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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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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與謝天洛苦鬥之際,眼見那女子持劍走入場中,心中一蕩:“莫非她心裏還是有我,這時上前,是來助我麽?”微一分神,謝天洛立占上風,刷刷刷幾劍,弄得周四手忙腳亂,救顧不暇。便在這時,那女子已來到近前。

周四連施幾記殺招,將謝天洛迫退幾步。偷眼看時,只見那女子目中全無一絲神采,粉面上更似梨花帶雨,不禁怦然心動。突聽有人大喝一聲,那女子擡起手臂,利劍直奔他前胸刺來。

周四意蕩神搖,如何能料到自己銘心刻骨之人會猝下毒手?驚疑之下,全未回過神來。只聽“噗”地一聲,長劍已刺入他前胸寸許深。周四胸口巨痛,方才驚覺,愕然望向那女子,仿佛看到了人世間最可怕的一幕,臉上充滿了驚恐、疑惑、痛楚的神情。

猛聽慕若禪又怒喝道:“蘭兒,還不殺了他!”那女子聽師父大吼,早亂做一團,長劍不由自主地向前推去。周四只覺有一條毒蛇正向胸膛內鉆來,眼望那手握毒蛇之人,竟是自己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仍拊膺悲呼,念念不忘之人,霎時只覺地坼天崩,焦雷擊頂,撕心裂肺般大叫一聲,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都濺在那女子身上。他心神激蕩,體內兩股力道再也收束不住,但聽得幾聲脆響,長劍已被他渾厚的內力震為數段。

那女子覺劍上有一股狂濤怒浪般的力道襲來,驚得連忙松手扔劍。饒是如此,半身仍是如遭電擊,“啊”了一聲,人便暈了過去。

周四眼望一截斷劍插在胸口,萬念懼灰,嘴角抽搐幾下,突然刮骨椎心般狂嘯起來,如嚎似泣,全然不似人聲。嘯聲在山谷間回蕩,讓人聽來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華山派眾人除慕若禪悶哼一聲,緩緩坐倒,餘者皆捂耳栽仆於地。謝天洛內力雖深,呆立一旁,也被這嘯聲驚得渾身輕顫。

周四長嘯數聲,面上已是血淚模糊,突然瘋魔般向崖下奔去。謝天洛見這少年奔跑之際,連著跌了幾個跟頭,知他實已悲傷至極,也不由牽動愁腸,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劍擲入了深谷之中……

周四踉蹌著向山下奔來,一路上盡是懸崖深壑,崢嶸怪石,但他心中悲慟欲絕,哪還理會周遭兇險,只是發足狂奔。

未過多久,已到“千尺岷童”上。這“千尺岷童”乃是華山極為險絕之處,共有三百七十多個石級;石級窄陡,僅容一人上下。頂端更是峭壁危崖,如井口一般。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難過。

周四意亂情迷,神舍難守,這時沿“千尺岷童”只下得一半,已然兩腿酸麻,喘息不止。擡頭上望,只見一線天開;低頭俯瞰,好似懸於深井。當此境地,頓覺這淩空突兀的“千尺岷童”似將自己隔於塵寰之外,滿腹動魄牽魂的柔情已然渺若前生。

他獨立在窄級上,想到今生今世,再難覓得半點雨跡雲蹤,不由悲呼一聲,抱頭狂奔而下。驀地一腳踩空,竟從數十級石級上滾了下來,直跌得頭破血流,半晌爬不起身。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心裏只是想:“我還活著幹什麽?我還活著幹什麽……”不知不覺中,已是晨曦微露,東方漸白。

他恍惚立起身來,茫然遠眺,但見北面渭河橫流,洛水南下;隱隱約約,更見黃河如絲般來自天際,曲折遙渺,令人猶增悲寂,不覺長嘆一聲,又跌坐在一塊大石上。

此時山氣漸漸上升,穿崖繞石。不多時,已是白雲如海,霧障群峰。周四見遠處峰巒盡皆隱沒,心中一黯:“我雖仍在華山,可雲遮霧擋,與她卻已天懸地隔了。”傷心至此,頓覺天臺路迷,浮生若夢,胸口又撕心般疼了起來。

