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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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小徒弟們收了些,才知道粘竿處的人不全像你們這麽倒黴。”

阿克占老玉:“您說。”

崔希貴:“百多年前,南方文人有逃禪風潮,懷藏反清之志,躲入寺廟。雍正爺當朝,覺得早晚要生禍事,便自封為大禪師,從粘竿處裏選出百多人,聽他講經說禪,剃度後派往南方頂級寺院當住持,從此佛道歸了皇家。人無逃處,只好做順民。”

阿克占老玉:“老輩人口嚴,前朝機密,我不知情。你想說什麽?”

崔希貴:“寺廟有田有商鋪,廟產是住持私產。入藍旗營是無望了,但南方寺院還是你們粘竿處的人把持著,古寺名剎均可投奔。”

阿克占老玉:“百多年前的事了……”

崔希貴:“總比靈山放牧好。”

沈默許久,阿克占老玉道:“好!試試。”

崔希貴掏出一疊銀票,是奉送的路費。阿克占老玉沒有客氣話,擡手便收了。崔希貴:“問清楚了,要李尊吾人頭,是聯軍統領瓦德西個人的意思,上不了和約,但通緝令已下發到各縣衙門,咱們要上交他,能領五十兩銀子。”

阿克占老玉和崔希貴同時爆笑。止笑時,眼角均有淚。

“為五十兩,不至於。”

“好,我放他條生路——這是件仁義事,請做個見證。”

崔希貴坐正身形,軍機大臣的氣派:“歷代王法均止於寺門,出家便可逃罪。雍正爺壞了這千古默契,寺院也成官場,此路走不得了。”

阿克占老玉:“……放他上山當土匪?”

崔希貴:“你我雖是在貶之身,畢竟有官位,他這麽走,你我便辱沒了王法。”

阿克占老玉:“不能出家,便出海?”

崔希貴:“唉,越境也是犯禁。寺廟不清靜了,但鬧市裏還有修行地,你聽過‘堂子裏面好修行’這句話麽?”

堂子是妓院,最能看人欲百態。禪宗理論,墮落之地,開悟最快。阿克占老玉“啊”了一聲,妓女的跟班俗稱“夥計”,是男人最下賤的職業,按官府慣例,逃犯如做夥計自辱,往往便不抓了。

對李尊吾的通緝,雷聲大雨點小,看似外交大事,懸賞卻不過五十兩。朝廷斬殺數位王爺,向洋人謝罪之事已經做漂亮了,下面的小人物能混過去。

崔希貴轉向李尊吾:“放你做個堂子裏的夥計,當得當不得?”

成名二十餘年,一代刀法大家,能否自辱?李尊吾面容呆滯,半晌無言。

阿克占老玉:“他已是廢人,與其讓後世恥笑,不如保全名聲。”

崔希貴:“我原想辦件仁義事,但最仁義的,是把他送給官府斬了,成就一條好漢。您給做個見證,世人埋怨我,幫我辯一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卻聽李尊吾說了句:“當得。”

京城上等堂子陳設典雅,有美食曲藝,官員常在堂子請客議事,崔希貴是貴客。寫了一封到陜西巷堂子的介紹信,看李尊吾被兩女攙走,不禁叫一聲:“你去當夥計,要帶上兩位姑娘麽?”

李尊吾眼光散了,如背不出書的學童。仇小寒白崔希貴一眼,吆喝仇大雪,將李尊吾扶出門去。

感慨世道亂了,崔希貴跟阿克占老玉又碰杯酒,道:“我們也該散了。”

阿克占老玉:“你怎麽辦?還拿什麽討好太後?”

“過去。”

12 月白冰江暖 花紅燒身寒

庚子之亂,八國聯軍挨門挨戶強奸民女,信教的人家亦不能幸免。治安穩定後,京都妓女業恢覆。京城妓院多隱於胡同,不易尋找,洋兵愛兩兩結伴,兩人共嫖一妓,給帶路人小費一份;各嫖一妓,得給帶路人兩份小費。

小費標準是一塊墨西哥銀元,老鷹叼蛇的圖案,已在中國流通五十年。街頭閑人碰上洋兵問路,中獎般喜悅,領著洋兵在街上走,遇上熟人略羞愧,會自嘲一句:“老天賞飯!”

熟人會回一句:“賞了,就接著吧!”

京城人性格,古籍記載“質樸易死”,不適合亂世生存。千多年過去,京城人不易死了,質樸仍在,外省人形容京城人“總騙你,但你總能看出來,還是質樸”。

“堂子”是南方話,來自江浙的女子多才情,居於京城妓業尊位。勾攝富賈高官,上堂子是風雅事。“窯子”是北方話,貶義,簡單出賣肉體,有著北方的質樸。

為何不求死?

