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獨抗 (3)

關燈
人景象,直是千古一回,百世難逢!眾人仿佛置身夢境,各個如癡如醉,呼吸艱難,連應無變、葉淩煙這等好事之徒,到此也呆若木雞,作聲不得,平日裏起哄叫好的潑性,早隨著三魂七魄,飛上茫茫九霄。滿場數百人眾,只有周、木、蓋、蕭四人常態未失,但人人臉上都露出又是欽佩,又是氣餒的神情。到此一步,不由幾人不萌退志。

鬥在酣處,忽聽慧靜大喝道:“且住!”聲若巨雷,驚震滿場。那黃臉男子一楞停手,眾人紛紛落地,除於、楊二老勉強站立,餘者盡皆栽倒,口中嘔血不止。慕若禪、沖霄傷得最重,落地後雙目上翻,昏了過去。再看慧靜時,只見他面上青腫一片,一件僧袍破裂不堪,右面大袖早已飛散,手上卻提了妙清,目中神光湛湛。眾僧見他滿身血汙,猶有威猛之態,心下無不傷悲,知如此下去,慧靜遲早殞命,許多人流下淚來。

那黃臉男子笑道:“小和尚自知不敵,這可認輸了麽?”慧靜傷痛難忍,顫聲道:“我說過既有我在,便不容他人在少林橫行,這句話除死方消,那是不會更改的。但這些人功力太淺,再鬥一時,俱要亡命,還望施主將他們饒過。”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只怕是再鬥一時,你也要魂歸西天,故此才代他們乞饒吧?”慧靜點頭道:“施主說得不錯,我既然早晚要死,又何苦賠上這多性命?今日是你我二人比拼,便請施主使出貴派武功,也好全了小僧一片護寺之心。”說罷向那黃臉男子走來,手臂抖動,欲將妙清拋出。運勁之下,妙清緊緊抓住他手臂,掌上突然生出古怪,將他所發之力盡數吸去。慧靜不知妙清習過“盈虛大法”,一怔之間,體內真氣潮水般向外湧流,居然收斂不住。妙清幼年既入少林,內功俱是佛家一脈,慧靜真氣沖入其體,瞬息間便流入百骸,大增其力,當下倏出一掌,擊在慧靜胸口。這一掌沈實至極,力道較平時強逾數倍。慧靜中掌之下,胸間大堵,一口血噴薄而出,真氣就此淤在胸間。妙清拍中一掌,忽覺對方真氣不再湧流,連忙松脫慧靜,向旁滾去。

慧靜忍痛俯身,一把抓住妙清背心,將他揪了回來。他激憤出手,一抓用上全力,妙清背上經脈俱斷,數十年苦修真功霎時全失。慧靜怒火難壓,運勁將妙清擲出。只聽東面驚呼聲起,妙清翻滾而落,正奔幾名黑衣人砸來。這幾名黑衣人躲閃不及,各個雙臂高舉,向上托擎。剛一碰到妙清身體,臂骨便被震斷,齊齊跪下身去,好似孝子托著木棺,人人齜牙咧嘴,動不能動。妙清直挺挺躺在幾人頭上,如同死了一般。眾僧見狀,心中大快:“這廝久藏禍心,今日終遭此報!卻不知他是死是活?”

那黃臉男子看在眼中,心下亦驚:“這小禿驢屢受創損,居然愈挫愈奮。神光有此傳人,足可笑慰九泉了!”口中卻道:“憑此蠻力,便想迫我使出本門武功?只怕你還不配!”慧靜此刻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雙眉一軒道:“配與不配,非誇口可知。我今日即便一死,也要一睹貴派神技!”他生性忠厚老實,原不擅與人爭強,這時鬥得性發,激起了執拗的品性,反比常人更加倔強不屈。

