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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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薇薇

薇薇出生於一九六一年,到了一九七六年,正是十五歲的豆蔻年華。倘要以為她母親王琦瑤漂亮,她就也漂亮,那就大錯特錯了。薇薇稱不上是好看,雖然繼承了王琦瑤的眉眼,可那類眉眼是要有風韻和情味作底的,否則便是平淡無趣了。而薇薇生長的那個年頭,是最無法為人提供這兩項的學習和培養。她難免也是幹巴巴的,甚至在神情方面還有些粗陋。那些年頭裏,女孩子要稱上好看,倒全是憑實力的,一點也摻不得水。薇薇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好看的條件。她時常聽見人們議論,說女兒不如母親漂亮,這使她對母親心生妒忌,尤其當她長成一個少女的時候。她看見母親依然顯得年輕清秀的樣子,便覺著自己的好看是母親剝奪掉的。這類議論對母親也是有影響的,那就是使王琦瑤保持了心理上的優勢,能以沈著自若的態度面對日益長成的女兒,而不致感到年歲逼人。薇薇剛長到能穿王琦瑤的衣服的時候,就開始和母親爭衣服穿了。有時候,王琦瑤分明出於好心,說這衣服對她太老成,她反而更要穿那衣服,似乎母親是心驚叵測。家裏有兩個女人,再沒個男人來解圍,事情是真難辦。倘要以為這個沒有父親的家庭會受到種種壓力,那也大錯特錯了。人們雖然會對她們嚼些舌頭,可卻從來沒有麻煩過她們什麽,甚至還有些憐惜和照顧。她們的麻煩盡是自己找的。如同所有結成對頭的女人那樣,她們也是勾心鬥角的一對。一九七六年,王琦瑤是四十七歲,看上去至少減去十歲,和女兒走在一起,更像是一對姐妹,也是姐姐比妹妹好看。但好看歸好看,青春卻是另一回事,怎麽補也補不過來,到底是年輕占些便宜,有著許多留待享用的權利,不爭取也是歸她。所以,王琦瑤對女兒也是有妒意的,薇薇呢,便也有了她的優勢。總之,這母女倆的優劣位置是可轉換的,決定於從哪個角度看問題。

每年的大伏天,王琦瑤曬黴的時候,打開樟木箱,衣服搭滿了幾竹竿,窗臺上則是各色皮鞋。滿屋子都飛揚著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裏上下沈浮。薇薇就像踩高蹺似的,將每一雙皮鞋都套在腳上拖一圈。開始的時候,她的腳只能占個鞋尖,走兩步就要摔倒。後來,她的腳長起來了,一年比一年地容滿了這些高跟鞋。箱子底的抽了絲的玻璃絲襪也叫她驚奇,把手伸進去,再張開,對著太陽,看那蟬翼似的玻璃絲。她的手也一年一年長大,最終將那絲襪徹底撐破。還有那些綴了珠子的手提包,散了串的珍珠項鏈,掉了水鉆的胸針,蛀了洞的法蘭絨貝雷帽。都是箱角裏的物件,雖是七零八落,卻也湊合成了一幅奇光異色的圖畫。這幅圖畫在這大太陽天裏,是有些暗淡,還有些灰心喪氣的,就像那種剝落了油彩的舊油畫,然而卻流露出華麗的表情。薇薇將這些東西全披掛起來,然後去照鏡子,鏡子裏的人不是人,是妖精。她一邊做著許多她以為是壞女人的姿態,一邊笑彎了腰。她想象不出母親當年的樣子,也想象不出母親當年的那個時代。今天的景象再是索然無味,因為是她的時代,所以還是今天好。薇薇有時候故意將母親的這些箱底弄壞一點兩點,從皮領上扯下幾撮毛,緞旗袍上勾出幾根絲,等著母親來罵她,好和王琦瑤頂嘴。可是,日落時分,母親收東西時,卻不是每次都發現,即使發現,反應也很淡漠。她將那破綻處迎著光線仔細看著,然後便疊好收起了,說;誰曉得還穿著穿不著。薇薇不覺也感到了黯然,甚至還有些可憐母親,起了自責的心情。這心情不是出於同情和善解,倒是來自青春的狂妄,覺著世界都是自己的,何苦去欺那些走在末途的老年人。在他們眼中,只要年長十歲,便可稱得上老人了。有時你聽他們在說“老頭子”“老太婆”的,其實那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人,四十多歲的人就更別提了。

