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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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止住了。他生出一種類似動物冬眠的本領,預感悲傷將至,便自我催眠,持咒般默念“什麽都不想”,竟真的什麽都不想了。

智力如一條被按進水裏的狗,憋死了。雪亮胡須變得灰暗稀疏,因為做出過多笑容,面龐失去直硬輪廓,如一個蒸大的饅頭。

他渾渾噩噩,真的成了一個夥計。

也有短暫蘇醒。一日下午,來了位南方客人,是老五的舊相識,兩人聊到天黑,吃了晚宴後,讓客人留宿。

才知姑娘身價越高,越不沾性事,留宿客人,是另外安排房間,讓跟人代自己陪睡。她的跟人是仇小寒和仇大雪。

兩女慌了,老五罵兩人平日什麽忙也幫不上,這是她倆唯一能辦的事。老五自小修琴棋書畫,可即興作對聯,第一天見面便在氣質上壓住兩女。

挨完罵,仇家姐妹如中魔咒,陷入自責情緒中,跟著李尊吾乖乖去了。

別間在走廊盡頭,室內掛老五照片,擺著德式自鳴鐘。客人身格單薄,相貌清秀,坐床沿看《萬國公報》,見兩女進屋,客氣站起。李尊吾順嘴說出:“您看哪位姑娘陪您?”

客人:“都行,都行。”

挑中了仇小寒。李尊吾領仇大雪回老五房間,順嘴說:“這事沒好壞,留誰不留誰,是個緣分。”仇大雪有股說不清的委屈煩悶,點點頭,繼續前行,卻聽一記鞋底磨擦的銳響,身邊沒了李尊吾。

李尊吾站在別間裏,兇巴巴盯著客人。仇小寒額面生出一片清涼,似解開老五的魔咒,嘴角一彎單酒窩笑紋,安慰客人:“別怕,沒我的話,他不傷人。”身姿款款,開門出屋。

李尊吾躥入別間的身姿,矯健如豹,激活了仇小寒被束縛的山民蠻力。她曾憑此蠻力,千裏追尋,在五臺山腳下找到李尊吾。

堂子的業主叫“本家”,一位福相的胖老太太,居京三十年仍鄉音不改,一口酥軟裏有硬茬的杭州話,氣質鎮定,時有柔弱之極的眼神,當是年輕時做姑娘惹客人憐愛的伎倆。

憑著蠻力,仇小寒說:“前些日子,你欺負我們不懂行,虧待了我們。”

本家:“現在懂了?”

仇小寒:“別讓崔大總管沒面子,給我們開個獨門。”

老五屋子是個套間,僅裏間一張床,夜裏老五住裏間,仇家姐妹住外間搭地鋪,李尊吾到堂子大廳跟各門夥計搭鋪睡。

本家:“開獨門的都是姑娘,得接客的。”

仇小寒:“不就是說說話嘛,接!”

接了。一周後,得客人評語“言語無趣,面目可憎”,前言指仇家姐妹,後語指李尊吾。兩周後,再無人登門。

皆知崔希貴失寵,但宮深如海,浪消浪起,不知何時又會得寵。善待失意者,是京城人的生存智慧。每每想到仇氏獨門,本家的眼神便柔弱之極。

忍了一個月,本家請一位做過衙門師爺的熟客寫封信,用詞恭敬,不提三人生活費,只說自己喜歡他們,女人靈秀聰穎,男人英雄氣概,希望能長住。

信送往東直門木材廠旁的小廟,那是崔希貴的暫住處,聽聞以教拳自娛,附近平民子弟從學的不少。

隔幾日,崔希貴派人送來三十兩銀子,是位喬裝太監,自稱是崔的徒弟,不是學拳,學的是宮裏規矩。他詳細問了三人狀況,說:“這麽的吧,花費您都記賬,半年一結算。”

本家:“到木材廠找崔總管?”

來人:“別了,您那封信把大總管羞壞了,到時候,我來。”

便這麽住下去了。

她倆不該在這,她倆有家鄉可回,有身子可嫁。很多次了,想趁著她倆睡覺,就此走了。女人如花籽,總有落處,不必擔心。

但一想此念,便如遭火烤,即刻焦爛……他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

獨門裏,有一張招待客人抽鴉片的羅漢床,是他夜晚睡處。相隔七尺,一張廂床,是她倆的睡處。在床外套木隔為廂床,如屋中一個裏間。她倆的床為兩隔,第一隔兩邊各放了一個瓷凳子,第二隔一側放馬桶一側放洗臉盆。

白天,他們待在一間房,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夜晚她倆睡入廂床,如入深淵。雖只兩隔木板,卻隔絕了她們的聲音。住在峽佑村時,雖分裏外間,仍可聽到她倆沈睡的氣息。

現今的夜晚,安靜得令人害怕。

身為武人,如一個怕黑的幼童……這是必然,多年以前,師父說逞強必氣弱,隨著功夫進境,有一天會突然沮喪,懶得再練拳,害怕做決定,許多老前輩都毀在這一關。

《楞嚴經》稱為“悲魔”,武行稱為“自傷”。自傷來去的周期是三年,與練成一藝的時間相等。不單是武功,學做眼鏡、紮燈籠也一樣,人掌握某一手藝,在生理上純熟,便是三年。不知對女人,是否也一樣?

