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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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幽靜的林陰遮道的地方。那是鬧中取靜的地方,有著一些終日關著門的小樓,切莫以為那裏不住人,是個擺設。那裏的人生是凡夫俗子無法設想的,是前邊大馬路的喧嘩與繁榮不可比擬的。相形之下,這種繁榮便不由不叫人感到虛張聲勢,還是徒有其表。有了它在,這淮海中路的華麗怎麽看都是大眾情調,走的群眾路線。倘若認識到這一點,再去看那些旁技錯節般的橫馬路,你就能有些心理準備。這些橫馬路中最典型的一條是叫做成都路,它是一條南北向的長馬路,要知道,這城市的大馬路幾乎都是東西向的,所以,它是從多少著名的馬路穿越而過啊!盡管如此,它依然沒有沾染那些豪華大道的虛榮氣息,因它是有些銅墻鐵壁的意思。這是堅如磐石的人生。你只要嗅嗅那裏的氣味便可了然。那氣味是小菜場的氣味,有魚腥氣,肉腥氣,菜葉的腐爛氣,豆制品在木格架子上的酸酵氣,竹掃帚掃過留下的竹腥氣。你再擡頭看看那裏的沿街房屋,大都是板壁的,伸手可夠到二樓的窗戶。那些雨檐都已叫雨水蝕爛了,黑馬島的。樓下有一些小店,俗話叫煙紙店的,賣些針頭線腦。弄堂就更別提了,幾乎一律是彎彎曲曲,有的還是石子路面,自家搭的棚屋。你根本想不到,這樣的農舍般的房屋,可躋身在城市的中心地帶。這些農舍般的房屋到了薇薇這個年代,大都已經翻建成水泥的,這使得局面更加雜亂,弄堂也更狹窄,連供人轉身都勉強了。想不到吧,淮海路的浮華竟是立足於這樣一些腳踏實地的生存之計。

在那條崎嶇漫長的成都路上,淮海路與長樂路之間的一段,沿街有一扇小門,雖是常開著,卻無人會註意。一是因它小,再是因那裏頭的暗。假如無意地在門口滯留一時,便可嗅見一股嗆鼻的異味。這異味中說得出名堂的是一股皮硝的氣息,而那說不出所以然的,其實就是結核病菌的氣息。這門裏黑洞洞的,沒有後窗,前窗也叫一塊早已變色的花布擋著,透進暖脆的光線。倘若開了燈,便可看見那房間小得不能再小,堆著舊皮鞋或者皮鞋的部件。中間坐著的修鞋匠,就是張永紅的父親。迎著門,是一道窄而陡的樓梯,沒有扶手的,直上二樓。說是二樓,實在只是個閣樓,只那最中間的屋脊下方,才可直起身子。這一個閣樓上躺著兩個病人,一是張永紅的母親,二是張永紅的大姐。她們患的均是肺結核。倘若張永紅也去醫院檢查,或就又是一個結核病患者。她的膚色白得出奇,幾乎透明了,到了午後兩三點,且浮出紅暈,真是艷若桃花。因從小就沒什麽吃的,將胃口壓抑住了,所以她厭食得厲害,每頓只吃貓食樣的一口,還特別對魚肉反胃。她身上的新衣服都是靠自己掙來的:她替人家拆紗頭,還接送幾個小學生上下學,然後看管他們做作業,直到孩子的大人回家。她倒也不缺錢,但她也絕計不會給自己買點吃的。當薇薇第一次把張永紅帶到家裏,王琦瑤僅一眼便看出這女孩的病態。她先是不許薇薇與她做伴,以免染病。可薇薇哪裏聽她的,說了也是白說。再則,張永紅看上去是那麽美,結核病菌倒替她平添一股高貴氣質,掩飾了困窘生活留下的粗魯烙印。她也觸動了王琦瑤的惻隱之心,讓她想起紅顏薄命的老話。張永紅衣著的得體更是贏得王琦瑤的好感,同樣的時尚,在薇薇身上是人雲亦雲的味道,在張永紅身上卻有了見解。於是,她也就不再幹涉她們的交往,但她決不留她吃飯,當然也決不擔心張永紅會留薇薇吃飯。