但薇薇時常會忘記自己的優勢,內心是有些自卑的。年輕總是這樣,因為缺乏經驗,便不會利用自己的好條件,而且特別容易受影響,不相信自己。所以,薇薇就變得不願意和母親一起出門。母親在場,她止不住就流露出喪氣的表情,使她平淡的面目更打了折扣。小些的時候,對母親的倚賴還壓制著挫敗感,漸漸大了,所謂翅膀硬了,倚賴逐步消退,挫敗感便日益上升,變得尖銳起來。一九七六年時,薇薇是高中一年級學生。她照例是不會對學習有什麽興趣的,政治上自然也沒什麽要求。她是那種典型的淮海路上的女孩,商店櫥窗是她們的日常景觀,睜眼就看見的。這些櫥窗裏是有著切膚可感的人生,倒不是“假太空”的。它是比柴米油鹽再進一步的生活圖畫,在物質需求上添一點精神需求,可說是生活的美學。薇薇這些女孩子,都是受到生活美學陶冶的女孩子。上海這城市,你不會找到比淮海路的女孩更會打扮的人了。穿衣戴帽,其實就是生活美學的實踐。倘若你看見過她們將一件樸素的藍布罩衫穿出那樣別致的情調,你真是要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那個嚴重匱乏生活情趣的年頭裏,她們只須小小一點材料,便可使之煥發出光彩。她們一點不比那些反潮流的英雄們差勁,並且她們還是說的少,做的多,身體力行,傳播著實事求是的人生意義和熱情。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上半葉,你到淮海路來走一遭,便能感受到在那虛偽空洞的政治生活底下的一顆活潑跳躍的心。當然,你要細心地看,看那平直頭發的一點彎曲的發梢,那藍布衫裏的一角襯衣領子,還有圍巾的系法,鞋帶上的小花頭,那真是妙不可言,用心之苦令人大受感動。薇薇的理想,是高中畢業後到羊毛衫櫃臺去做一名營業員。說實在,那陣子的選擇很有限,薇薇也不是個好高騖遠的人,她甚至都不是個肯動腦筋的人,對自己前途的設想,帶著點依葫蘆畫瓢的意思。這點上,她也不如王琦瑤,當然這也是時代的局限性。總之,薇薇是淮海路上的女孩中最平常的一個,不是精英,也不是落伍者,屬於群眾的隊伍,最多數人。

一九七六年的歷史轉變,帶給薇薇她們的消息,也是生活美學範疇的。播映老電影是一樁,高跟鞋是一樁,電燙頭發是又一樁。王琦瑤自然是要去燙頭發的。不知是理發師的電燙手藝生疏了,還是看慣了直發反而看不慣卷發了,王琦瑤從理發店回來時是非常懊惱的。新燙的頭發就像雞窩,顯得邋遢,而且看出了年紀。她再怎麽梳理都弄不好,心裏直罵自己沒事找事,還罵理發店沒有金剛鉆,卻偏要攬瓷器活。其時,薇薇也和她的同學一起去燙了辮梢和劉海,倒是幹凈利索,也增添了一點嫵媚。薇薇心情很好地回到家,卻不料母親說她像個從前的蘇州小大姐。薇薇被潑了冷水,倒不氣餒,曉得母親這幾日因為頭發燙壞了氣不順,由著她說,並不回嘴,還幫著王琦瑤卷頭發做頭發,鏡子裏看出了自己的優勢。王琦瑤一邊想起佛家把頭發叫作煩惱絲,是實在有道理。這千絲萬縷的,真是煩惱死人了。過了幾天,王琦瑤又去理發店,幹脆剪了,極短的,倒新造出一個發式,非常別致。走出理發店時,這才覺出藍天紅日,微風拂面。薇薇一看母親,再看自己,果然是一個蘇州小大姐,不由一陣沮喪。這回就輪到王琦瑤替她弄頭發了。可她心裏有成見,總覺著母親給她的建議不對頭,故意要她難看似的。王琦瑤說什麽,她反對什麽。最後,王琦瑤生氣了,撇下她走開去,薇薇一個人對著鏡子,不由就哭了起來。這麽鬧一場,她們母女至少有三天不說話,進來出去都像沒看見。

