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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獨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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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面男子見慧靜仰面淚流,冷笑道:“神光當年威猛如龍,振翼雲漢。可笑他傳人卻只是守寺之犬。”說罷乘慧靜不備,右掌猛地按在他心口。慧靜一驚,急忙涵胸實腹,出左掌搭在他肩頭。那白面男子肩上一沈,內力到此通行不過,掌上便難發力,急忙右臂上纏,壓住慧靜左臂,左手五指如勾,拿向慧靜右肋。慧靜提氣充於肋間,右手箕張,也作勢抓向他脖頸。那白面男子先行出手,終是快了一步,慧靜右手距他脖頸尚有三寸,他五指已抓上慧靜右肋。

慧靜右肋間真氣密布,本以為能抗此一抓,不料那白面男子指著其體,勁氣立時透入,竟將他“京門”、“章門”兩穴封住。慧靜一招間受制於人,心中大恐,疾提右膝,撞向對方肘尖。

那白面男子未料對方要穴被拿,仍能提膝擊人,心中也是一亂。他這松溪派技法專講抓筋拿脈,打穴擊要,一旦得手,對方無不癱倒,似慧靜這般情狀,還是頭一遭得見。那白面男子知制他不住,掌心吐力,實實印在他右肋。松溪派掌法與別派大不相同,一掌既出,必應三穴。那白面男子心思歹毒,所擊“通谷”、“石關”、“陰都”三穴,俱是足以致命之所。凡人“通谷”穴被擊,腎臟內必致淤血,而“石關”穴稍受震蕩,便可損害三焦,波及心臟。若前兩穴已受創損,隨之“陰都”穴又遭重擊,則當者立時小便不通,有死亡之虞。故松溪派“一掌應三穴”之法,實乃江湖上最陰狠之武技,其拳理與醫理相通,救人取命,皆在一念之間。

慧靜中了一掌,臉色大變,只覺膀胱內痛脹無比,心腎兩處奇熱難當,一口鮮血湧了上來,險些沖口而出。便在這時,脖頸又被那白面男子掐住。那白面男子輕易得手,大笑道:“你這護寺小狗,還敢說天下無拳麽?”手上用力,直掐得慧靜面赤目突,鼻孔中溢出血來。慧靜落入人手,一身本領無從施展,強壓住沖到口邊的熱血,怒目而視,並不屈服。

那白面男子見他受此重擊,猶能支撐得住,心中暗暗驚佩,手指略松道:“你若認輸,我便饒你不死。”慧靜呼吸稍暢,怒視其人道:“你乘我悲傷流淚,偷襲得手,我……我豈能服輸?”那白面男子取巧獲勝,也覺不甚體面,略一沈吟,說道:“當年我與神光交手,他也曾饒我一命。也罷!你去調理片刻,咱二人再重新來過。”手臂一抖,將慧靜拋了出去,隨即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慧靜跌倒在地,半晌方才爬起,也不理會眾人從旁譏笑,兩掌夾抱後腦,弓腰挺膝,垂脊踮足,又做出一個古怪的姿式。

周四見他這一式怪中有法,吸短呼長,意在胸際、腰腎,心道:“此與易筋經中‘打躬式’相仿,難道他心腎兩處受了重傷?為何又踮起腳來,十趾不敢抓地?這可沒有道理。”他不知慧靜腎臟受損,淤血已流入膀胱,之所以要踮起腳來,全是為了減輕下腹巨痛,又想:“看來這松溪派武功,果是不同凡響。一會兒我若與那兩人交手,須得全力以赴,出重手擊之。”眼見二人都在場上調息理氣,回頭向木逢秋道:“這個笪象川,先生可是認得?”