張永紅對王琦瑤印象深刻。她問薇薇她母親是做什麽的,這倒叫薇薇答不上來了。繼而她又問她母親有多大年紀,薇薇以為她也會像所有人那樣感嘆母親顯得年輕,看上去像她的姐姐。不料張永紅只是說:你看你母親身上的棉襖罩衫是照男式罩衫做的,開衩、反門襟,多麽時髦啊!薇薇聽了此話並沒像以往那樣生忌,反而有些高興,因她實在太感激張永紅的厚愛,心懷慚愧,不知該回贈什麽。現在,看見張永紅對她母親有敬佩和學習之心,便覺得對得起她了些。雖因母親反對她們往來,有些為難再帶張永紅上門,可實在報恩心重,也顧不得太多,於是三天兩頭邀張永紅來玩。張永紅則有請必應,一趟不落。久而久之,就和王琦瑤熟了起來。張永紅和王琦瑤不熟不要緊,一熟竟是相見恨晚,有許多不謀而合的觀點。而且,就像有什麽默契,什麽話都不用多說,一點就通。薇薇在一邊聽著簡直傻了眼。比如有一回張永紅對王琦瑤說:薇薇姆媽,其實你是真時髦,我們是假時髦。王琦瑤笑道:我算什麽時髦,我都是舊翻新。張永紅就說:對,你就是舊翻新的時髦。王琦瑤不禁點頭道:要說起來,所有的時髦都是舊翻新的。薇薇就笑了,說你們就好像繞口令。可畢竟是因為崇拜張永紅,所以便也對母親有了些尊重,不再那麽事事作對了。

張永紅的審美能力從沒有受到過培養教育,馬路上的時尚是她唯一的教科書,能夠在潮流中獨占鰲頭已是可能得到的最好成績。她畢竟又還年輕,沒經歷過幾朝時尚的,雖然才能過人,卻終是受局限。不致掉在時尚的尾上,至多也不過是在時尚的首上,還是大多數人的隊伍。如今的情形卻起變化了。王琦瑤給她打開一個新世界。張永紅再沒想到,在她們之前,時尚已有過花團錦簇的輝煌場面。她們如同每一代的年輕人一樣,以為歷史是從她們這裏開始的。但張永紅不像我做那麽冥頑不化,而王琦瑤又特別叫她信服,因她是真的懂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的。那羽衣霓裳的圖畫呀!張永紅真是慶幸自己遇到王琦瑤,這是她人生的良師。王琦瑤也很高興遇到張永紅,她有多少日子沒有打開話匣子?真是數也數不清了。又不是說別的,說的是時裝。幾十年的時裝,王琦瑤全部歷歷在目,那才是不思量,自難忘。時裝這東西,你要說它是虛榮也罷,可你千萬不可小視它,它也是時代精神。它只是不會說話而已,要是會說話,也可說出幾番大道理。王琦瑤向張永紅仔細地描繪歷年歷代的衣裝鞋帽,眼前是一幅幅的美人圖。張永紅禁不住慚愧地想:她們這時代的時尚,只不過是前朝幾代的零頭,她們要補的課實在太多了。薇薇也跟著一起聽,卻不像張永紅那麽有感觸,她還是覺著自己的時代好,母親描繪的時裝,在她腦子裏,就好像老戲裏的戲裝,總顯得滑稽可笑。只有等到這些時尚又一個輪回過來,走到她面前,她才會服氣。這孩子是有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她完全不動腦筋,只看眼前,過去和將來對她都沒意義。

八十年代初期,這城市的時尚,是帶些埋頭苦幹的意思。它集回顧和瞻望於一身,是兩條腿走路的。它也經歷了被扭曲和壓抑的時代,這時同樣面臨了思想解放。說實在,這初解放時,它還真不知向哪裏走呢!因此,也帶著摸索前進的意思。街上的情景總有些奇特,有一點力不從心,又有一點言過其實。但那努力和用心,都是顯而易見,看懂了的話,便會受感動。自從受到王琦瑤的影響,張永紅表現出脫離潮流的趨勢。乍一看,她竟是有些落伍,待細看,才發現她其實已經超出很遠,將時尚拋在了身後。但畢竟如張永紅這樣的有識見者是在少數,連好朋友滌液都難以理解,所以她便把自己孤立了。這時,有許多女孩額手稱慶,以為她們的競爭對手退場了,留下的全是她們的舞臺。其實她們是該感到悲哀才對,因為失去了領頭人,每一輪時尚都難免平庸的下場了。說真的,本來時尚確是個好東西,可是精英們不斷棄它而走,流失了人才,漸漸地就淪為俗套。現在,張永紅顯得形單影只的,只有王琦瑤是她的知音。有時候,薇薇不在家,她也會來和王琦瑤聊天。正說著,薇薇走了進來,她們倆看薇薇的眼光,就好像薇薇是外人,她們倒是一對親人了。後來,中學畢業,薇薇去護校讀書,張永紅因是家庭特困,照顧分配到煤氣公司,做抄表員的工作,三天兩頭就跑來看王琦瑤,就更是這兩個人近,薇薇遠了。薇薇有時對王琦瑤說:把張永紅換給你算了!但其實,王琦瑤和張永紅之間,倒並不是類似母女的感情,而是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間的,跨過年紀和經歷的隔閡而攜起手來。