到了第二年,服裝的世界開始繁榮,許多新款式出現在街頭。據老派人看,這些新款式都可以在舊款式裏找到源頭的。於是,王琦瑤便哀悼起她的衣箱,有多少她以為穿不著的衣服,如今到了出頭之日,卻已經賣的賣,破的破。她嘮叨著這些,薇薇倒不覺著呷唆,還很耐心地聽。聽母親細致地描繪每一件衣服的質地款式,以及出席的場合,曬黴的日子又到了眼前。她看見母親的好日子已經失了光彩,而她的好日子正在向她招手。她奮起直追的,要去響應新世界的召喚。她和她那些同學們,將這城市服裝店的門檻都快踏破了,成衣店的門檻也踏破了。她們讀書的時間沒有談衣服的時間多。她們還把外國電影當作服裝的摹本反覆去看。然而當她們初走出原先那個簡單的無從選擇的衣著世界,面對這一個豐富多彩、紛繁雜沓的服裝形勢,便會感到無所適從。天賦好一些的人,尚能夠迅速找到方向,走到時尚的前列,起個領路人的作用。像薇薇這樣天賦一般的人,難免就要走一些彎路,付些學費。其實薇薇要是肯多聽母親幾句,也許還可以及時走上正軌,合上時尚的腳步。可她偏是要同母親唱對臺戲的。母親說東,她偏西。要說起來,在服飾的進步方面,薇薇是花大力氣了。但失敗還是不可避免。她每過一段日子,就為了要錢做衣服和王琦瑤慪氣;做好的衣服效果適得其反,又要和王琦瑤慪氣;再看母親不費一點難的,將箱底的舊衣服稍作整理便一領潮流,還得慪一次氣。在追求時髦的過程中,薇薇就是這樣將錢和心情作代價,舉步維艱地前進。

不過,凡事都怕用心二字,再過了一年,薇薇的裝束便得了要領。看見她,就知道街上在流行什麽。而她一旦納入時尚的潮流,心情便從容了許多。她有了一些識別力。曉得哪些只是時尚的假相,哪些才是真諦,需要跟上,不跟就要落伍。身在這一年,回顧前一年,難免百感交集,那真是叫人亂了手腳的。不要小看這些從俗入流的心,這心才是平常心,日日夜夜其實是由它們撐持著,這城市的繁華景色也是由它們撐持著。這些平常。已是最審時度勢,心明眼亮,所以也是永遠不滅,常青樹一樣。薇薇高中畢業了,沒有去賣羊毛衫,而是進入一所衛生學校。學校在郊區縣,一星期回來一次。這個學校是女生多男生少,女孩子在一起,難免也是爭奇鬥艷,互相攀比著買衣買鞋。每到星期六回到市區,便如同補課一樣,大逛馬路。其時,王琦瑤早已經卸下打針的牌子。只在工場間裏鉤毛線活。本是活多人少,可是插隊落戶大回城,進了一批知青,就變成人多活少,收入自然減低了。為了應付薇薇服裝上的開支,也為自己偶爾添一點行頭,她不得已動用了那筆李主任留給她的財產。她等薇薇不在的時候,開箱取出金條,拿到外灘中國銀行兌了現錢。她感慨地想:沒飯吃的時候都沒動這錢,如今有吃有穿的,卻要動了。她覺得動了一回就難保沒有下一回,就好像滿口牙齒掉了一顆,就會掉第二顆,心裏不覺有些發空。可是一街的商店都在伸手向她要錢,她挨得過今天挨得過明天嗎?王琦瑤眼裏的今日世界,不像薇薇眼裏的是個新世界,而是個舊世界,是舊夢重溫。有多少逝去的快樂,這時又回來了啊!她心裏的歡喜其實是要勝過該藏的,因為她比薇薇曉得這一些的價值和含義。