木逢秋點了點頭,說道:“當年神光與我教為敵,屢敗我教人物,最後約定在西岳華山與冷教主一決雌雄。冷教主恐敵他不過,便遣人到松溪派求援。松溪派雖與少林有怨,但其時季化南、葉繼美二人均已亡故,門中只剩下吳昆山、周雲泉、單思南與笪象川等人。昆山、雲泉老而多病,不能遠行。單思南則鄙視我教,閉門不見。最後只有笪象川一人趕來,全了冷教主臉面,故而我教人物都與象川有一面之緣。”說到此處,嘆了口氣道:“可惜那一次只有象川趕來,若思南也能應邀而至,我神教也不會一敗塗地了。”

周四道:“此話怎講?”木逢秋露出惋惜之情道:“繼美門下,思南獨秀。假使他能與冷教主聯手,神光必敗無疑。”手指那白面男子,又道:“據說象川入門之時,繼美年事已高,象川一身本領,皆由師兄思南所授。此傳言若是實情,則思南技藝之深,當真不可揣測了。”

周四聽了,眉毛跳了幾跳,猛然盯住場上那黃臉男子道:“先生可知那人是誰?”木逢秋經他一問,也是一驚:“難道這人會是思南?”想了一想,卻又搖頭道:“不會是他,不會是他。此人性情孤介,當世能請動他的人,那是沒有的。況且他早已年逾古稀,又怎會遠來蒿山,與少林後輩爭強?”嘴上說得堅決,心中卻想:“此人若是思南,那請他之人又會是誰?今日山門前聚集龍虎,看情形都是受人邀請而來。教主一直不敢現身,莫非擔心那幕後之人突然露面,我等抵擋不住?”

他窺破教主這層心思,也不禁生出憂慮,但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何人有此臉面,竟能將這許多銷聲匿跡的人物一並請來,又想:“這幕後之人既有吞滅少林之心,必有稱霸江湖之志。如此大事,惟有深謀遠慮,布置周密,才望有成。今日眾僧與各派僵持,兩下均無勝算,教主一旦現身,勝負更難預料。此人沒有十分把握,必不敢輕易跳出,以真面目示人。”想到此處,低聲沖周四道:“教主蓄勢不發,想是對那人有所顧忌吧?依屬下看來,今日無論誰勝誰負,他都不會置身其中。”

周四被他點破心事,倒也佩服他料事明白,輕嘆一聲道:“何以見得?”木逢秋道:“此人請來這多幫手,足見心中沒底,對此戰信心不足。少時教主大顯神威,如能盡滅其場上爪牙,此人心膽必寒,又哪敢傾力一搏?是以教主越早登場,他越不敢與我等爭衡。”周四點了點頭,心想:“今日若非眾僧苦戰不屈,那人恐怕早已跳將出來,屠滅少林了。他若果真搶先而出,占了形勢,我想要相助少林,也為時已晚。木先生所言有理,我須及早助戰,唬退此人。”言念及此,又不禁後怕起來,暗怪自己不辨形勢,險將眾僧推入死地。

木逢秋觀其神色,知他終於拿定了主意,眼望蓋天行等人,露出會心的微笑。蓋天行、蕭問道兩人暗挑大指,讚許他勸人有方;葉淩煙則躍躍欲試,盼著與教主大出風頭。

應無變縮在教主胯下,連著看了十數場好戲,愈看興致愈濃,只盼高潮疊起,熱鬧不斷,渾似小兒觀戲一般,只要熱烈火爆,他便興高采烈,至於誰勝誰負,那是絲毫也不放在心上。誰料正看在興頭上,那白面男子和慧靜突然偃旗息鼓,停了爭鬥。他瞪大眼睛等了半天,也不見二人有何舉動,心中甚是不耐,呸地一聲,沖場上唾了一口,隨即扯了扯周四衣襟,故意只露出半個腦袋道:“教主,一會兒你老人家上場,可要打得熱鬧些,最好讓屬下看得魂飛魄散,屎也憋不住,尿也止不住,眼珠子也要嚇出來,那才過癮。可千萬別像場上那兩個熊貨,一個閉目合眼,一個氣喘如牛地較勁。”幾人聽他說得齷齪,都輕聲笑了起來。