那黃臉男子怒氣陡生,喝道:“小輩無知,偏要以卵擊石麽!”晃到慧靜面前,五指微張,拿向慧靜咽喉。慧靜早知他出手如電,暗自已然留心,不料那黃臉男子出手之快,仍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抓之下,正掐住他咽喉。慧靜駭極,雙腳騰空踢向那黃臉男子心窩、肘尖,不容他手上使力。那黃臉男子側身出掌,托住踢到心窩的一腳,肘尖上擡,又將另一腳躲過,分神之下,指勁稍懈。

慧靜趁此機會,掙脫他五指,向地上滾去。那黃臉男子手疾眼快,一把扯住慧靜右臂,手上一纏一繞,將慧靜右臂反剪在背後。這一來如縛猛虎,慧靜已被牢牢制住。

那黃臉男子極是得意,俯身道:“事到如今,你說我是饒你不饒?”言猶未了,慧靜突然向後倒撞,咕嚕一下,從他襠中滾過,姿態雖不雅觀,卻正是擺脫困境的妙招。

那黃臉男子吃了一驚,反手一掌,擊在慧靜頭上。這一掌使力極巧,只將慧靜打了個筋鬥,卻非真心取他性命。慧靜跳起身來,肉顫心驚,額角滲出冷汗。

那黃臉男子緩緩轉身,瞥視慧靜道:“我念你是忠義之人,況又有傷在身,這一次且饒你不死。再要逞強,休想活命!”欺上一步,又向慧靜當胸抓來,手法簡中藏巧,看似信手揮灑,實則包羅甚密,大有玄機。慧靜料知拆解不得,雙掌交疊,搭向來臂。那黃臉男子哼了一聲,依舊作勢前抓,待慧靜雙掌搭實,前臂突然一抖,將他兩掌彈了開去。慧靜雙掌彈起,兩條手臂竟莫名其妙地絞在一處。那黃臉男子趁機抓住他胸口,稍一運勁,將他舉在空中。眾僧見他一招間又將慧靜制住,都失聲叫了起來。周、木等人觸目驚心,也都輕顫不止。

忽見慧靜在空中屈身收腿,做出了一個極古怪的動作,跟著大吼一聲,雙掌猛地拍向那黃臉男子頂門。那黃臉男子見狀,急忙偏頭躲閃,手臂向上高舉。哪知當此關頭,慧靜胸口驀地湧出一股狂流,好似洪爐鐵水,奇熱難當。那黃臉男子掌心如被火烤,神色大變,待要拋開慧靜,肩上已然中了兩掌,大力倏然下傳,雙腳登時陷入土中。慧靜覺出他五指已松,急忙脫身滾逃,身子尚未著地,那黃臉男子已撲了過來,出掌拍向他背心。慧靜躲閃不及,淩空將岳中祥抓住,手臂一抖,岳中祥便向來掌撞去。這一下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岳中祥大呼小叫,不由自主地出掌護身。

那黃臉男子大怒,手掌斜劃,將岳中祥帶在一旁,又飛身向慧靜撲來,一個起落,已趕到慧靜身後。慧靜難脫險境,急不擇法,一面前奔,一面將地上之人一一拋起。那十幾人重操舊業,各個哀呼不疊,只有於、楊二老僥幸逃脫。那黃臉男子中了慧靜兩掌,已受輕傷,跟著又將十幾人撥翻在地,忽感到一陣胸悶。他武功雖高,畢竟年逾古稀,氣血已衰,一時急怒攻心,竟生殺念:“這小禿驢筋健骨壯,如不及早殺之,只怕時間一久,我制他不住!”身形一變,從迎面飛來的湘西二老頭頂掠過,擋在慧靜身前。慧靜大驚,硬生生收住腳步,險些站立不住。

那黃臉男子冷笑道:“葉公好龍,其無後乎?你既要見識本門武功,為何還要奔逃?”慧靜驚魂稍定,心道:“今日我獨抗強敵,不是被此人所殺,便是被各派拖死。既然命運已定,何必還要竄走求免,貽笑江湖?”實則他早存死志,若非適才一招便臨險境,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也不會驚窘奔躲,為人所恥。這時既看穿了結局,心中反倒坦然了許多,一閃念間,忽覺得那黃臉男子也並沒有什麽可怕,再看各派人物時,亦不再感到有何壓力。當下噓了口長氣,漫不經心地道:“施主有何高明手段,只管一一使出。這一次我不逃便是。”說罷轉過頭來,沖眾僧笑了一笑,神情古怪茫然,令人捉摸不透。