金條的事情,王琦瑤瞞著薇薇,想若是被她曉得,還不知怎麽樣地買衣服呢!所以,薇薇向她要錢時,她手是一點不松的。這時候,薇薇才會想起父親這一樁事來。她想,倘若再有一個父親掙錢,便可多買多少衣服啊!除此,她也並不覺得需要有個父親。王琦瑤從小就對她說,父親死了,她也是這樣對別人說的。當薇薇稍稍懂事以後,她們這個家基本上就沒有男客上門,女客也很少,除了弄底七十四號裏的嚴家師母。雖然有外婆家,卻也少走動,一年至多一回。所以,薇薇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她在外形上比她的實際年齡顯得成熟,內心卻還是個孩子,除了時尚什麽人情世故都不懂。這不能怪她,全因為沒有人教她。這倒是淮海路女孩的一個例外。淮海路的女孩還是有些野心的,她們目睹這城市的最豪華,卻身居中流人家,自然是有些不服,無疑要做爭取的。住在淮海路繁華的中段的人家,大凡都是小康。倘若再往西去,商店稀疏,街面冷清,囂聲愜止,便會有高級公寓和花園洋房出現,是另一個世界。這其實才是淮海路的主人,它是淮海路中段的女孩的夢想。薇薇卻沒有這種追根溯源的思路,她是一根筋的,唯一的爭取,便是回家向王琦瑤要錢。她甚至從來都沒想一想,她向母親要錢,母親卻向誰要錢。有時王琦瑤向她嘆苦經,她便流著眼淚,為自己的家境悲嘆。但過後就忘了,再接著向王琦瑤要錢。一旦要到錢,她歡喜都來不及,哪裏還顧得想錢的來路。所以只要王琦瑤自己不說,薇薇是不會知道金條那回事的。

現在,到了曬黴的日子,薇薇的衣服也有一大堆了。從吃奶時候的羊毛鬥篷,一直到前一年流行的喇叭褲,真是像蟬蛻一樣的。這城市裏的女人,衣服就是她們的蟬蛻。她們的年紀是從衣服上體現的,衣服裏邊的心,有時倒是長不大的。王琦瑤細心地翻檢著這些衣服,看有沒有生黴斑。大部分衣服是六成新的,只因為式樣過時,便被拋置一邊。王琦瑤卻替薇薇收著,她知道,這些過時的樣式,再過些時又會變成新樣式。這就是時尚的規律,是根據循環論的法則。對於時尚,王琦瑤已有多年的經驗,她知道再怎麽千變萬化,穿衣總是一個領兩個袖,你能變出兩個領三個袖嗎?總之,樣式就是那麽幾種,依次擔綱時尚而已。她只是覺著有時循環的周期過長了,縱然有心等,年紀卻不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紅色的緞旗袍,當年是如何千顆心萬顆心地用上去,穿在身上,又是如何的千嬌百媚。這多年來壓在箱底,她等著穿它的日子到來,如今這日子眼看著就近了,可她怎麽再能穿呢?這些事情簡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流淚的。這女人的日子,其實是最不經熬的。過的時候不覺得,過去了再回頭,怎麽就已經十年二十年的?曬黴常常叫人惆悵心起,那一件件的舊衣服,都是舊光陰,衣服蛀了,焊了,生黴了,光陰也越推越遠了。

曾有一次,王琦瑤讓薇薇試穿這件旗袍,還幫她將頭發攏起來,像是要再現當年的自己。當薇薇一切收拾停當,站在面前時,王琦瑤卻悵然若失。她看見的並非是當年的自己,而是長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高大,因此這件旗袍在她身上,緊繃繃的,也略短了。到底年代久了,緞面有些發黃變色,一看便是件舊物。薇薇穿了它,怎麽看都不大像的。她在鏡子前左顧右盼,咯咯地笑彎了腰。這件舊旗袍,並沒有將她裝束成一個淑女,而是襯出她無拘無束的年輕鮮艷,是從那衣格裏進出來的。薇薇做出許多怪樣子,自得其樂。等她樂夠了,脫下旗袍,王琦瑤再沒將它收進箱底,只是隨手一塞。有幾次理東西看見它,也做不看見地推在一邊,漸漸地就把它忘了。