他撫心忍痛,一縷情絲繚繞胸中,仍是揮拂不去。正悲愴時,忽然一股山風吹來,將眼前一團濃霧驅散。他不經意地向前望去,見迎面赫然立了一塊巨石,石上隱隱約約,刻了幾個朱紅大字。他在途中曾跟那鶴發老人學了數字,凝神辨認,只見巨石上竟是“回心石”三字!

實則他所處之地,乃是華山十八盤盡頭的青柯坪,沿此坪上行,便是“千尺岷童”。前人因“千尺岷童”險絕難行,故於坪上立此“回心石”,一則是勸行人到此止步,再莫上行;二則也是激勵有志之人,攀過“千尺岷童”,去領略華山頂峰更為險峻的風光。

周四見了“回心石”三字,心頭大震:“莫非上蒼早知我必會受此屈辱,故立石於此,勸我及早拋卻此情此心麽?”言念及此,木雕泥塑般立在石前,口中只是念著:“回心,回心……”猛然間想到那女子絕情斷義的一劍,胸口如受重杵,一口鮮血都噴在石上,隨即淒聲笑道:“回心!回心!哈……哈……哈……”披發跣足,向山下奔去。

一行人緩轡行來,正說笑間,忽聽一人道:“大掌櫃的,你看前面好像躺著一人!”隨聽那錦衣人道:“貪官輕裘肥馬,王侯列鼎而食,百姓自要成路旁凍骨了。”輕嘆一聲,又道:“六子,快過去看看,還有沒有救?”一人答應一聲,打馬奔了過去,片刻回身喊道:“大掌櫃的,這人是個當兵的,好像還受了傷!”

錦衣人皺眉道:“可還活著?”那夥計道:“還有一口氣。”錦衣人打馬上前,見地上躺了一個少年,身著軍服,蓬頭垢面,胸口滲出一大塊血跡,說道:“此處離潼關不遠,先將他扶上馬背,到城裏再說。”幾個夥計忙跳下馬來,將這少年擡起,輕輕放在馬背上。

一行人打馬揚鞭,向潼關奔來。約行了一個多時辰,潼關已隱約可見。錦衣人勒住馬韁道:“聽說關中賊人近日有東竄之意,潼關城內必要嚴加盤查。此人身著軍服,多有不便,還是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幾個夥計答應一聲,從包裹裏取出自家換洗的衣服,給這少年穿上。錦衣人見少年仍是昏沈不醒,唉了一聲,打馬向前奔去。

卻說潼關歷為兵家重地,素有“關中咽喉”之稱,由此過關向東,便是豫西境內。崇禎元年,關中饑民作亂,劫掠秦之州城府郡,漸成聲勢,便有東竄入豫,擾犯中原之意。故潼關戒備森嚴,守城兵將晝夜謹侍,防賊逸出。

幾人打馬來在西門,守門兵將盤查一番,見無甚破綻,揮手放行。幾人在城中轉了半天,找了一家客棧歇腳。錦衣人剛一坐定,便吩咐店小二去請郎中。工夫不大,小二將郎中請了回來。

錦衣人手指床上少年道:“煩先生看看,此子可還有救?”郎中上前把脈片刻,擡頭道:“此人胸口為利器所傷,流血過多,加之心神恍惚,氣血淤滯,故昏迷不醒。”錦衣人道:“可要緊麽?”郎中搖頭道:“他胸前傷口雖深,卻不是要害之處,若自行止血,本亦容易,何以他任其長流,卻不理會?莫非……”說著望了錦衣人一眼,欲言又止。