那黃臉男子只當他輕視於己,殺念更盛,笑道:“小和尚果有膽色!今日老夫便教你開開眼界!”右手緩出,拿向慧靜左肩。此一式意淺而韻深,手臂好似游龍一般,曲折靈通,骨氣盎然,尚未抓到慧靜肩頭,一股怪異的力道已蕩漾過來,將慧靜通體包籠。

慧靜如蟒纏身,心中一寒:“這是什麽武功?怎地只出半招,便收此效?”自知拆解不得,索性任對方勁力纏身,右手中食二指隨意彈出,漫無目的。他死志既堅,這一彈直如兒戲一般,全不指望有何功效,心中空空洞洞,死生俱不縈懷。誰料這一下誤打誤撞,正是化解此招的惟一法門。

原來那黃臉男子此番出手,使的乃是松溪派一套極具威力的“錯骨纏龍手”,勁力纏綿不絕,最是難以應付。慧靜若以拳掌相應,無論使出何等招術,均不免被對方無形的柔勁纏住,只怕一招之間,便要重蹈覆轍。也是他吉人天相,日後當抗清成名。偏偏這時,他卻隨隨便便地彈出兩指,神意俱無,鬼神難測。那黃臉男子手上纏龍勁法雖妙,但這兩指慧靜尚不能識其魂魄,他自是更難揣其形蹤,指力輕飄飄蕩送過來,正奔向他鼻端,任他技藝通神,也不得不收招閃身,大起疑心:“前番我只用尋常手法,便將此僧擒住,為何施展真功,反被他小勝半招?難道直到此刻,這僧人武功上還有所隱瞞?”

慧靜糊裏糊塗地逼開對手,心中亦奇:“這一招如以正法拆解,實是百途難通。為何我胡亂出指,卻將他迫退?”一念及此,腦海中忽有靈光閃現,待要抓住這縷思緒,那黃臉男子又向他抓來。

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抓來之時,大袖舒卷而起,好似波濤夜驚,卷蕩孤舟,自家整個身軀幾乎都被裹住,不禁暗笑:“這一式波瀾開合,勁氣回蕩,神仙也未必應付得了。我適才僥幸躲過一招,便想要思謀出應對之法,那不是白日做夢麽?”他捐生之念已固,這時又平添了幾分氣餒,明知死在目前,卻微笑著拍出一掌,以全螻蟻撼樹之志。他苦撐多時,先後被十餘人擊中,全身掌印劍痕幾達數十餘處,體力已然不支。這一掌打了出去,初時尚有激昂迅烈之勢,到了中途,真氣再難接續,手掌輕飄飄晃動,自己也不知該落向何處。

那黃臉男子不知來掌有表無實,只覺這一掌遒轉空妙,莫測高深。他本已疑心慧靜別有深功,急忙躍開一步,收住拳勢。

慧靜又一次死中得活,臉上溢滿自嘲的笑容。那黃臉男子見狀,更加疑惱不定,隨後幾招攻來,招招務虛,不敢猝下殺手。慧靜此時此刻,便如垂死之人一般,早將生死榮辱拋在腦後,既無求生之念,亦無傷敵之心,故此招招莫名其妙,不依常理。間或拍出一掌,竟將數處要害袒露出來,任那黃臉男子來擊。

那黃臉男子不明他淒苦心境,只當他有意誘敵,愈發不肯貿然直擊。如此鬥了十餘招,那黃臉男子雖大占上風,一時卻奈何慧靜不得。慧靜笑容不斂,心中卻想:“這位施主武功之高,也不知強我多少?我今日能跟他鬥過十招,已是超乎所願,即使下一招便赴黃泉,也該知足了。”有此一念,出手愈發從容,只想著對方這一招我接下固然可喜,萬一拆解不得,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如此一來,居然又接下那黃臉男子八記妙招,化解第六招時,竟偶得餘暇,向對方攻了一掌。