這兩個女人的心,一顆是不會老的,另一顆是生來就有知的,總之,都是那種沒有年紀的心,是真正的女人的心。無論她們的軀殼怎麽樣變化和不同,心卻永遠一樣。這。已有著深切的自知,又有著向往。別看那心只是用在幾件衣服上,可那衣服你知道是什麽嗎?是她們的人生。都說那心是虛榮心,你倒虛榮虛榮看,倘不是底下有著堅強的支撐,那富麗堂皇的表面,又何以依存?她們都是最知命的人,知道這世界的大榮耀沒她們的份,只是掙一些小風頭,其實也是為那大榮耀做點綴的。她們倒是不奢望,但不等於說她們沒要求,你少見她們這樣一絲不茍的人。她們對一件衣裙的剪裁縫制,細致入微到一個相,一個針腳。她們對色澤的要求,也是嚴到千分之一毫的。在她們看起來隨便的表面之下,其實是十萬分的刻意,這就叫做天衣無縫。當她們開始構思一個新款式的時候,心裏歡喜,行動積極。她們到綢布店買料子,配襯裏,連扣子的品種都是統籌考慮的。然後,樣子打出來了,試樣的時刻是最精益求精的時刻,針尖大的誤差也逃不過她們的眼睛。等到大功告成,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身穿新裝,針針線線都是心意。她們不禁會有一陣惆悵,鏡子裏的圖景是為誰而設的?這樣虛空的時候,她們更是你需要我,我需要你。她們倆穿著不入俗流的衣裝,張永紅挽著王琦瑤的胳膊,走在熱鬧非凡的淮海路上,那身姿是有著無法撣去的落寞。這是遲暮時分的落寞和早晨時節的落寞,都只有著一線微弱的光,世界籠罩在昏昧之中。一個是收尾的,沒有前景可言,另一個雖有前景,可也未必比得過那個已結束的景致,全是茫茫然。要不從年紀論,她們就真正是一對姐妹。

不過,她們倒不說體己活的,論衣談帽就是她們的體己話。只是當一件事情發生之後,情形才有所改變。這天,張永紅從王琦瑤家出來,已經走到弄堂口,想起前日借王琦瑤的兩塊錢沒還,就又返身回去。進去時看見方才自己喝過水的茶杯已收到一邊,杯裏放了一個紙條。這顯然是模仿一般飲食店的做法,桌上放一碟紅紙條,凡患有傳染病的客人吃過之後,取一張紙條放在碗盤裏,以便特別消毒。張永紅當時沒說什麽,將兩塊錢還給王琦瑤就走了。可過後有一個星期沒有上門。星期六薇薇從學校回來,問張永紅怎麽沒來,王琦瑤嘴裏說不知道,心裏卻有幾分數的。薇薇去找張永紅,是她姐姐從閣樓窗口伸出頭來,說張永紅不在家,單位裏加班。薇薇只得去找別的女朋友,打發過了一個假日。過了兩日,張永紅卻忽然來了,進門一句話不說,將一份病歷卡放在王琦瑤面前,上面有醫師潦草的字跡,寫著診斷結果,說明沒有左肺部發現病竈及結核菌。王琦瑤窘得紅了臉,一時竟有些囁嚅,但她很快鎮定下來,說:張永紅,你做到我前邊去了。我早就想帶你去檢查呢!這樣,我也可以放心了,不過,雖然你沒有肺病,但我還是覺得你有肺火,肺虛。過幾日,我陪你去看看中醫,你說好不好?張永紅先是一怔,然後扭過頭哭了。