錦衣人道:“莫非怎樣?”郎中皺眉道:“莫非他本就不想活了?”錦衣人一怔,低頭望向那少年,露出惻憫之意,問道:“先生能否救他一命?”郎中道:“救他不難,只是藥能醫病,卻難醫心。我觀其癥,多半還是由心而起。他若醒時,先生還須多多開導才是。”說罷開了方子,遞到錦衣人手上,又道:“不瞞先生說,此人脈象異常,體內另有絕癥,恐天不假年,遲早夭折。先生若憐惜他,便帶他去些繁華之地,享幾日人間快活吧。”搖了搖頭,邁步出門去了。

那錦衣人眼望床上少年,目中露出一絲感傷,喟然道:“人命危淺,朝不慮夕。你風華少年,何太愚矣!”言罷觸動悲懷,竟獨自長籲短嘆起來。

此後幾日,一行人便宿在客棧。錦衣人每日除吩咐夥計輪番抓藥熬藥,服侍那病中少年,自己便在屋中吟詩做賦,聊以遣懷。店主見這客商頗通經史,猶擅翰墨,無事時便常過來與之閑談,言語中知此人原是西安有名的才子,姓方名笑言,天啟三年赴京應試,因未賄通閹宦,丟了金榜探花,一氣之下,方棄文經商,自是愈發欽敬。

那少年服藥數劑,氣色好了許多,只是神智仍未全覆,每每稍一醒轉,便大呼“回心”二字。眾人聞之,皆不明其故。方笑言見這少年被夥計們梳洗過後,面色雖然憔悴,但狀貌奇偉,異與常人,偶爾微睜雙目,瞻視更是不凡,心中暗暗稱奇,不由對其另眼相看,起了結納之心。

這一日方笑言過來查看,見這少年面上有了些神采,於是坐在床頭,輕聲道:“小兄弟可好些了麽?”那少年望著方笑言,茫然點頭。方笑言微笑道:“小兄弟何以伏就道,落魄至此?”那少年聞言,似想起了什麽,抓住方笑言衣襟,大呼道:“回心,對了……老天讓我回心,讓我回心!”說著手撫胸口,大聲咳嗽。

方笑言見他聲音嘶啞,狀若癲狂,忙轉開話題道:“不知兄弟尊姓大名?”那少年楞了半晌,突然喊道:“對了,對了!我叫華山,我叫華山!”跟著又雙手亂搖道:“不……不,我叫回心,我叫回心!”方笑言見他神志不清,起身便要出門。那少年猛地抓住他衣袖,急聲道:“大哥,你別走,別撇下我一個人!”

方笑言只得又坐回床上,說道:“我不走了,不走了。”不住地撫摸那少年額頭。那少年受了感動,一頭撲在方笑言懷中,嗚咽道:“大哥,我不怪你,我不怪你。這些天我真的好想你。”方笑言聽這幾句不著邊際,知他將自己誤當做別人,但見這少年對己如此依戀,心中也是一熱,正要好言相慰,忽聽那少年又道:“大哥,她說她……喜歡你。我……我不怪你,我……回心。”說到這裏,淚水似斷了線的珍珠,順著面頰滑落。

方笑言心中一動:“莫非這少年是為情所苦?”他少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刻骨的相思,嗣後為情所傷,終將世情看破,眼見這少年哀痛之狀,勾起了往事,心想:“他之此刻,不正是我之當初麽?”言念及此,對這少年充滿了憐愛親近之意。