因為懦弱?這個答案太質樸了。

因為她倆?不是吧……很多年了,待人苛刻,待自己苛刻,不曾軟弱過。武人的世界冰冷寡情,能過下去,因為刀力。

刀揮出的力度,沒有善惡,沒有美感,但令心胸開闊。不動刀,也有此力度,看仇家姐妹的時候,常有刀鋒破空的幻聽。不限於她倆,每決定一件事,便感到刀揮出的力度。

人活著,是為了決定。

在曠野長途行走,必然會陷入自毀情緒,大空間對人有著夢幻般的吞噬力。最初的人類如何對抗空曠?真是偉大的祖先。

發明房屋,為躲避大空間的催眠,在小空間裏獲得安寧。還有一種以小搏大的方法——造一把刀。

狹隘的刀鋒,可以對抗空曠。殺死一頭野獸的意義,不單是食物。上古人類對所殺野獸,懷有感激之情,以它為部落圖騰,自認是其子孫。因為它讓人擺脫頹廢,有了決定力。

對武人而言,一個對手的意義,是上古野獸的意義。入世爭名,毀了多位人物,他們或死或廢,裹在舊棉被裏的一個個形象,是李尊吾的圖騰。揮刀不是砍殺對手,而是獲得力度。對老棉花的味道,他充滿感激。

這種刀力,是他半生換來的,他因此得以存在。

但一個簡單的哀嘆,令他失去了它。面對美好之物,人往往不是喜悅,而是哀嘆。對初生嬰兒、初開之花、初升之日,都曾哀嘆過。這是人之常情,哀而不傷。

唯對仇小寒之哀,傷筋裂骨。此哀的範圍,似乎還包括了她妹妹……到底怎麽了?像個讓人瞧不起的浪蕩子。逢人即愛,是低賤者特征。

妻妾成群雖是國情常態,但也有許多終身不娶的鄉紳、立誓“此生只娶一妻”的才子。堂子中,有許多只說笑不留宿的客人,視姑娘們為一個正常的人際關系,逢她們生日、節慶日要出資請宴,名為“捧場”,在聲色場中,行的是朋友之道。

中國社會的主結構是“君道、師道、孝道”,其活力,在於“友道”。友道升華原本構成,君以臣為友、民以官為友、子以父為友的時代,往往政治清明、文化隆盛。友道產生高貴,高貴者輕看金錢、輕看情欲。

讀過《憨山老人夢游集》便知道,洋人說中國人過於世俗,是個無信仰的國度——是外行之見,實則中國世俗是半神半人的性質。

《憨山老人夢游集》花大篇幅解釋《楞嚴經》,此經流通於唐朝武則天年間,備受文人推崇,所謂“自從一讀楞嚴後,不看人間糟粕書”。文人流風所至,楞嚴經理念滲透在世俗觀念中,決定了百姓趣味。

此經從個體生命角度,闡述宇宙層次。原來宇宙是由不同趣味構成的,天界、人間、地獄,是“諸趣”。妖獸、羅漢、佛祖,是“諸趣”。修行的各境界,也是“諸趣”。

宇宙層次分明,死亡成了假問題。死亡是個障眼法,個體不滅,生命是在天上人間游走的。

活著的關鍵,是決定自己在哪一趣上。在趣味而言,天界男女的情欲,僅相視一笑,或手指輕觸,便獲滿足。中國有許多在人間行天趣的人。

樂而不淫是天趣。李尊吾入堂子做夥計,被教訓的第一個職業守則是,即便是對十七八歲青年,也要稱“老爺”,叫“少爺”犯忌諱。對姑娘稱“老”,按照堂子內地位,稱為老幾。

李尊吾分給了老五,一位蘇州姑娘。仇家姐妹給老五做“跟人”,招待客人時陪坐,早晚伺候梳妝。北方女子生活沒南方女子細節多,她倆又出自山村,幾乎什麽都不會做。老五年輕,調教了一會,便沒了耐心。

客人喊李尊吾為“夥計”,老五按南方規矩,稱他為“我的相幫”,讓他稱自己為“先生”。堂子中凡人均稱“老”,給所有人以地位,不欺年少不欺勢小,是商會開會的規矩。“先生”本是對私塾老師的稱呼,堂子是個性質不清的地方。

或許自我的高貴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來到這裏後,李尊吾沈浸在自輕自賤中,成了被人喝來喝去的行屍走肉,但比起口不能言、足不能立的日子,畢竟悲魔減輕。

喝水不止的毛病,被老五罵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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