2.薇薇的時代

薇薇眼睛裏的上海,在王琦瑤看來,已經是走了樣的。那有軌電車其實最是這城市的心聲,如今卻沒了。今天,在一片嗡然市聲之中,再聽不見那個領首的“當當”聲。馬路上的鐵軌拆除了,南京路上的棺木地磚早二十年就撬起,換上了水泥。沿黃浦江的喬治式建築,石砌的墻壁發了黑,窗戶上蒙著灰垢。江水一年比一年渾濁稠厚,拍打防波堤的聲音不覺降了好幾個調。蘇州河就別提了,隔有一站路就嗅得見那氣味,可直接做肥料的。上海的弄堂變得更陰沈了,地上裂,墻上也裂了,弄內的電燈,叫調皮孩子砸碎了,陰溝堵了,汙水漫流。夾竹桃的葉子也是蒙垢的。院墻上長了狗尾巴草,地磚縫裏,隔年的西瓜籽發了芽。這還都是次要,重要的變化在於房子的內心。先說那公寓大樓,就像有千軍萬馬在樓梯上奔跑過,大理石的梯級都踩塌了邊沿,也不怪它踩塌,幾十年的腳步,是滴水穿巖的功夫。大理石的樓梯尚且如此,弄堂房子裏的木樓梯就不用說了。大樓穹頂上的燈至少是碎了燈罩的;羅馬式的雕花有還不如沒有,專供積灰塵和結蛛網的;電梯的角索自然是長了銹,機械部分也不靈了,一升降便隆隆響;樓梯扶手可千萬別碰,幾十年的灰塵在上面。倘若爬上頂樓,便可看見水箱的鐵皮板也生了銹,頂上蓋一片牛毛氈,是叫雨打得千瘡百孔的。頂樓平臺上是風聲浩蕩,掃起了地上的土,飛沙走石的勢態。這裏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從哪裏來的破東西,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走過這些破東西,扶著磚砌的圍欄,往下看去,便可看見這城市所有的曬臺和屋頂都是爛了磚瓦的。從人家的老虎天窗看進去,那板壁墻早已叫白螞蟻蛀空了。最妙的是花園洋房,不要進門,只看院子,便可知道那裏的變化。院子裏搭了多少晾衣架呀,一個洗衣工場也不過如此。花壇處搭起了炊間,好端端的半圓形大陽臺,一分為二,是兩個竈間。要是再走進去,活脫就是進了一座迷宮。尤其是在夜晚,你兩眼一抹黑,耳邊的聲音卻很豐富,油鍋爆響,開水沸騰、小孩啼哭,收音機播音樂,那是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圍攏來。你一動就會碰壁,一轉彎也會碰壁,壁縫裏傳出的盡是油煙味。你也不能摸,一摸一手油。這裏全都改了樣子,昔日的最豪華,今天的最局促。當年精心設計的建築式樣,裝飾風格,如今統統談不上。

弄堂房子的內心還算是沈得住氣,基本是原來的樣子,但是一推敲,卻也不同了。每一座房子的過道,樓梯拐角,都堆著舊東西。那是一年到頭也想不起要用的東西。要扔卻像是割他的肉,死活不肯的。這些舊東西就像有生命,會蔓生蔓長,它們先是在乎地上擴展,漸漸就上了天花板,有時是貼著,有時則是著,岌岌可危,弄不好就撞你的頭。只要看它們,就可知道這裏面積攢了多少歲月。這裏的地板也是踩塌過的;地板是松動的;抽水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電線從墻壁裏暴露出來,幹股萬股的樣子;門球也是不靈的,裏頭滑了絲,旋了幾圈也旋不開。倘若是木窗,難免就是歪斜的,關不嚴,或者關嚴就開不開。都是叫歲月侵蝕的。弄堂房子的內心,其實是憔悴許多的,因為耐心好,才克制著,不叫爆發出來。再說,又能往哪裏去爆發?