那少年在他懷中含混著說了半天,似乎明白過來,掙脫他懷抱,將身子轉向一旁。方笑言見他雙頰緋紅,笑道:“兄弟是喚做華山,還是喚做回心?”那少年低下頭去,輕聲道:“我叫周四。”方笑言道:“原來是周四兄弟。”拱了拱手,又道:“兄弟可是在軍中當差?”周四茫然道:“我……我可沒在軍中當差。”方笑言大喜,問道:“周四弟意欲何往?”周四想了一會,目中又落下淚來,哽咽著道:“我……我……”方笑言知他無路可走,說道:“兄弟若不嫌棄,便在我身邊如何?”周四道:“那要做些甚麽?”方笑言道:“便是隨我做些買賣。”周四思忖良久,問道:“那要去甚麽地方?”方笑言道:“此次我欲往揚州走一遭,采辦些貨物。”周四疑道:“揚州是甚麽地方?”方笑言笑道:“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洲。那可是人間最繁華的去處。”周四沈默多時,擡起頭道:“揚州離華山遠麽?”方笑言隨口道:“距華陰自是甚遠。”周四“哦”了一聲,失神坐了一會,目中又泛起淚光,喃喃道:“華山……揚州……”

方笑言見他難過,勸慰道:“兄弟若去揚州,便知人間煩惱,多是自擾;兒女風情,本是煙雲。縱然是寸寸柔腸,盈盈粉淚,也當它春夢一場,又何必掛懷?”勸了幾句,見周四兀自愁眉不展,知其情深刻骨,非一時能解,便不再多說,只道明日一早起程,隨後出門去了。

次日清晨,眾人吃罷早飯,各自整裝上馬。周四也被人攙到一匹新買的騮花馬上。方笑言瞧他一幅懨懨之態,但坐在馬上並無大礙,於是由東門出城,向前行去。

一路上方笑言恐周四傷心難過,不住地與他說話解悶。周四坐在馬上,神志仍是時清時濁,每每有片刻清醒,也只是長籲短嘆,悶悶不樂。方笑言觀他癡情之態較自己當年猶重,也不禁為他擔心,眼見他在途中一日日消瘦下去,暗暗打定主意:“若到了楊州,須沒法消其癡念。”

一行人沿途經洛陽、鄭州、開封等地,不一日,已到徐州。方笑言見眾人都有倦容,便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閑著無事時,每日都到街上游逛。周四隨在眾人身旁,直似行屍走肉一般,對周遭一切皆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到了晚上,竟整夜坐在床上發呆。

歇了幾日,一行人又出城向東南行來,不一日,來到淮陰縣境。方笑言見離揚州已然不遠,索性棄了大道,引眾人沿運河岸邊觀景而行。這一日,終於到了揚州地界。

揚州古稱邗,後又有廣陵、南兗洲等名。自隋煬帝開鑿運河以來,因其處於長江與運河交會之處,乃四方商旅必經之地,故此日益富盛。其時揚州城內商賈如雲,繁華已極,有“江淮之間,廣陵大鎮,富甲天下”之譽。唐宋杜牧、歐陽修、蘇軾、秦觀等俱曾來此做官或游賞。至明季,揚州更成為日糜百萬的紙醉金迷之地。

一行人催馬前行,沿運河走出十餘裏,方笑言手指前方道:“前面有一處所在,喚做瘦西湖,最是怡情悅性的佳地。我們到那裏坐坐。”一個夥計道:“不知為何喚做瘦西湖?聽著恁地古怪。”方笑言笑道:“因此湖形狀狹長,清瘦秀麗,故而得名。湖西岸有條長堤,約數百丈長,每到春來,惠風和暢,堤柳青青,乃賞春佳處。今值深秋,合當於此飲酒賞月。”沖一個夥計道:“你去城中告之陸郎,便說我在湖西亭中等他。”那夥計答應一聲,打馬向城中馳去。方笑言引眾人緩轡而行,不多時,來到瘦西湖畔。

方笑言見不遠處一座長亭,梁新柱彩,甚為雅致,於是翻身下馬,信步入亭。周四與幾個夥計也都下了坐騎,坐在亭外歇息。

方笑言眼望湖中美景,耳聽野鳥啼槐,心境大佳,朗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雕。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吟罷觸動心事,自嘆道:“方某本為命世之才,何期時乖運蹇,流入商販之旅。今若能效杜郎俊賞,嘲風詠月於揚州,此生也算不枉了!”