蓋天行知教主即刻便要現身,心懷大暢,擡腿踢了應無變一腳,笑道:“你要弄臟了教主衣袍,可要罰你用嘴舔幹凈。”應無變閉上眼睛,呻吟道:“啊唷,啊唷!長老這一腳踢得好重,我這泡尿怕是真的止不住了。”

幾人正說笑間,忽見慧靜站了起來,雙手抱肩,長長地噓了口氣。那白面男子睜開雙目,只向他看了一眼,便知他傷勢已愈,不覺讚道:“好個神光,內功心法果然天下無對!”緩緩起身,向前走來。

慧靜並不迎上,反而向天心走去,及至近前,突然跪倒在地道:“弟子投身佛門,數年來不敢妄殺一命,但今日若不以重手相拼,實難與那位施主一較高低。倘弟子一時失手,竟犯殺戒,還望方丈開恩免罪,容弟子耗盡餘生,懺悔修行。”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委實出人意料,而出家人竟言殺生之事,更是罕見罕聞。眾僧齊宣佛號,都知二人爭鬥若非兇險無比,慧靜絕不致說出這種話來,一時提心吊膽,都怕慧靜稍有不慎,便要命赴黃泉。那白面男子靜靜聽來,臉上肌肉也抽搐了幾下,旋即又現驕情,嘿嘿冷笑。

天心默然良久,說道:“我寺僧眾雖誠心禮佛,與世無爭,然刀斧在項,也不能逆來順受,任人宰割。昔日曇宗助秦王建功,覺敏破虎牢關金兵之圍,及近世月空大師率眾平滅倭寇,均是以佛心行殺戮之事,而功德巍巍,生靈仰望,誰又能指責其非?你舍身護寺,神佛亦當感憐,縱有犯戒之舉,也是情有可原。”說罷嘆息一聲,垂頭默許。

慧靜精神一振,沖方丈拜了幾拜,挺身站起,向那白面男子走來。眾人知此番龍爭虎鬥,非比尋常,一顆心都怦怦亂跳,呼吸驟然急促。

應無變眼見又有好戲可瞧,直喜得全身顫抖,目中泛出光亮,連扯周四衣襟道:“教主,你老人家此時可別上場,先讓這兩個東西鬥上一鬥,誰死誰活,都不打緊。”周四註視場中,並不理他。

那白面男子調息已久,神完氣足,待慧靜走近,突然發出一掌,擊向他面門。松溪派技法原是以靜禦動,不慕先機,但慧靜功力太強,如不搶占形勢,實無獲勝之望。這一掌深沈大度,極具氣象,掌風撲卷而來,大有鋪天蓋地之勢。慧靜與他鬥了幾招,對松溪派武功已有所識,知此門技藝以跌拿為法,尋穴擊要為用,似此橫空出掌,顯露氣象,實非其長。他料來掌乃是虛招,隨之必有歹毒後招為續,當下略一側身,右掌似拍似按,搭在來掌之上,掌力只吐出三層,撞向那白面男子胸口,實則取了守勢,謹防有變。

那白面男子一掌受阻,全不理會當胸撞來的掌力,另一掌跟著揮起,又向慧靜面門打來。這一掌激如風飆,怒似雷霆,一掌甫出,異聲大作。恍惚看去,竟與那華服老者所施的“五行雷電手”如出一轍,而淩厲之勢,更強了數倍。周、木等人見了,都是一呆:“他為何舍高就低,如此相鬥?”