在張永紅這樣的年紀,最體己的話,自然是關於男朋友的了。張永紅沒有男朋友,當她談起那些對她表露心意的男孩子們總是懷著嘲笑的口吻。王琦瑤知道,像張永紅一類的女孩子,總是要犯高不成低不就的錯誤。她們仗著長得好,衣著時髦,又因為同時有幾個男孩追逐,就以為這男朋友是由她們挑由她們揀的。她們擺足了架子,卻不知男孩子大都不很有耐心,並且知難而退。雖有個把死心塌地等著的,又往往是她們最瞧不上眼的那個。所以倒不如那些自知不如人的女孩,能夠認清形勢,及時抓住機會。王琦瑤覺著有責任將這番道理講給張永紅聽,心底裏也是想煞煞她的傲氣。王琦瑤想:誰的時間是過不完的呢?張永紅卻不以為意,甚至還有幾分不服,覺著王倚搖把她看低了。於是,她再向王琦瑤展示那些男孩時,自然就誇張一些,將有些其實並不屬於追求者的人也拉了進來,充人頭數似的。這些謊言竟將她自己也騙過了,說起來像真的一樣。王琦瑤當然能辨出虛實,想這張永紅是在做夢,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呢?因她不聽自己的規勸,有時便也不掩飾懷疑的態度。張永紅就惱了,越發要說得她信,卻越說越有疑。說來也有意思,不說體己話的時候,句句是真,正經說起了體已話,倒要摻些假話了。不說體已話時還很和氣,說開了體己話,就難免要生隙了。這陣子,王琦瑤和張永紅之間,氣氛是有些緊張了,比較起來,王琦瑤畢竟有涵養,從容不迫一些,張永紅可就劍拔弩張的。也是她年輕,看不出王琦瑤的虛處,才這般的不肯讓步。為了向王琦瑤作證明,這天,她帶來了一個男朋友。

那男朋友來的時候,薇薇也在家,見張永紅帶個男孩子來,話就多了些,行動也瑣碎了些。王琦瑤不覺咬牙,心裏罵薇薇不莊重,暗中給了她幾個白眼。我卻全無察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張永紅靜坐一邊,臉上的表情是帶幾分慷慨的。又見那男孩子確實不錯,臉龐白凈,舉止斯文,難免更添氣惱。可由不得男孩子會討人喜歡,說話也有趣,尤其和薇薇一句來一句去的,好像說相聲,有幾回,三符瑤忍不住也笑了。她起身走到廚房,為這幾個孩子燒點心,耳邊是那不解憂愁的笑聲,心底反漸漸明朗了。想到底是些年輕人,在一起不分你我,只顧著高興,也是福分,大人不該去掃他們的興。她替他們做了幾樣點心,吃過後又打發他們去看電影。等他們走了。一個人坐在陡地安靜下來的房間,看著春天午後的陽光在西墻上移動腳步,覺著這時辰似曾相識,又是此一時彼一時的。那面墻上的光影,她簡直熟進骨頭裏去的,流連了一百年一千年的樣子,總也不到頭的,人到底是熬不過光陰。她的眼睛逐著那光影,眼看它陡地消失,屋裏漸漸暗了。薇薇還不回來,不知去哪裏瘋了。星期天的黃昏總是打破規矩,所有動靜都不按時了。明明是燒晚飯的時間,卻分外安靜,再過一會兒,燈光就要一盞一盞亮了。然後,夜晚來臨,出去玩耍的人們更不急著回家了。

王琦瑤沒等到薇薇回來就自己上床睡了,夜裏醒來,見燈亮著,薇薇自己在收拾明天回學校的東西,想她還沒忘記上學,又合上了眼睛,半睡半醒的,聽得見鄰家曬臺上的鴿子,咕咕地做著夢吃。又過了一會兒,燈滅了,薇薇也睡了。