那黃臉男子連攻數招,每一次都不明不白地半途而止,以他這等眼光,竟尋不出慧靜手法的痕跡。他自藝成以來,從無人能在他手上走過五招,便是乃師葉繼美,在臨終前也吐露真言,許他為松溪派兩代之魁。今日慧靜與其單打獨鬥,竟撐在十餘招上,實乃自張松溪與少林結怨以來,少林僧戰績之最佳者。

那黃臉男子久鬥心焦,忽想起師叔獨挑少林之事,面上頓現愧色,猛然清嘯一聲,變了拳勢,雙掌疊彩紛呈,向慧靜擊來。

慧靜與他鬥了多時,只見他出手抓、拿、點、拍,使些小巧省力的手段,這時見他忽施掌法,不由一呆:“天下竟有這等奇異絕倫的掌法,委實羞煞世人!我今日能死在此套掌法之下,也算不虛此生了。”他久撐不敗,心願已足,既知無法與抗,索性全不理會來掌,只想你既打來,我自要打去,又何必費心拆解這套掌法,把自己弄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當下呼呼幾拳,直擊向前。

他體力已虧,這幾拳力道本不甚強,那黃臉男子掌法使開,身周氣流回旋,登時將來拳蕩開。慧靜拳上受阻,換式已晚,不得不以怪為法,尋徑而入,姿態險絕詭異,大違厚道。

那黃臉男子見了這幾下怪模怪樣的拳法,忽露躁急之情,撥開來拳,跟著掌法幻變,又向慧靜拍擊不停。慧靜拆解無方,只得故技重施,招招因感而生,不由自主,連他自己也暗暗吃驚,疑有鬼神相助。二人拳來掌去,鬥了三十餘招,慧靜竟未落敗,但那黃臉男子掌法愈衍愈奇,慧靜已是險象環生。

那黃臉男子掌法使到妙處,當真來如驚雷,去若飄風。來則陡然而至,令人應接不暇;去則倏然而逝,使人餘悸難消。其用掌之奇特瑰麗,實已到了迷心亂目、摧人神智的地步。周四等人見了,人人心馳魄動,亦驚亦恐。木、蓋二人情不能禁,都盯住那黃臉男子,暗自在心中拆解他所發奇招。拆到第十七招時,蓋天行面如死灰,垂下頭去。二十招一過,木逢秋也長嘆一聲,一臉沮喪。二人相繼心寒,各懷深憂,眼見慧靜在場上左支右絀,怪狀連連,都為他難過起來。

慧靜並不知有人在為他難過,久鬥之下,心中忽起了異樣的感覺,竟忘了與他爭鬥之人是誰,不管那黃臉男子如何來攻,皆不假思索地出手化解,招術雖怪誕不經,內心卻波平浪靜,不以為奇。

那黃臉男子久戰不勝,只覺慧靜愈鬥愈強,竟與適才判若兩人,出手非但險詐無比,且偶一反攻,居然用上少林、點蒼、崆峒等幾派迥然不同的手法,似是而非,別有詭譎之意。他雖占盡主動,但對慧靜稀奇古怪的招術一無所知,一時也心境大壞,難以猝勝。慧靜神意專註,漸漸萬慮皆消,與對方鬥在六十招上,兀自不知。

二人用心爭強,並不知其間幾多兇險,眾人局外旁觀,卻唬得眉歪目斜,不住聲地驚叫。原來那黃臉男子每出一招,似乎都將慧靜逼入了絕境,任誰看來,慧靜均已回天乏術。但每每這時,慧靜卻從絕不可能的方位,使出絕無道理的招術,一擊之下,立時起死回生,轉危為安。

這般鬥法,直是險惡萬分。慧靜每接一招,都如同在鬼門關繞了一回,次次赴死之狀相同,得生之法有異。眾人看得癡了,仿佛親身與那黃臉男子相鬥,怎不驚怪連聲,遍體汗流?