那黃臉男子從旁觀鬥,也皺起眉頭,甚以為奇。原來這“五行雷電手”雖是上乘武功,然較之松溪所傳之技,畢竟遜色許多,以之行走江湖,固然綽綽有餘,但要與慧靜這等人物相拼,卻無異於自尋死路。

那白面男子出掌之際,慧靜雖覺迎面似有閃電劃來,但立時看出這一掌圖於眩人之象,並無堅實後力。他與那白面男子相差無多,若要尋出對方破綻,實比登天還難,此刻良機忽現,哪容錯過?忙提氣充於左掌,呼地一聲,向那白面男子當胸打去。

白面男子見來掌有實無虛,猛惡之極,面上忽露喜色,霍地矮下身形,猱身向前貼靠。這一下大是行險,卻著實出人意料。慧靜一掌自他頭頂擦過,真氣仍似決堤之水,向掌端沖湧不竭。這一來全身力道集於左臂,胸腹已是虛弱無防,待要撤臂回救,那白面男子已長身而起,幾乎與他緊貼在一處。

松溪派所有高明手段,俱要貼近敵身方好施展,與敵挨得越近,越能盡展其長,大占上風。那白面男子巧計得售,心中大喜,連環三招,都攻向慧靜胸腹。這三招並不十分淩厲,但每招中都含了幾種怪異手法,或兩指戮點,或拇指翹按,或斫拍,或掌印,或膝蓋撞頂,或手拐崩彈,發力又怪又巧,令人防不勝防,登時弄得慧靜手忙腳亂,心驚汗流。眾人見兩人身貼臂纏,粘連難分,每一舉手投足,俱是險惡到了極處,都驚得眉聳眼跳。

慧靜一招失先,只覺眼前掌動指搖,實不知對方要攻己何處,惟有氣運周身,奮力格擋。眨眼工夫,身上七八處穴道已被搠中,虧得那白面男子心存顧忌,不敢發勁太實,才未將他穴道封住,但勁氣穿透肌膚,仍刺得他肉傷骨痛,氣阻身僵。

那白面男子連連中的,並無絲毫喜意,但覺每一次擊中對方身體,均有極大的反力回撞,而對方受擊之處,或柔軟滑膩,或堅硬如鐵,似乎能隨他運勁之不同而任意潛變。愈到後來,勁力愈難透入。他連番得手,卻不能致敵死命,優勢已耗損過半。慧靜乘機連出重手,急欲挽回敗勢。

那白面男子接下慧靜發來的幾股大力,真息漸感不暢,知對方鬥得性起,周身暗勁密布,自家與他連同一體,倘若受得實了,必有性命之憂,當下拳勢一變,右手五指微分,掌心虛涵,輕輕柔柔地向慧靜左肘托去。他此時尚占了三分優勢,這一下料敵機先,手掌正托住慧靜左肘。慧靜見這一式怪模怪樣,並無實用,正待上步發力,一拳見功,不料那白面男子手托其肘,五根指頭忽向斜上方一推,跟著掌心吐勁,輕輕彈在肘尖。這一推一彈幾乎是在同時。慧靜猛覺肘部一痛,拳上力道驟失,手臂竟似脫臼了一般,好不僵硬。一驚之下,急忙收曲手臂,出腿踢向對方小腹。

那白面男子見他仍能收臂,倒是一怔,右手五指勾曲,中指骨節微突,向來腿膝縫處擊去。慧靜知他這手法大有古怪,連忙收腿。那白面男子哼了一聲,手臂暴伸,拿住慧靜膝蓋,指尖似扣似提,掌心推揉使力,欲將他膝骨卸下。

慧靜聽骨內格格有聲,心知不妙,大吼一聲,一掌直擊對方頭顱。那白面男子見他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只得松手閃身,臉上卻露出極驚訝的神情。原來他兩次出手,使的都是松溪派秘傳卸骨之法,此法神秘無方,堪稱松溪派最上乘之武技。

通常的卸骨之法,宋代時便已有之,但須補以擒法、拿法,方能趁機發力,令人脫臼。張松溪一代巨匠,思悟如神,中年時竟拋開擒拿兩法,獨創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卸骨之術,其要旨全在隨人而動,乘便制敵。凡人掄拳出腿,關節處必然松活,如能在此一瞬間施以手法,逆其生理方向發力,則關節必致脫離。但此法行來異常艱難,時機稍縱即逝,極不容易得力。一旦差之毫厘,便成無的放矢,反要受制於人,故非經親授,實難了悟精微。那白面男子自師兄處得此秘術,盡窺堂奧,非但出手快捷無倫,且於攢、捏、按、推諸法之上,更創出彈、帶兩法,為此絕學錦上添花。但凡與人交手,只要略施此技,對手無不脫骱屈服,似今日這般兩次無功,實屬生平僅遇。

