棄的人。此人叫康難赫。

崔希貴:“傳教士心惡,無人信教,便讓混混得了好處,吸收他們入教以打開局面。康難赫心惡,沒有讓士林信服的才學,便用空頭理想爭取青年,給自己造勢。利用混混、利用青年,世風必大壞。”

康難赫憑著在青年中的大名,獲得光緒召見。崔希貴眼中有著淡淡欣慰:“或許不及洞察此人險惡,但皇上天性高貴,對此人氣質,本能反感,一見之後再不召見。”

變法,首先是權力格局的變動。變法之初,執掌軍機處大印的翁叔平、洋務派領袖李鴻章,一個被罷官,一個由中央大員貶做地方官,朝廷中樞需要一個重量級人物補充。

此人是湖廣總督張之洞。

清朝內閣只是例行日常事務機構,軍政大事的最高機構在軍機處。軍機處設軍機大臣和章京,章京協助大臣。光緒讓譚狀非、楊銳等四位維新派人士做章京,掌握軍機處實權,等於用秘書架空了部長。

四章京多是張之洞系統,譚狀非是老部下之子,楊銳是得意門生。以四章京改變權力格局,是變法的第一階段,以張之洞入京主事,穩定局面,是變法第二階段。在這個朝野皆明的步驟裏,沒有康難赫什麽事。

但權力之外還有輿論,這是清朝政事的新情況,太後皇上對此都沒有認識,在這個問題上屢屢出錯。

康難赫掌握著輿論,他的弟子梁辛躬是當代第一社評人,《時務報》主筆。公開議論時事,為前代所未有,對民眾是絕大刺激,梁文一出,海內爭睹。梁文抨擊時弊,下語激昂,還點綴西方社會知識。青年人好惡心強、求知欲強,梁文正合胃口。

崔希貴:“皇上也是青年,喜讀梁文,但又有疑慮,因為自小所受的帝王訓練,首先便是不能妄下結論,國事常有隱情。”

以市井道德處理一國政經,會陷入怪圈,自我感覺符合民心,結果卻禍亂天下。因為處理國事,不是憑的恩怨是非,而是輕重緩急,有德之君往往是亂世之君,無德之君多坐享太平。

君王之道,要超越常情。

崔希貴:“報人文采和重臣才幹,畢竟是兩碼事。為看準梁辛躬,皇上召見了他。結果與康難赫相同,一面之後,無興趣再見。”

康、梁二人被排除在變法之外,但在報紙上,給世人的錯覺,他倆是核心人物。康難赫的同鄉來京,見他無所事事,責問為何不出力幫皇上,康十分尷尬,自稱在著述,完善變法理論才是長遠大事。

他頻繁參加京城名士飯局,稱光緒兩三日便召他夜入皇宮,並大講宮中生活細節。崔希貴:“皇上聽了,讓他去上海主持《時務報》,等於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