夥計們都是粗人,也聽不懂他說些甚麽。方笑言見幾人皆露憨態,苦笑道:“鐘呂毀棄,瓦缶雷鳴。今朝中顯貴皆存無厭之心,我大明社稷豈不危矣?”夥計們隨他有年,已然司空見慣,都望著他傻笑。方笑言無可奈何道:“士讀於廬,農耕於野,工做於肆,商販於市,此皆天命使然,實非人力能強啊!”言罷望向湖心,不同理睬眾人。

約過了半個時辰,忽聽東面馬蹄聲響,有二人縱馬向這面奔來。方笑言移目觀瞧,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人,頭帶軟紗唐巾,身穿紫繡緞袍,足登一雙嵌金線飛鳳靴,曲眉朗目,面如美玉,當下朗聲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那人哈哈大笑道:“探花郎至此,別是來尋甚麽雨窟雲巢吧?”方笑言笑道:“錦帳羅幃,桂宮仙姊,皆陸郎專好。愚兄老矣,不敢再入花林粉陣了。”那人一面揚鞭,一面調侃道:“只怕兄長言清行濁,語不由衷吧?”說話間已奔到近前。

方笑言滿臉喜色,大步出亭道:“揚州城若有些徐娘半老,猶尚多情之人,愚兄或能有些寸動。”那人跳下馬來,椰榆道:“有是有的,就怕方兄到時眼花耳熱,做不得真了。”二人握手相視,都笑了起來。

二人笑罷,挽手走入亭中坐定。那人端詳方笑言道:“幾年不見兄面,不想卻發福了。”方笑言笑道:“昔讀聖賢之書,慚作言行,惶恐終日,每每讀到道貌岸然之處,不免汗流浹背,寢食俱廢。今再不聞聖賢教誨,自是形骸放浪,心廣體胖了。”

那人撲哧一笑,又正色道:“子棄聖經賢傳,而慕於小利,致令斯文掃地,思之汗顏否?”方笑言雖知他只是故意調笑,仍嘆息道:“方某數載寒窗,學無所遺,辟無所假,功不可謂不勤,心不可謂不誠。然近幾年方始悟出,聖人之誤國害民,猶勝於寇賊!”

那人一怔,拊掌笑道:“兄如此才人,猶出此言,我大明亡了!”笑了幾聲,又問道:“近聞關中饑民作亂,頗有聲勢。兄在秦地,當知究竟。”方笑言不屑道:“數股草賊,成得什麽大事?陸郎向來輕慢,何掛懷此等事?”那人微笑道:“所謂雲起龍驤,化為侯王。自古英雄,多不免冠以賊名。兄為何輕賤他等?”方笑言憤然道:“賊視人如芥,殘虐好殺,皆狗彘之徒。方某羞言其類!”

那人見他面有怒容,哂笑道:“官巧取,賊豪奪,自古亦然。兄何必如此義憤?以我看聖人絕人之思,官吏昧人之財,我輩貪人之色皆屬賊行!”方笑言面色微沈,垂首不語。那人見他不悅,話題一轉道:“我聞兄來,已命人在城中琪瑤樓備下酒筵。兄何不隨我入城?”方笑言道:“此處景致頗佳,無意他往。”那人知他貪戀景色,只得道:“此湖之秋,明凈如妝。兄既有雅興,小弟相陪便是。”

二人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那人忽道:“久聞西安才子俊雅風流。兄為其冠,以為餘者如何?”方笑言鄙夷道:“西安學子雖多,均是做賦窮經之輩,群居終日,言不及義。方某恥其行而陋其才。”

那人笑了一笑,又道:“聽說兄一擲千金,與那紫嫣姑娘許下山海之盟,可有此事?”方笑言淡然道:“春宵苦短,湘妃含怨,縱有些雨恨雲愁,到如今亦如長空迅掃,還念那前世之盟做甚?”言罷瞥向亭外的周四,慨然道:“世間女子,多是淺薄輕賤之輩,空仗些浪色浮姿,媚俗於世,何以天下大好男兒,卻欲為其剖肝瀝膽,毀志妄行?”