薇薇她們的時代,照王琦瑤看來,舊和亂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變粗魯了。馬路上一下子湧現出來那麽多說臟話的人,還有隨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鬧市街道,形勢竟是有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湧,噪聲喧天,一不小心就會葬身海底似的。穿馬路也叫人害怕,自行車如穿梭一般,汽車也如穿梭一般,真是舉步維艱。這城市變得有些暴風急雨似的,原先的優雅一掃而空。乘車,買東西,洗澡,理發,都是人擠成一堆,爭先恐後的。謾罵和鬥毆時有發生,這情景簡直驚心動魄。僅有的幾條清靜街道,走在林陰之下,也是心揣不安,這安寧是朝不保夕,過一天少一天。西餐館裏西餐也走樣走得厲害,杯盤碗碟都缺了口,那調面的器具二十年都沒洗似的,結了老厚的鍋巴。大師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沒洗,油膩染了顏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餿氣。火車座的皮面換了人造革,瓶裏的鮮花換了塑料花。西式糕點是洩了秘訣,一下子到處都是,全都是串了種的。中餐館是靠豬油和味精當家,鮮得你掉眉毛。熱手巾是要打在某公裏的,女招待臉上的笑也是打進菜價的。榮華樓的豬油菜飯不是燒爛就是炒焦,喬家柵的湯團不是餡少就是露餡。中秋月餅花色品種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個豆沙月餅裏,豆沙是不去殼的。西裝的跨肩和後背怎麽都做不服帖了,領帶的襯料是將就的,也是滿街地穿開,卻是三合一作面料的。淑女們的長發,因不是經常做和惆,於是顯得亂紛紛。皮鞋的後跟,只顧高了,卻不顧力學的原則,所以十有九又是歪的,踩高蹺似的,顫顫巍巍。什麽好東西都經不得這麽濫的,不粗也要粗了。王琦瑤甚至覺得,如今滿街的想穿好又沒穿好的奇裝異服,還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色的藍布衫,單調是單調,至少還有點樸素的文雅。

上海的街景簡直不忍卒讀。前幾年是壓抑著的心,如今釋放出來,卻是這樣,大鼓大噪的,都窩著一團火似的。說是什麽都在恢覆,什麽都在回來,回來的卻不是原先的那個,而是另一個,只可辨個依稀大概的。霓虹燈又閃起來了,可這夜晚卻不是那夜晚;老字號,名字號也掛起來了,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過來了,路上走著的就更這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麽著,薇薇也是喜歡這時代。有誰能不喜歡自己的時代?這本不是有選擇的事情,不喜歡也要喜歡,一旦錯過就再沒了。薇薇又沒接受過什麽異端思想,她一招一式都是跟著這時代走的。這城市的人幾乎全是跟著時代走的,甚至還有點跟著起哄。所以,那一股時代潮流就顯得格外強勁,聲勢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瑤時不時地敲打,不知要瘋成什麽樣子了。她走到馬路上濟濟的人群中,心裏就洋溢著很幸運的喜悅,覺著自己生逢其時。她從櫥窗玻璃裏照見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影。她心緒很好,所有的不高興都是沖著母親來的。在家生氣,出了門又興致勃勃。她就像是這城市馬路的主人一樣,最有發言權。她在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總是以白眼對待。在她看來,做外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運。所以,除了對她的時代滿意,薇薇還為她的城市很驕傲。她滿嘴都是馬路上的流行語,說回家王琦瑤一句不懂,但其中那一股粗俗氣,是令她掩耳的。薇薇在馬路上也是不吃虧的,誰要是踩了她的腳,可就了不得。踩她腳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人們一般是不敢惹的。她們目中無人,不可一世,言語尖刻。但要是遇上一兩個存心惹事的無賴之徒,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所以,她們往往是三個五個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她們的神氣就更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這一代傲行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邊歷代的都多了一個秉性,那就是饞。你細細看去,她們幾乎一無二致的,嘴裏全在咀嚼,臉上有享受的表情。她們的唇齒都異常靈巧,可將易碎的瓜子皮肉兩分。她們的舌頭也很靈光,能品出萬種滋味。她們的脾胃非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還有著許多零碎負擔,並且千奇百怪,回回給它出難題。其實,以前的小姐也饞,只是不好意思罷了,如今倒是實在多了。所以,這饞倒是給她們增添可愛的。電影院裏,那嗶嗶剝剝老鼠吃夜食的聲響,就是今天小姐們摩登的聲音。今天的小姐倒都是不講虛禮的,也不會做假,有一點豪爽的脾氣。你要能放下架子,忍著她們的冷臉,無須長久,只一會兒便能與她們做朋友,然後一起交流摩登的心得。這一代的摩登女性還有一個特征是鬧。她們到哪裏都有滿腹的知心話似的,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好像喜鵲鬧窩。她們大凡都有清脆的聲音,又特別喜愛笑。她們知心話不愛在家裏說,喜歡在戶外說,有一半是叫人給聽去的。她們的唇舌除了吃靈巧,說也很靈巧。昔日的娘姨也沒她們嘴碎,拉得來家常。她們一邊吃一邊說的,倒虧得舌頭忙得過來。不過她們說的大都不是要緊話,說過等於白說,沒一句留得住的。今天的摩登小姐其實是有著一顆樸實的心,是鄉下人的耿脾氣,認準一條摩登的道路,不到黃河心不死。