木、蓋二人初見慧靜狼狽招架,都嘆息搖頭,心情沈重,及見他撐在六十招上,出手仍神出鬼沒,求生有法,不覺猛醒過來:“我若與思南交手,也支撐不到此刻。這和尚竟然還未落敗,難道他拳法在我之上?”看了一會兒,卻又犯疑:“這和尚出手只圖險怪,招招韻淺味淡,毫無義理可尋。如此拳法,直似門外漢一般,又哪能及我萬一?”正這時,那黃臉男子又向慧靜連攻七招,招招奇幻絕倫,人不能識。二人見了,相顧失色:“這幾招如若向我攻來,我雖可勉強拆解,但要求得萬全之法,周身不損分毫,那可有所不能。這和尚以邪侵正,只怕要敗在這幾招上。”

哪知慧靜見那黃臉男子攻來,竟根本不去揣摩他招式中的精妙所在,起手便打出五拳,每一拳都似盲人摸象,不顧全局。五拳打罷,硬是將那黃臉男子逼開一步。二人看在眼中,同時皺起眉頭,細品之下,忽覺得這五拳運勁之巧,落點之奇,實是妙到毫巔,大膽到了極點,若換做自家,便絕不敢如此行拳。二人又是驚服,又是喜慰,都忍不住望向教主,欲看他是何表情。

周四觀鬥多時,也自折服,以他這等眼光,竟也要楞上一楞,才能悟出慧靜每一招中的匠心所在,有幾招盤恒於心,居然久難釋疑,不禁暗想:“此僧拳法離奇莫測,似已在我之上。為何適才一招便敗,幾乎喪命在那黃臉男子掌下?難道他生死關頭,還敢故示以虛,耍戲對方?”他心中雖存了老大的疑問,但既看出慧靜堪與那黃臉男子匹敵,鬥志便又覆蘇,當下暗養精神,目中光芒俱隱。

實則慧靜雖悟出了“天下無拳”的大義,但此義乃是與那頭陀等人爭鬥時偶然悟得,那三人武功未臻極境,他初識大道,便難水漲船高,盡窺堂奧。周四疑他先時懷技不顯,倒是高估了他。

須知神光所傳之法,最講究心平氣和,視實如虛,只有到了無法無心,萬物入眼皆幻的地步,臨變時方能隨生奇感,信手卻敵。慧靜初窺門徑,若要對付那頭陀等人,尚能做到平心靜意,不慌不忙,但那黃臉男子是何等人物?休說慧靜不能視之如同無物,便是當世最登峰造極之士,亦不能等閑視之,交手時毫不驚慌。慧靜自知不敵,初始便氣躁心浮,自然難入佳境,與之爭衡。然則物極必反,福禍相伴,連那黃臉男子也不會想到,慧靜危急時刻,竟會看透生死,心境大變。此後攻出幾招,既無生機,亦無死氣,每一招都無魂無魄,無體無心。那黃臉男子不知底細,便容他在手上走過了十招,這一來正使慧靜度過了一道極險惡的難關。試想慧靜有他這樣的對手從旁激發,何止強過那頭陀等人百倍千倍,加之他心境與神光所傳之法暗合,久而久之,終於達到物我兩忘,萬象皆空的深境,一時福至心靈,竟悟出了武學中最大的關竅。無奈那黃臉男子武功委實太強,慧靜雖獲至法,仍難以正招與之爭鋒,於是不由自主地脫離常軌,以怪圖存。但自來邪不壓正,那黃臉男子掌法堂堂皇皇,氣象漸漸莊嚴,終究勝過他所施詭異之術。松溪派技法之玄奇高渺,由此可見一斑,相較之下,少林武功畢竟遜色一籌。此刻眾人有眼如盲,還道是二人旗鼓相當,輸贏難定,二人卻都知百餘招上,勝負可判。