下一回,張永紅再來時,王琦瑤誇獎她的男朋友很不錯,不料張永紅卻說那算不上是男朋友,不過在一起玩玩罷了。王琦瑤碰了個釘子,要說的話又咽回肚子,停了一會兒,笑著說:可別把光陰都玩過去了,後悔就來不及。張永紅說:不怕的,有光明就是要玩。王琦瑤就說:你認為有多少光陰供你用的,其實都只一霎眼的工夫,玩得再熱鬧也有驀然回首的一天。張永紅說:攀回首就幕回首。兩人就有些不歡而散。再到下一回,張永紅又帶個男朋友來,不是上回的那個,是黑一些,高一些,不太愛說笑的一個,鐵塔似的坐在旁邊,聽張永紅嘰嘰嘎嘎地笑,同上一個形成對比。王琦瑤曉得她是“玩玩的”,就不當真了,也沒燒點心,兩人坐到晚飯前走了。第二天,張永紅來說,這倒是個正經的男朋友,不過是在試驗階段。王琦瑤還是沒當她真。可再下回,張永紅真地又帶他來玩,以後就經常地來。這男孩雖不如前一個那麽討喜,可是卻能幹。自來水龍頭,抽水馬桶,電燈開關,縫紉機皮帶盤,都會修,而且手到病除,對張永紅也是忠心耿耿的樣子。薇薇在家的時候,三個人就一同去吃西餐,都是他會炒。可是忽然有一天,張永紅卻宣布同他斷了,理由很奇怪,說他有腳癬,而且是生在手上。那男孩子來找過王琦瑤一回,羞憤交集,竟流下了眼淚。不僅是他,連王琦瑤都覺得受了耍弄。她對張永紅說:以後不要把她的玩伴帶來,她沒時間奉陪。張永紅果然不再帶來。可有時候,話正說到一半,站起來就要走,說有人等她。話沒落音,後窗下就有自行車鈴聲。等她下了樓,王琦瑤耐不住好奇,跑到樓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就看見張永紅坐在一架自行車的後架上,慢慢出了弄堂。那騎車人雖只看見一個背影,卻也認得出是個新人。並且,從薇薇口中,她也聽出來,張永紅又替換過幾輪新朋友了。

張永紅走馬燈似地交著男朋友。她的男朋友來源不一,有單位的同事,有中學的同學,有住一條馬路的鄰居,甚至有一個是她負責抄煤氣表的地段裏一個用戶。她很難說有多少喜歡他們,她選擇他們做朋友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喜歡她。他們的喜歡是能為她撐腰的,喜歡她的人越多,她的腰桿就越硬。她的那個家呀!除了替她掙羞辱,還能掙什麽,還不都靠她自己了。他裝束摩登,形貌出眾,身後簇擁著男孩子,個個都像仆人一樣,言聽計從,招來妒忌的目光。這是她親手為自己繪制的圖畫,哪怕有一筆畫歪了,也是她畫上去的。她特別善於捕捉那些欣賞她的目光,再使些小手腕,將欣賞發展成喜歡,就到此為止,又去註意下一個了。這樣大的吞吐量,而後來者從不會斷檔,就好像是一支義勇軍的隊伍。他們從她那有始無終的圈套裏經過,留下曇花一現卻難以磨滅的記憶。因為那大多是在他們人生的初期,最容易汲取印象,這使他們一生都以為女人是撲朔迷離的。張永紅自己呢?男朋友拉洋片似地從眼前過去,都是淺嘗輒止,並沒有太深的苦樂經驗,心倒麻木了,覺不出什麽刺激,像起了一層殼似的。所以,面上看起來很活躍,底下其實是靜如止水。

現在,張永紅和男朋友約會,幾乎都要拉薇薇到場,薇薇是個俗話裏的電燈泡。這“電燈泡”也是做觀眾的意思,約會就變成展覽,最合張永紅心意了。要換個女朋友,是斷斷不肯做“電燈泡”的,可薇薇不是有心眼的,又天生喜歡快活,還很感激張永紅總是叫上她。她也處在對男孩留意的年紀,學校裏男女生間都不說話。抱著不無做作的矜持態度,內心卻一無二致地渴望交往。張永紅帶著她去約會,她掩飾不住興奮的心情,有點不識趣地話多,沒有守“電燈泡”的本分。張永紅卻並不見怪,相反還有一種滿足的心情。那男朋友起先覺著薇薇聒噪,喧賓奪主,並且經常被張永紅推出做替身,錯承了他的殷勤,叫他有苦說不出。但漸漸地,因追求張永紅太緊,懷了受挫敗的傷痛,面對薇薇的如火熱情,不覺把目光移到了薇薇身上。雖說不覺有些退而求其次的味道,可年輕人總是善於發掘優點的。於是,主次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些哪裏瞞得過張永紅呢?她稍一看出端倪,便立即將男朋友打發了,是先下手為強。想到薇薇的男朋友是她不要的,失落中又有了一絲安慰。