周四立在亭外,心中一動:“莫非他是在說我麽?”正疑間,卻聽那人道:“如花美人,英雄尚不能棄,況乎餘子?”話音未落,突然縱出亭來,伸手抓向周四肩頭。周四一驚,托住那人手肘,向上輕帶。那人立覺腳下無根,直欲摔出,忙飛起右腿,踹向周四前胸。周四揮掌削其足背,驀地手臂外翻,托住那人來腿。他劍傷初愈,臂上不敢過於使力,向前邁上一步,小腹猛地撞在那人腿上。他一身功力皆聚在腹部,這一撞之力端的了得,直將那人紙鳶般彈了出去,“撲通”一聲,摔在二三丈外。

那人跌落在地,並不爬起,仰天大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揚州陸憶裳,今日可服了你了!”說著手舞足蹈,又笑了起來。

周四於那人入亭之際,正坐在一旁歇息,本未看清來人面目,這時聽他報出姓名,心中一驚:“莫非此人便是當日在泰山上那個陸憶裳麽?”言念及此,暗叫不好:“他前時上泰山,必是為了明王心經。今日他既認出我來,說不得會尋找麻煩。”

陸憶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塵土,笑望方笑言道:“方兄居然請得此人護駕,確是讓人佩服。”方笑言初見二人動手,不免心驚,待見二人似是相識,這才放下心來,長出一口氣道:“此乃我路遇的兄弟。陸郎認得他?”陸憶裳眼望周四,暗暗合計:“此子武功強我甚多,我若奪其心經,怕力不能及。”他心思轉個不停,嘴上卻道:“泰山一面揚名遠,天下誰人不識君。此子乃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人對其刻骨相思呢!”方笑言信以為真,愕然道:“原來四弟是江湖上的英雄!”陸憶裳冷笑道:“此子日後重振少林,中興明教,可是個驚天動地的人物。”方笑言當他真心讚譽周四,喜出望外道:“陸郎所言不錯。周四弟龍行虎步,瞻視不凡,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後必為一方雄主。”

陸憶裳聞言心動,湊在方笑言耳邊,低聲道:“兄長精通易理,莫非此子果有些貴相?”方笑言也放低聲音道:“不瞞陸郎,周四弟乃王者之表,實是貴不可言!”陸憶裳“哦”了一聲,追問道:“兄長如何與他結識?”方笑言微微一笑,將如何在道旁救了周四及周四為情所苦等事說了與他。

陸憶裳聽罷,眼珠轉了幾轉,暗自思忖:“我欲得其心經,已是不能。此子與少林、明教皆有極深的淵源,加之命主大貴,說不得日後會有一番大作為。他此時落魄江湖,我若誠心結納,他必感激不盡。日後他有所建樹,我也可借此舊情在江湖上揚眉吐氣。”想到這裏,滿臉含笑道:“多情至此,我愛其誠!”走到周四面前,揶揄道:“何等嬋娟,令賢弟回腸至此?小兄不才,願指迷津。”

周四見他二人私語,本自狐疑,不想陸憶裳含笑上前,竟說出這番話來,雖感意外,也不由勾起了心酸之事,仰頭望天,目中漸漸濕潤。陸憶裳見狀,故意譏諷道:“雁影分飛,芳心無意,唯餘悲愴乎?”周四聞言,想到自己實如孤雁飄落天涯,此生再不會與那女子相見,淚水霎時湧了出來。

陸憶裳見他悲傷至此,感嘆道:“我愛其誠,我憐其苦,我笑其愚,我責其行。”嘆罷又沖方笑言笑道:“此子今日之狀,較兄十年前若何?”方笑言道:“我十年前只是荒唐,周四弟此即卻是迷失。荒唐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迷心亂性。”

陸憶裳忍俊不住,捧腹笑道:“方兄一語,將世間浪子盡皆開脫,卻將無數情種一筆抹殺了。”方笑言嘆道:“世之浪子,初皆情種,只是情到深處,反不了了之。”陸憶裳嘿嘿笑道:“只道獨我一人玩世不恭,不想方兄也如此戲謔紅塵。”方笑言黯然道:“紅紫亂朱,人心不古。方某又何必矯情孤高?”