慧靜奇感已通,自覺如有神助,卻眼見撐不到百招,不禁暗想:“這位施主藝高如天,看來從無人能與他鬥足百招。我今日縱有一死,也要拼過此數,如此則其人傲氣必挫,我死之後,他也無顏再殺害眾僧了。”此念一生,出手更加刁鉆,先一拳虎頭蛇尾,令人費解,後一拳忽又風骨崢嶸,氣勢豪健,招招完密飄忽,詭變之極。數招一過,通身邪氣彌漫,仿佛有鬼神附體,暗中推波助瀾。

那黃臉男子見他目中異光迸射,知他幻自心生,已然跌入魔境,出掌波瀾橫生、境象愈發壯美,大有滌瑕蕩穢、震妖伏邪之勢。慧靜反其道而行,出拳顛三倒四,醜態畢現,其間連聲尖叫,全然不由自主。眾人見他一身戾氣,滿面猙獰,都疑他是鬼非人。天心等一班老僧,也不敢相信場上那人,便是一向忠厚樸實的慧靜。

便在這時,忽聽那頭陀高聲喝道:“兀那和尚!你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卻使出魔教的手段?你以為魔教那些三腳貓的功夫,便能保你性命?呸!一會兒單老前輩發了神威,只一掌便將你拍成肉餅!”他高聲喊喝,只為驚擾慧靜,及見慧靜毫無反應,又沖四外嚷道:“都說少林僧偷練魔功,這事可還有假麽?大夥快看看場上那個和尚,他大好的少林弟子不做,卻甘心去做魔教崽子。你們說他還是人不是?”眾人魂魄都被場上二人勾去,聽他吵嚷,誰也無心理睬。

那疤臉老者見同夥大呼小叫,也欲討那黃臉男子歡心,接過話頭道:“說到魔教武功,我倒想起一事。二位說魔教人物,自來以誰武功為最?”那頭陀和書生知他話中有話,都樂呵呵地道:“當然是周應揚那個王八羔子。”

那疤臉老者點頭道:“照說周應揚有些巧技,也確是他教中第一人。但他能在江湖上風光一時,號稱天下第一,二位可知這其中的緣故?”那頭陀和書生被他問住,都搖了搖頭,猜不出他要說什麽。那疤臉男子笑道:“其實周應揚所以能橫行天下,猖獗一時,只因他出道之前,單老前輩便已歸隱山林,不問江湖中事;加之這廝生性乖巧,每年都到單老前輩處叩頭請安,說些軟話。單老前輩念他這份孝心,也便許他在江湖上行走,不去理會虛名。實則他老人家才真是天下第一,亙古無雙。休說魔教不在他老人家眼中,便是所有習武之人捆在一塊,也趕不上他老人家一根小指頭。今日那少林和尚竟使出魔教伎倆與他老人家相鬥,真是無知到了極點。若讓老一輩人知道此事,定要笑掉大牙,罵不絕聲。”

那書生見他搖唇鼓舌,說出這番諂語,心道:“今日單先生久戰不勝,必然心焦。他性格古怪,最易遷怒旁人,我若不奉承幾句,只怕要吃苦頭。”於是故意笑了幾聲,引那黃臉男子註意,隨即朗聲道:“靳大哥提到周應揚那些醜事,小弟也有所耳聞。聽說這廝每年去見單老前輩時,必得在庭前長跪,自責耳光逾百,下人們方許他整衣入見。而這廝每次見到單老前輩,又都死皮賴臉地求他老人家傳授武功。有一回單老前輩惱了起來,信手打了他一記耳光。這廝捂面而回,一路上參想單老前輩出手模樣,竟悟出了一套極高明的掌法,後來以之臨敵,居然百戰百勝。群魔不知底細,還道他此項絕技乃由天授,卻不知那只是從單老前輩手縫中漏出的一點靈光。”說到這裏,又指向慧靜道:“周應揚為群魔領袖,久習魔教心經,尚且要從單老前輩那裏偷招補拙,這小禿驢只學了魔教武功的一點皮毛,又哪能是單老前輩的對手?我看他老人家必是久居仙府,長抱寂寞之志,今日駕臨凡塵,存了消遣戲樂之心,方容這小禿驢撐到此時。如若真實比拚,無須半招,這賊禿已成齏粉了。”這番話信口胡謅,直把周應揚描繪得醜陋不堪,更將明教武功貶得一無是處。周四等人怒不可遏,衣袂都飄蕩而起,目射兇光。