慧靜收回腿來,膝間又酸又脹,心中好不慌亂,眼見那白面男子又抓向左肩,連忙曲肘上步,撞向他胸口。那白面男子這一抓只是引手,料他必會上步來攻,手腕突然向下一轉,四根指頭迅疾無比地在他臂上托了一下。這一托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慧靜使力兇猛,胛骨處骨縫大開,受此外力一托,一條臂膀險些被卸了下來,一時驚怒交迸,呼呼幾拳,都擊向那白面男子要害。

那白面男子不慌不忙,左一推,右一帶,輕輕巧巧地化開來掌,其間巧借慧靜之力,慧靜拳勁越強,他越是大顯神通,尋機施術。幾招一過,慧靜處處掣肘,拳勁大收,只覺每一處被他碰過的關節都似支離破碎了一般,兩臂回護胸前,再不敢貿然出拳。高手較藝,貴在得機得勢,一旦到了這步田地,已是必敗無疑。

那白面男子見慧靜全然取了守勢,心下再無顧忌,右掌一揮,疾拍其面,左手順勢一探,將他右腕叼住。慧靜此時心膽已寒,明知應該翻腕反拿,脫其掌握,卻又怕用力過猛,被他借力帶脫骨節。稍一遲疑,迎面一掌已到。他舉臂上格,正不知該如何使力,忽聽右腕喀然一響,原來那白面男子趁他猶豫,已將他腕骨震脫。

那白面男子卸脫其腕,知他右臂形同虛設,當即騰出左手,拿向他耳根處死穴。慧靜一條手臂動彈不得,另一條手臂又用來格擋迎面而至的一掌,眼見對方拿向自己耳根,自知大限已到,不由得渾身栗抖。哪知這一抖牽動臂上筋肉,竟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右腕處嗒地一響,腕骨居然回覆原位。他不知自家神功有成,全身骨縫關節與常人大不相同,還道是神佛暗中護佑,狂喜之下,右掌不假思索地向那白面男子心口按去。

那白面男子處處料敵機先,卻料不到他腕骨脫臼,會自行覆位,五指拿向他耳根,胸腹袒露無遺。慧靜生死關頭,出手哪還留情?一掌重重擊來,正印在那白面男子心口。那白面男子周身一顫,手上卻是不緩,五指鋼勾一般,扣在慧靜耳後。慧靜大驚,翻掌又拍中他鎖骨。那白面男子悶哼一聲,向下坐倒,鎖骨碎裂,五指緩緩松開。

慧靜死裏逃生,正要向後退開,不料那白面男子坐倒之際,突然向前疾撲,抱住了他雙腿。慧靜兩腿一麻,仰面便倒。那白面男子單手撐地,陡然躍起,淩空抓向他咽喉。慧靜驚呼出掌,直奔他小腹打去。那白面男子竟不自顧,猛地落下身來,扼住慧靜脖頸。慧靜驚駭無比,全身力道都聚在掌上,砰地一聲,直將對方擊上半空。

那白面男子連受重創,傷勢極重,一頭栽了下來,五指仍作勢下抓,齊根插入土中。這幾下兔起鶻落,快逾閃電。眾人發一聲喊,都驚得張大嘴巴,合攏不上。

周、木等人既驚且疑:“這白面男子明明占在上風,為何頃刻間勝負逆轉,敗得如此狼狽?”