當男朋友單獨來與薇薇約會的時候,她自然是又驚又喜,卻做出勉強的表情。這倒不是因為那是被張永紅不要的,怕貶了身價;只是她以為男孩提出邀請,女孩就該這樣。這都是從張永紅那裏學來的。她學來的還有頻繁地更換男朋友,當然,這些男朋友一律是從張永紅那裏敗下陣來的。薇薇內心裏一直是羨慕張永紅的,一招一式都跟著她走,耳聞目睹她交男朋友,早盼著有朝一日練練身手。不過,她再跟張永紅學,也只是學的皮毛,走走形式而已,內心還是她自己的。她首先是抗不住別人的對她好,再就是天生有熱情要善待別人,所以是不忍那麽擡一個扔一個的,架子也擺不足。又因為總是處在旁觀的位置,得以冷靜看人,所以,還是有自己喜歡與不喜歡的原則。於是,三五輪下來,她就有了一個比較固定的男朋友,雖不是如火如荼的,卻呈現穩步發展的趨勢。每個星期見一兩回面,看一場電影,逛一回馬路。分手也不是十人相送式的,卻說好下回再見,從不爽約。是那種可以將純潔關系一直保持到婚禮舉行的戀愛。你說平淡是平淡了些,可許多幸福和諧的婚姻生活,都是從這裏起步的。這時候,薇薇已經在市區一家區級醫院實習,做一名開刀間的護士。

4.薇薇的男朋友

薇薇的男朋友姓林,比薇薇大三歲。父親是煤氣公司一名工程師,年紀雖不大,但因文化革命中吃了苦,身體垮了,便提前退休讓兒子頂替,在下面基層單位做修理工。小林白天工作,晚上自修。他曾經考過一次大學,可惜落第了,現正在準備下一年再考。由於考試落第,又由於和張永紅也是落第的初戀,他臉上帶著憂郁的神情,言語又不多,正好和薇薇形成互補……薇薇的簡單的活潑,無疑是對他起好作用的。他的沈默寡言,也可抑止薇薇的浮躁,使她變得穩重一些。總之,他們是天生的一對,真是沒比的和諧。像薇薇這樣沒心沒肺,不用腦子的女孩,倒能忠實地聽憑她的本能行事。這本能一般都騙不了她,不會給她虧吃的,到頭來,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好結果。而聰敏如張永紅,本能就不起作用了,那點聰敏又還不夠用,難免會犯錯誤。倘要是大智大慧,則是將本能化為理性,還是跟著本能走,就像是兩次否定一樣。所以,還是薇薇這樣的好,省得繞圈子。王琦瑤看見小林第一面的時候,就禁不住地想:這才叫糊塗人有糊塗福呢!

薇薇不說,王琦瑤也猜得到,小林先是張永紅的男朋友,但她並沒覺得有什麽委屈,她倒還替張永紅有些遺憾,覺得她沒有眼光。小林家住新樂路上的公寓房子。那是一條安靜的馬路,林明遮地,有這城市難得的鳥叫,來自附近的花園,那是昔日上海大亨的一所偏宅。因此,小林的臉色看上去就清潔一些,也安靜一些,沒有鬧市喧囂所洛上的騷動與浮躁,是好人家孩子的面相。他家的公寓,王琦瑤不用進也知道,只憑那門上的銅字碼便估得出裏面生活的分量,那是有些固若金湯的意思。然而也擋不住時間淘洗,世事變遷,那門內的房間已經有些分崩離析了。有的來自外力,文化革命中的搶占房屋;還有的源於內部,比如兄弟生隙,分門立戶。倘能避免這兩劫,那就至少還可再保持一代人的好日子。那是安定,康樂,殷實,不受侵擾的日子,是許多人爭取一生都不得的。