自傷三年可自愈,情緒恢覆如常人,但三年頹廢,足以毀了體質,斷送武功。

難道要在這裏待三年?

便待三年吧。

13 始知舊人是兵家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宣宗李忱少年如癡呆,青年做和尚,終究還是當了唐朝第十八位皇帝,上面兩句是他出家時的詩句。

人身也有草木榮枯,今年敗一次,來年抽新芽。三年,骨髓筋膜都換掉了。三年後的那個人,還是自己麽?

世上有許多富貴的庸才,也有許多遺憾的天才,老天不給成一藝的機會,命裏難有三年餘綽。

轉年春天,李尊吾遇到一個嫖皮。

文化醇厚,諸事有道。京城妓院待客有道,客人沒有相熟的姑娘,可以“點班”——在茶室對眾姑娘過目,直至看到中意人,如果始終不滿意,可自行離去,堂子不會索錢。

無錢者會利用點班規矩,來過過眼癮,這類人稱為“嫖皮”,一般難掩賤相。給姑娘做夥計的,要有識別嫖皮的眼力,謊稱大牌姑娘生病,搪塞幾位容貌一般的姑娘來,令其自討無趣而去。

陜西巷堂子沒來過嫖皮,因不開門迎客,客人均是私人關系介紹而來。由冬入春,人易乏困,所謂“春睡不足”,一日正午,仇家姐妹飯後補覺時,本家急急敲門,堂子來了個嫖皮。

此人是一富商介紹來的,衣著華貴,不會是過眼癮的沒錢人,挑不中姑娘,是眼高過頂。本家無奈:“堂子裏姑娘都看遍了,我不指望您二位,但客人發了狠話,不讓有剩餘的。”

仇家姐妹立刻準備,半個時辰後,濃妝艷抹。雖不會真接客,但一年無客上門,頗感惱火。一點小心思是,萬一得此客中意,不就是艷壓群芳了麽?真是出口惡氣。

姑娘去點班,由夥計帶領。李尊吾低頭入茶室,報過仇家姐妹姓名,擡頭便呆呆定住。

來人身材矮小,頭顱飽滿,面部線條之剛硬,如古代帝王。

是棄徒夏東來。

卻又不似他。往日的他,如剛刨開的木材,望之有新意。眼前的他,是一根老房梁的感覺。

李尊吾嘆口氣。點班,是為點出他這個師父來。

師徒如夫妻,總有恩怨。當初趕他走,下語刻毒。說狠話全仗一口硬氣,而今心賤,做慣了下人……唉,氣弱之時,總是躲不過羞辱。

此刻,夏東來定然要出手。此徒,內秀,只是志向小,跟在自己身邊,如同有主人依靠的小狗,單純度日,不會多想。趕走他,是成就他。

世上的事,能成就,往往憑的是一口怨氣。師徒反目,是武人的師徒之道。

英雄,可以胡鬧,幹擾他人命運,不需要面面俱到。英雄看似無理,實則是歷史演進的一道程序——不再信自己是個英雄。

李尊吾眼中散出一片光,是幾十年武功的餘暉。

夏東來:“我是個被逐出門墻的人,不好再叫你師父,稱你為李先生,可以麽?”

李尊吾苦笑:“可以。”

夏東來:“李先生,你半生狂傲,怎麽做了妓女的相幫?”李尊吾口幹,師父罵徒弟,是需要優勢感的,而今罵不出。

夏東來品口茶,生出幾分陶醉:“大紅袍是如此之好,跟著你的日子,我吃而無味,睡而無夢,離開你,才知道世上有許多好東西。”

李尊吾喃喃道:“不知好歹,才能習武。”

夏東來:“在理。”

左腳在地面搓一下——正是“搓繩之密”。身形未動,椅子腿有微小位移,磨擦出尖利的一聲,極為短促,短得被常人耳力忽略。

李尊吾眼光黯淡了。

如同自己當年,一得秘訣,便武功大進。此徒已非昔日人,自己亦非昔日人,殘存的一點對決意志熄滅了。

夏東來坐姿端正,如房屋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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