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忽從懷中取出一只細細的銅管,湊在嘴上輕輕一吹,一件牛毛小物便自管中飛出,無聲無息,直奔那書生左腳跟射去。那書生只顧信口開河,渾不料有人會施放暗器,且是向他腳跟射來。那件暗器飛至,立時鉆入他肉中,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未曾留意。

那書生只覺腳後如被蚊蟲咬了一下,隨之全身血液竟似凝固了一般,一口氣再也吸不進來,撲通栽倒在地,轉眼間沒了氣息。

周四見狀,心中一緊:“這是什麽暗器?怎地如此歹毒?”低頭望向應無變,心下稱奇。應無變縮頭上望,見教主露出驚羨之意,正欲自吹自擂一番,表功邀寵,忽聽那疤臉老者高聲道:“卻才說到周應揚,在下還留了幾分餘地。其實這廝不但厚顏無恥,且生性淫亂,不顧倫常。他年輕之時,便與教中數名女魔茍且偷歡,那場上的小和尚,便是他私生子之一。”眾人見那書生突然斃命,已然嚇得不輕,及見那疤臉老者不睬同夥,仍自造謠生事,都當他恐懼過度,得了失心瘋。

應無變欲在教主面前再顯手段,銅管微揚,又向那疤臉老者吹出一枚毒針,若非周四目光銳利,幾乎看不清毒針的去向。不料那疤臉老者突然淩空飛起,大喝道:“鼠輩!”一掠數丈,直奔周四撲來。原來他一見同伴倒地,便知有人偷放暗器,只因適才不曾留意,故而出言辱罵周應揚,欲引此人再發一回。應無變不知他全神貫註,只為尋找自家藏身所在,第二枚毒針射出,立時暴露了形跡。

那疤臉老者覓得敵蹤,飛撲之勢迅猛異常。他想不到應無變會藏於周四胯下,只道周四便是真兇,右手暴伸而至,直抓周四面門。周四見他抓到面前,心念電閃:“此時慧靜尚能撐得一陣,我何不殺了此人,趁機現身?”

他匿於俗列,歷時已久,其間羞、惱、驚、懼在胸中攪擾,直把那萬丈雄心憋得如籠中怒獸,此刻已到了破籠而出,舞爪傷人之時。左近之人初見他只是個年輕道士,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突然之間,一股異樣的氣息襲來,仿佛隆冬驟至,寒人肌骨,離周四最近的十幾人竟戰栗不止,如墮冰窟。眾人生此奇感,紛紛向後退去,周、木等人沒了屏障,頓時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那疤臉老者堪堪抓上周四面門,忽見他目射兇光,一身殺氣,不由大吃一驚。待要返身而退,已然不及,只得收掌出腿,向周四胸口踢去。周四一動不動,這一腳踢個正著。那疤臉老者借力後縱,一下子躍在兩丈開外,尚未落地,忽覺下身一輕,一條腿竟離體飛出,落入場心。眾人見狀,只道自己眼花,均未醒悟過來。

那疤臉老者雖覺下身巨痛,卻也不信有此奇事。周四恨他誹謗先輩,早存殘毒之念,不待他身子著地,揮起一拳,遙遙擊去。此時二人離得雖遠,但周四蓄銳已久,神氣極是完足,這一拳勁力雄壯,直將那疤臉老者憑虛擊起,向身後一株古松撞去。這古松足有一人粗細,那疤臉老者倒飛而來,立時似掛畫一般,嵌在樹幹之內。