這一日,王琦瑤很鄭重地請張永紅來,向她打聽小林的情況。這並不是王琦瑤的本意,小林的情況又不經薇薇這張快嘴說的,三言兩語便一清二楚。王搖搖其實是向張永紅照會,明確薇薇和小林的關系。她對張永紅存著戒心,怕她會後悔當初再來插足。王琦瑤曉得,薇薇遠不是她的對手,況且年輕人的情感本就容易死灰覆燃。因此,叫張永紅來也含有安撫的意思。張永紅沒來之前就猜出王琦瑤幾分意思,一經她提起話頭,便大表撮合之意,完全是介紹人的姿態。王琦瑤不禁暗嘆這女孩子的聰敏和驕傲。但她畢竟是個孩子,比不上大人的圓滑,表演得過火了些,還是露出不自然的馬腳。王琦瑤看出她的失落,又想到沒有大人為她做主不說,倒有大人同她鬥法,不覺慚愧和內疚,便放下了那話題,問她究竟有沒有談妥一個男朋友。張永紅先是一怔,接著便沈默下來。王琦瑤說:那麽多男朋友,難道就沒一個中意的?張永紅還是不說話,眼圈卻紅紅的,有點觸動心事的樣子。王琦瑤嘆了口氣,又說:我還是那句老話,別看這一時爭先恐後,一眨眼便作鳥獸散了,女人呀,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到最後被耽擱的,其實都是你這樣漂亮聰明的女孩。張永紅低著頭,半天才說:你看哪個好呢?王琦瑤被她的孩子氣逗笑了,說:怎麽要我看,你看才作數的。張永紅也笑了,帶幾分撒嬌地說:就要讓你看。王琦瑤說:我不看,我看不來。張永紅便說:你替薇薇看得來,替我就看不來?這話雖是無心,也叫王琦瑤尷尬了一下,她停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對你說的這些話,對薇薇倒是從沒有說過,你比她聰敏,我怕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張永紅不作聲了,兩人相對無言地又坐了一會兒,張永紅就告辭了。

其時,薇薇的男朋友小林已進入覆習臨考的關鍵時刻,與薇薇的見面自然減少了。每天晚上,王琦瑤看見薇薇百無聊賴的樣子,心裏不免有些擔心,想那“覆習臨考”會不會是個托詞。再一想,自己女兒又不是個老姑娘,還怕嫁不出去?可一顆心終是有些放不下。這一天晚上,已經十點鐘了,薇薇已經洗過澡上床,不料那小林卻在前弄堂窗下一聲送一聲地叫。薇薇穿著睡裙跑下去,去了就不回來了。王琦瑤想她穿了睡裙也不會跑遠,就借買蚊香作由頭,鎖了門到弄堂口去找。剛出小弄堂,便看見前進橫弄口一盞電燈下,站著那兩個孩子,隔了一架自行車在說話。薇薇總是瘋瘋傻傻,張牙舞爪的樣子,老遠能聽見她的笑聲。王琦瑤又悄悄退了回去,再推開那房間門,心是放下了,卻覺著發空。也是那空房間襯托的,形影相吊的情景。那面梳妝鏡更是不堪,裏面外面都是一個人,照了不如不照。正站著,樓梯上一陣餅裏啪啦聲,是薇薇穿了拖鞋的腳步。問她小林這麽晚來做什麽?回答說是看書看累了,來找她說幾句閑話,放松放松。王琦瑤就說,以後讓他上樓來坐,吃點西瓜什麽的。薇薇說:誰家沒有西瓜?

下一次小林再來,把薇薇叫出去,站在路燈下說話。王琦瑤就借故走過去,對薇薇說,她出去買東西,房門也沒銷,他們到家裏坐坐,替她看一會兒門吧!薇薇只得帶了小林回家,嘴裏嘀咕著說她怎麽出去不鎖門。兩個孩子上了樓,東說西說的,王琦瑤也不回來,漸漸倒把她忘了,很是自由。小林在她家房間裏走來走去,指著那核桃心木的五鬥櫥說:這是一件老貨。又對了梳妝桌上的鏡子說:這也是老貨,一點不走樣的。薇薇就說:有什麽鏡子會走樣?小林笑笑,不與她分辯,又去看那珠羅紗的帳子,結論是又是一樣老貨。薇薇對他質問道:照你這樣說,我們家成了舊貨店了?小林知她理解錯了,卻並不解釋。這時,王琦瑤從樓梯口上來了,手裏拿幾塊冰磚,又進廚房取了盤子勺子,分給他們。兩人都有些拘謹,不再說話。王琦瑤就問小林書溫得怎麽樣了,考場設在哪裏,十之八九是由盛我搶著回答了。小林來不及說一兩句的,只得低頭看那碟子上的花紋和金邊,想這樣的細瓷如今是再難見了。這小林雖然年輕,卻是有一股懷古的心情,看什麽都是老的好。倒不是說他享用過它們的好處,而是相反,正因為他沒有機會享用它們。那些老口子他都是聽父母們說的,他那樣的公寓,誰沒有一點好回憶?小林在薇薇家看到了些老日子,雖是零星半點,卻貨真價實。王琦瑤又對他說,以後來找薇薇說話,就上樓來,不必客氣,站在路燈底下,難道是餵蚊子?小林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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