現在,交誼舞也時興起來了,誰要是見過初興舞會的那情景,一定會受感動。參加舞會的人們是那麽害羞卻執著,堅決同怕出洋相的心情作鬥爭。有時候,好幾支舞曲都結束了,卻沒有一個跳舞的人。人們圍著墻根坐了一圈,嚴肅而興奮地凝視著空場子。一旦有人下去跳了,周圍便爆發出笑聲,笑聲掩蓋了羨慕的心情。這時候的舞會,一般都是單位裏舉辦,要是想經常地參加舞會,必須在社會上有著較廣泛的關系,漸漸地再聯絡起一些志同道合者。他們提著一只也是新興的卡式錄音機,找一間空房子,就可舉行一場舞會。這種舞會是真正奔著跳舞而來的,不存在任何私心雜念,你只要看那踩著舞步的認真勁便可明白。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的時尚,全都是實心眼的。

3.薇薇的女朋友

和薇薇要好的女朋友有好幾個,她們是同班同學,還是逛馬路的好夥伴。淮海路上有一個新跡象,她們便通風報信。她們互相鼓勵和幫助,在每一代潮流中,不讓任何一個人落伍。她們之間自然是要比的,妒忌心也是難免,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們的友誼,反而能督促她們的進取心。切不要認為她們是沒什麽見解,只知跟隨時尚走的女孩,她們在長期的身體力行之後,逐漸積累起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尚觀念。她們在一起時常討論著,否則你怎麽解釋她們在一起的話多?其實,要是將她們在一起的閑聊記錄整理出來,就是一本預測時尚的工具書,反映出樸素的辯證思想。她們一般是利用反其道而行之的原理,推算時尚的進程。比如現在流行黑,接著就要流行白;現在流行長,緊跟著就是短;也就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極端”也是她們總結出的一個時尚精神。時尚為引起群眾註意,總是旗幟鮮明,所以,它又帶有獨特的精神。然後,矛盾就來了,她們如何能在潮流中保持獨特性呢?她們的討論其實已經很深入,如果換而不舍,便能成為哲學家了。

在薇薇的女朋友裏邊,最使我激崇拜的,是中學同學張永紅。張永紅可說是已經達到時尚中的獨特境界,是女朋友中間的使使者。她對時尚超凡脫俗的領悟能力,使你不能不相信這個女孩是有著極好的審美的天性。張永紅能使時尚在她身上達到最別致,縱然一百一千個時髦女孩在一起,她也是個最時髦。而她絕不是以背叛的姿勢,也不是獨樹一幟。她是順應的態度,是將這時尚推至最精華。這城市馬路上的時尚多虧有了張永紅這樣的女孩,才可保持最好的面目。因為大多數人是在起破壞作用,把時尚歪曲得不成樣子才罷休的。張永紅難免會引起女友們的妒意,覺得被她搶了風頭,但內心又不能不服,因為確實從她那裏學來許多東西,所以在面上還維持著友好的關系。張永紅自知這一切,便格外驕傲,把別人都不放在眼裏,卻唯獨對薇薇遷就,甚至還反過來有些巴結她的。當然,這巴結也是帶有恩賜的意思。其實這也很簡單,再得意的人也一樣怕孤獨,總是要找一個伴的。張永紅選擇薇薇,雖不是經過明確的權衡,但本能的驅使自有它的道理。該銀的心地單純和她的不具備威脅性,使張永紅一眼就認定這是她最好的夥伴。薇薇見張永紅對她好,幾乎是受寵若驚,高興都來不及呢!她是那種內心挺軟弱的女孩,天下的仇敵只她母親一人,出了門外,就都是她的朋友,個個曲意奉承,何況出類拔萃的張永紅呢。和張永紅走在一起,她禁不住有著點狐假虎威的心情,張永紅出眾,她也跟著出眾了。

而你決計想不到如張永紅這樣的風流人物,她所生活的家是什麽樣的,這其實是淮海路中段的最驚人的奇跡。這條繁華的馬路的兩邊,是有著許多條窄而小的橫馬路。這些橫馬路中,有一些是好的,比如思南路,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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