忽見人影一閃,那黃臉男子已晃到同伴面前,出手點了他幾處穴道,急聲喚道:“象川,你怎麽了?”那白面男子到了這時,一口血方噴了出來,雙目半睜半閉,並不答話。眾僧見他連受重擊,還能保住性命,無不駭然。慧靜惶惶而起,也露出驚懼之情。

那頭陀等人見那白面男子口吐鮮血,都圍攏過來,人人心情沈重。那疤臉老者怒視慧靜,恨不得上前與他拼命。忽聽那黃臉男子冷冷的道:“你等不是他對手,休要枉送性命。”那疤臉老者雖怒火滿腔,對這黃臉男子卻十分恭順,垂手退在一旁,不敢再輕舉妄動。

那黃臉男子說完一句話後,似乎費了許多氣力,臉上又露出濃濃的倦意,背著手走開兩步,於同伴傷勢竟似不甚關心。此人乍一看去,比那白面男子還要年輕幾歲,這時心有所想,不覺現出老態,雙眉微微皺起,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那白面男子望著此人背影,一臉的惶恐不安,似小兒做了錯事,生怕尊長責罰,任腹內蹈海翻江,也不敢哼上一哼。那頭陀見他牙關緊咬,知他若非疼痛已極,絕不會露此情態,心道:“這小禿驢果然了得!竟能將笪先生打成重傷。適才我三人還想與他拼命,那不是找死麽?”他一向對那白面男子心懷崇敬,從未想過他也會敗於人手,眼見他支持不住,正要俯身攙扶,忽聽那黃臉男子低沈著嗓音道:“我勸你不要理會他人之事,你卻偏要拉我前來。這一回臉面丟盡,你讓我如何下山?”那白面男子心中一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雙目一翻,竟暈了過去。

眾人見狀,無不詫愕:“這人怎地如此薄情?他同夥被人擊傷,他還要惡語相譏。這等性情可實在少見!”

那黃臉男子明知同伴昏倒,卻不回頭,負手望天,緩緩地道:“洪轉,你說今日之事,我該如何是好?”那頭陀應聲跑到他身後,誠惶誠恐地道:“前輩神功無敵,理當教訓一下那小禿驢,好教他知……知道……”那黃臉男子不待他說完,突然反手一掌,將他打飛了出去,跟著晃動身形,欺到那書生和疤臉老者身旁,全不見手臂有何動作,那兩人已離地而起,直摔在三四丈外。這一下變起倉促,那三人怦然倒地,幾乎是在同時。周四大吃一驚,臉色驟變,以他這等眼光,竟沒看清那黃臉男子如何出手。此人舉手間便將三人打飛,武功之高,委實不可思議。

那黃臉男子擊飛幾人,怒氣不消,點指幾人道:“你們幾個東西本不成器,卻偏要依強附勢,幫他人做那清秋大夢。今日鬥不過人家,便要我去爭回臉面麽!”那幾人跌在遠處,摔得著實不輕,卻無人敢向他看上一眼,心中都想:“早聞他性情古怪,喜怒不定,未想竟至於此。難道笪先生被人打傷,是我等之錯?如此遷怒於人,可沒半點道理。”各自雖覺委屈,心下卻不怨恨,似乎能被此人打上一回,是一生中極大的榮耀。

那紅衣人自幾人露面之後,便在場邊悄立不語,這時見那黃臉男子發怒,更是一聲不吭,惟恐惹禍上身。

那黃臉男子氣乎乎地站了一會兒,邁步走到慧靜面前,逼視慧靜道:“你既然僥幸得手,為何不殺了象川?難道少林方丈許你殺生,你也不敢大開殺戒麽?”慧靜見他一雙眸子冷得出奇,先自怯了,不自覺地退後兩步。那黃臉男子見狀,冷笑道:“沒用的東西,定要我教你怎樣殺人麽!”右臂倏伸,奔慧靜當胸抓來。這一抓平淡無奇,卻快得難以想象。慧靜閃身出掌,拍撥來臂,不料觸及其臂,手掌突然滑開。那黃臉男子臂轉掌翻,變招極快,仍向他面門打來。慧靜向下蹲身,猛覺眉心一痛,原來已被對方指尖拂中,雖未受傷,眉間卻熱辣辣地難受。