陸憶裳眼珠一轉,道:“兄既看破世情,何不隨我去琪瑤樓消遣一番?聽說此樓新來一女,豐華絕代,頗有慧心。兄乃一代才子,必能動其芳魂。那時你二人采蘭贈芍,互表情愫,豈不成一時佳話?”方笑言道:“一時之歡,不求也罷。”陸憶裳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兄若隨我去琪瑤樓,我便有法點醒此子。”方笑言一呆,隨即喜道:“我怎忘了陸郎乃此中聖手,誨人有方。”

陸憶裳狡黠一笑,又走到周四身旁道:“賢弟若隨我去,便知世之女子,皆不足以托付深情。”說著扶周四跳上坐騎,自己也翻身上馬。一行人打馬揚塵,徑奔揚州城而來。

揚州本是四方游客聚集之地,城門前更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眾人打馬入城,並無人盤問。方笑言回想潼關森嚴景象,感慨道:“淮左名都,真個是玉漏無催,金吾不禁!”催馬趕上陸憶裳,與之並轡而行。

周四隨在二人馬後穿街走巷,眼見三街六市車馬不斷,人聲雜沓,語笑喧闐,家家戶戶門前,都早早掛上了彩燈,一時寬街大巷亮如白晝,楚館秦樓美似仙宮,端的是人間富貴之鄉,銷金蝕玉極處,暗暗驚嘆道:“我去過不少地方,卻沒一處能及這裏!”不住地左顧右盼,片刻之間,便已目不暇接。

一行人轉了半天,來到一條寬街上。方笑言見街兩旁都是煙月牌,不禁莞爾。陸憶裳揮鞭指點前面一座高樓道:“此便是琪瑤樓。樓分三層,高達數丈,居上飲酒賞月,別有一番韻味。我付白銀千兩,方將二樓包下。”說著引眾人來到樓前。方笑言見樓門前高懸兩面牌,牌上各寫七個大字,寫道:“天下三分明月夜,兩分無賴是揚州。”點頭讚道:“倒也不俗。”

眾人剛一下馬,樓內便迎出幾個青衣男子。一男子跑到陸憶裳面前,笑嘻嘻道:“唉喲,是陸公子到了。您老快請到樓上就座。”陸憶裳道:“芷君姑娘可有客人?”那男子道:“陸公子來了,她還能侍候別人麽?”陸憶裳笑道:“此女生得究竟如何?”那男子邊引眾人進門,邊陪笑道:“只怕公子見了,魂也要被她勾去。”說著便要引眾人上樓。

方笑言吩咐幾個夥計在下面吃酒,自己手拉周四,與陸憶裳緩步上樓。幾人上得樓來,見上面甚是寬敞,頂梁之上,掛了一碗鴛鴦燈,下面擺了幾張犀皮香桌,角上立了一個古銅香爐,爐內噴出縷縷香煙;三面墻壁上掛了幾幅名人山水畫,陳設素雅,頗為不俗。

那男子招呼幾人落座,轉身出門去了。工夫不大,一個老嫗送上來果品酒饌,擺在桌上。陸憶裳見這老嫗六十多歲年紀,觀其面目,依稀能覺出年輕時必是個絕色佳人,笑道:“方兄若喜半老徐娘,可問她是否多情?”那老嫗聞言,雙目冷電般在陸憶裳臉上一掃。陸憶裳面對方笑言,卻未留意。