周四既已現身,便欲先聲奪人,驚震各派,拳勁不收,緩步向前走來。走到第三步時,古松猛地折斷,轟然倒下,場上頓時塵土飛揚。眾人猝不及防,各個手足失措。那黃臉男子也停了爭鬥,瞠目而視。

周四突然出手,各派人物原未留意,此刻煙塵籠罩,誰也看不清他面目,但人人都知場上起了極大的變故,是以雖被飛塵遮擋,卻都死死盯住周四,欲睹他廬山真容。煙塵散盡,眾人見周四身穿道服,年紀甚輕,盡皆詫愕不已。忽聽得一名峨嵋弟子驚呼道:“是他!他……他……是……是……”話未說完,突然鉆入人群,聲隱形消。眾人見他如此情狀,驚訝更甚。

便在這時,只聽幾名華山弟子失聲叫道:“他……他是……是幾年前那個少林小僧!他……他便是……那個小魔頭!”眾人俱是一驚:“傳言有一少林弟子投身魔教,難道便是此人?”

梁九等丐幫人物見這年輕道士氣勢逼人,依稀便是當年來幫中搗亂的小魔,心中都是一緊。於、楊二老一瞥眼間,更將木、蓋、蕭、葉四人認出,不禁膽裂魂飛:“原來少林派果與魔教勾結!今日這幾個魔頭一到,我輩休矣!”二人見多識廣,如何能不知木、蓋等人的厲害,急忙奔到幫主面前,告與實情。梁九聞聽諸魔來到,驚得面白唇青。饒是他通權達變,這時也狀如愚子,沒了主意。那紅衣人見木、蓋等人入場,頓失常態,呆呆地站在那裏,竟似丟了魂魄。天心終於盼到周四,恍如久盲覆明,一時悲喜莫辨,不覺落下淚來。眾僧看透周四心腸,卻都怨憤難平。

那頭陀見周四殺了同伴,大吼一聲,飛身向周四撲來。周四被各派人物圍在當中,殺心狂湧難抑,忽然退後一步,將葉淩煙背心抓住,跟著從胯下提起應無變,喝聲:“出掌!”雙臂震動,將二人拋出。應、葉二人毫無準備,眼見便要撞到那頭陀身上,直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出掌護身。

那頭陀見來人一個獐頭鼠目,一個形狀滑稽,哪將二人放在心上,兩只大拳崩出,欲將二人擊個粉碎。葉淩煙見來拳暴烈之極,心生畏怯,陡然翻躍而起,輕飄飄落在那頭陀身後。這一來變成了應無變一人與那頭陀對掌,其狀之動魄驚心,直非筆墨可描。

木、蓋二人齊聲驚呼,兩口劍均自鞘中飛出,射向那頭陀腦顱。長劍尚未飛到,應無變枯瘦的手掌已與那頭陀兩只鐵拳撞在一處。二人心中一沈,只道應無變必得粉身碎骨。誰料應無變摔倒在地,依舊鮮活無比;那頭陀卻大叫一聲,四體分離,血肉迸濺,一顆碩大的頭顱上插了兩柄長劍,直飛出兩三丈遠,兀自滾個不停。

應無變坐倒在地,半晌睛眸不轉,突然間嚎啕大哭起來,便似小兒受了委屈,愈哭愈是傷心。他前時只盼教主出得場來,神威使足,最好能讓自家看得屎溺失禁,方才開心。這一回周四償其心願,果令他屎尿齊流,嚇得不輕。眾人見他如此猥瑣的人物,竟將那頭陀打得四分五裂,都驚得毛立骨酥。及見他坐地長嚎,痛心十足,更加神智迷亂,疑是妖邪。

那黃臉男子見洪轉肢殘骨斷,也自心驚。適才周四擲人取命,他在一旁看得十分真切,以他識聞之廣,卻也是頭一遭見此駭人手段。當下走到周四面前,上下打量他許久,問道:“你是魔教中人?”周四恐他猝然發難,死死盯住他肩頭,不敢分神答話。

那黃臉男子哼了一聲,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