那黃臉男子小勝半招,本可乘勢摧敵,卻忽然停下手來,冷哼一聲道:“我若以本門武功贏你,倒顯得我以大欺小了;況且當世配單某以本門武功與之相搏者,實已所剩無幾。你且退在一旁,容我思謀出一個鬥法,教你輸得口服心服。”說罷不再理睬慧靜,低頭沈吟。

周、木等人聽他自稱“單某”,都吃一驚:“原來真的是他!這可大是不妙。”幾人兩次見那黃臉男子出手,均各嘆服,自忖與之交手,實無半點把握,一時憂從中來,既為慧靜擔心,又怕自家技不如人,此行徒勞無功。天心料慧靜絕非此人敵手,心中大急,有意將他喚回,又怕慧靜一退,更無人擋此鋒銳。眾僧見方丈焦慮,也都躁急無比,但自知力薄技淺,並無半點對策。

那黃臉男子想了一會兒,似已有了主意,環顧四周道:“今日各派圍攻少林,聲勢倒也不小,不知場上都來了哪幾派的英雄好漢?”各派人物猜不出他要做什麽,都不敢隨便搭言。

那黃臉男子問了幾聲,不見有人答話,臉色一變道:“難道各派的英雄都已死光了?少林山門前站的都是天聾地啞,聽不懂人話的廢物?”這句話無禮已極,滿場人眾均受其辱,但眾人心存畏懼,仍是無人吭聲。那黃臉男子見此情景,嘆了口氣道:“一群沒有血性的東西!只知道縮頭自保。難怪那人要癡心妄想了!”言說至此,露出一絲哀憫之情,忽然提高聲音道:“華山、崆峒兩派,今日可有人來?”

慕若禪、徐不清聽他點到本派頭上,不好再縮首人後,只得走出人群。慕若禪先施一禮,恭聲道:“晚輩慕若禪,忝為華山派之長。不知前輩有何見教?”那黃臉男子打量他兩眼,問道:“你是慕天鳴的弟子?”慕若禪點頭稱是。那黃臉男子搖了搖頭,又瞥向徐不清道:“你是何人?”徐不清為一派之長,原極自傲,但在這黃臉男子面前,卻覺得十分心虛,聽他問話,忙躬身道:“小子崆峒派掌門徐不清,拱聽前輩明誨。”那黃臉男子冷笑道:“崆峒派三十六路大劈風掌,最講究步法身架。你站沒站相,連一成功夫也未學到,竟能做一派掌門?”言下甚是懷疑。眾人見徐不清立如松柏,身形極為凝重,只道他故意嘲諷。徐不清滿臉漲紅,低頭不語。

那黃臉男子對二人頗為失望,又沖四下大聲道:“峨嵋、點蒼、昆侖、青城、衡山、桐城幾派,可有人來?”沖霄、岳中祥、顧成竹、趙崇、淩入精等人無法回避,都惶惶然走出人群。幾人不知兇吉,報了名姓後,有意聚在一起,防那黃臉男子忽起歹意。

那黃臉男子見只有這幾派人物走出,臉一沈道:“昆侖、青城、衡山幾派,為何沒人出來!”聲音異常嚴厲。慕若禪等人見他面帶怒容,都向後退開一步,膽戰心寒。幾人身為一派掌門,原不該受人擺布,但不知為了什麽,心中都似著了魔法一般,不由自主地對那黃臉男子生出畏服之意,似乎此人生來便有權頤指氣使,任何人在他面前,都立時矮了一截。

那黃臉男子不見有人答話,知昆侖、衡山、青城幾派並未趕來,失望之餘,斜睨沖霄、淩入精等人道:“未想數十年間,各派竟雕零至此!今以爾等這般不郎不秀之徒虛充其內,正如朽木為梁,崩塌之日不久矣!”慕若禪、沖霄等人面紅耳赤,羞慚不語。