方笑言正要開口,忽見門簾一挑,有七八個艷妝女子走了進來,於是道:“徐娘半老,如何能比得上二八佳人?”說話間,那幾個女子來到近前,給幾人道了萬福。那老嫗遲疑一下,走到西首角落坐下。方、陸二人只顧與眾女子說笑,對那老嫗渾未在意。

眾女子與方、陸二人調笑幾句,跟著輕歌曼舞起來。樓上一時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好不熱鬧。

方笑言與陸憶裳飲了數杯,擡頭見眾女子正目挑心招地向陸憶裳望來,笑道:“陸郎銷金帳內夜夜試新,軟玉屏中時時換舊,近年來定是忙得不亦樂乎吧?”陸億裳飲盡杯中之酒,苦笑道:“久困風月,已無興致。情色之歡,常則無聊。”又沖周四道:“賢弟情淤何處?不妨說來聽聽。小兄雖是無行,尚識情蹤。”周四聽他言下有戲褻之意,低頭不語。

方笑言見他一副愁苦之態,說道:“愚兄也想知道,是何人使四弟愁腸至此?”周四見二人追問,只得吞吞吐吐地對陸憶裳道:“你……你也見過的。”陸憶裳皺眉道:“我也見過?”想了一想,忽然拍手道:“原來是華山派的可人!”周四被他點破,胸口一痛,將頭垂得更低。

陸憶裳觀其神情,知自己所猜不錯,連連點頭道:“人間絕色,惑世尤物!難怪我弟癡迷。”讚了幾句,似想到了什麽,又問道:“我聽方兄之言,說賢弟前時曾受劍傷,可是在華山尋芳時掛彩?”說到這裏,又搖頭道:“賢弟如此武功,天下實無幾人能望項背。華山派自慕若禪以下皆不足道,那是……”他心思雖快,一時也猜想不出。

周四低眉垂首,想到華山上夢魘般的往事,傷口處猛地一痛,不由面帶淒色,悶哼了一聲。陸憶裳恍然大悟,失聲道:“莫非是那女子所為?”一語甫出,周四大叫一聲,一頭撲在桌上。

方笑言見他如此悲慟,忙湊在陸憶裳耳邊道:“陸郎須設法開導他,切不可再令他傷心。”

陸憶裳微微點頭,突然手拍桌案,高聲道:“一劍之威,竟使我弟五內如焚,悲腸寸斷。好!好!華山劍法,確是天下無雙!”話音剛落,屋角那老嫗忽然哼了一聲,露出鄙夷之情。陸憶裳目不轉睛地望著周四,於那老嫗異常舉動毫無覺察。

周四淒入肺腑之際,聽陸憶裳有意奚落,“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如煙似霧,濺了一地。幾名歌姬見了,都嚇得停下歌舞,不知所措。

方笑言大驚失色,正欲起身上前,陸憶裳輕輕按住他肩頭,又揮手命眾歌姬繼續歌舞,跟著道:“少年時為女人流些血淚,也算不了什麽。熱血豐華,本就是人生祭品。”周四聽此一言,心中一跳:“祭品?”眼望重又翩翩起舞的女子,心頭恍恍惚惚,想起似有什麽人說過這話。

陸憶裳見他露出思慮之狀,知自己一番言語已動其心,從懷中取出絲巾,輕輕擦去周四嘴角的血跡,說道:“你少年心性,難免盲目鐘情。可情為何物,你知道麽?”周四見他一雙朗目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忙低下頭去,搖了搖頭。陸憶裳笑道:“世上最可笑的,便是心雖不懂,卻偏要使性認真之人。須知世間萬物,唯有你信以為真的東西,才能苦你害你。情之為物,更是如此。”周四心口又針紮般疼了一下,暗思:“莫非他說得不錯?”

方笑言從旁道:“陸郎說不懂的偏要認真,若是懂了呢?”陸憶裳笑道:“愚執者皆是不懂,懂了的又哪會愚執?”話猶未了,屋角那老嫗突然“啊”了一聲,一臉呆癡。

方笑言瞥了那老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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