那黃臉男子將幾人奚落一番,又向人群中望去,突然間似發現了什麽,手指人群道:“咦?你這人倒有些站相,快出來讓我瞧瞧。”語中大有喜意。那人站在人群當中,本不容易瞅見,擋在他前面的許多人被那黃臉男子一指,都激淩淩打個冷戰,忙不疊地閃向兩旁,將此人露了出來。

周四順那黃臉男子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人群中那人中等身材,目光精亮,葛巾布袍,皂絳烏履,氣度甚是不凡。他所識江湖人物不多,這人卻是認得,心道:“此人武功尚可,只是內功上不識關竅。那黃臉男子將他選出,不知看中了他什麽?”原來那人正是心意六合拳掌門戴之誠。

戴之誠藏在人群深處,猛然聽到那黃臉男子召喚,心中大亂。他此次來在少林,原是念同宗之誼,有相助之意,及後見各派人多勢眾,能手倍出,心膽漸寒,躲在眾人背後,再不敢妄生援手之念。這時退避無路,低著頭走了出來,無顏與眾僧對視。

眾僧多數不知他來歷,也不覺得怎樣,天心與眾位老僧卻嘆息不已,心想:“我少林俗家弟子遍及江湖,逢此大難,卻無人趕來救急。此人能來嵩山,也算是有情有義了。”

戴之誠走入場中,距那黃臉男子尚有兩丈遠近,便止步不前。那黃臉男子面帶微笑,突然跨上一步,向戴之誠胸口抓來。二人相距丈餘,這一抓原是無用,豈料他手臂剛伸,戴之誠忽似被什麽東西吸住,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撞。那黃臉男子哈哈大笑,一把揪住他前襟,正要將他舉起,戴之誠忽然崩出一拳,擊向他小腹。

那黃臉男子兩根指頭輕輕一撥,欲將來拳帶在一旁,不想戴之誠拳勁古怪,這一撥竟未將他功架撥散。那黃臉男子微微一驚,猛然將戴之誠舉在空中,信手舞弄了幾下。戴之誠只覺地轉天旋,煩惡欲嘔,當下拳腳並用,胡踢亂打。

那黃臉男子見他身在半空,有兩拳打得仍是大有模樣,不覺笑道:“果然不錯!可惜內功太差,運勁也全然不對。你師祖是誰?”說話間將戴之誠放落在地。戴之誠氣血翻湧,又羞又急,心道:“我若說出神光祖師的名字,可給他老人家丟盡了臉面。今日有死而已,豈能玷汙前人?”強自拿樁站定,咬牙不語。

那黃臉男子見他並不跌倒,點了點頭道:“你這人有些門道,比那幾個掌門可強了許多。只可惜你是少林弟子,不能為我所用。”手臂一劃,戴之誠突然跌了出去,在空中連翻古怪筋鬥,落地時半跪半蹲,幸未摔倒。

那黃臉男子一怔之間,猛然醒悟,驚道:“你是神光的傳人?武功很了不起啊!”戴之誠雖未跌仆,五臟六腑卻翻滾欲裂,聽他出言讚譽,只當是正話反說,直羞得掩面疾竄,飛也似地沖出人群。

沖霄、岳中祥等人聽那黃臉男子誇獎戴之誠,心道:“這人武功與我等相若,又有什麽了不起?”幾人暗暗不忿,卻不知適才那黃臉男子將戴之誠擊出,手上已使出三成力道,江湖上能當此一擊者,實是少之又少。戴之誠所以能落地不倒,只因他心意六合門中本有一套克制松溪派武功的獨特方法。

原來當年神光雖不能與季化南一較高下,暗地裏卻針對松溪派武功,獨創出一套克敵制勝的拳法,只待有一天將松溪門徒盡伏於拳下。斯後他憤然離寺,在臨汾廣收徒眾,自然將這套拳法傳於門人。戴之誠猝然受擊,不假思索地用上此拳中卸勁的法門,落地時雖然狼狽,卻將對方大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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