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未央 (3)

關燈
慨萬千。想到自己這番淒入肺腑的相思,今宵便要被心上人盈盈的笑臉驅得一幹二凈,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心裏喊著:“我終於到了這裏,終於到在你身邊……”

他心神激蕩,許久方靜下心來,眼望西面有燈火閃亮,於是邁步行去。待到切近,只見此處原是一座道觀,前坡後崖上依次立著幾座大殿;每間大殿左近,又修了數處房舍。雖各依地勢,高低不平,卻巧麗奇特,入目難忘。

周四躡足前行,向右首幾間屋子走來。他不欲驚動眾人,腳下自無聲響,及至一間屋前,停下腳步,側身在窗外傾聽。過了一會,不聞有何動靜,又向另幾間屋子走去。轉了多時,全不見半個人影。

正焦急時,忽聽左側一間廂房內傳出聲音,裏面卻黑漆漆不見光亮。他心念一動,輕輕縱到近前,伏在窗下。只聽屋內有人道:“我便弄不明白,大師兄你為人老成,辦事精明,師父卻為何總是不喜?”這人說完,過了好半天,才聽一人道:“方師弟,你人雖聰明,但說話辦事總是太過狡獪。為這個毛病,師父也不知訓了你多少次,你還不改麽?”周四在窗外聽了,只覺這聲音甚是熟悉。

卻聽那個方師弟憤憤的道:“師父厚此薄彼,師兄弟們誰不清楚?我說說又有何妨?”頓了一頓,又道:“大師兄,這次咱們去昆明,我可聽到一件大事。”另一人冷冷的道:“甚麽大事?”方師弟道:“上月我在昆明一家酒樓上,碰到幾個丐幫的花子在一起聊天,便躲在一旁偷聽。這幾個花子背上都有六七個破布袋,想是它幫中資深的人物……”說到這裏,另一人不耐煩道:“你只說他們都談了甚麽?”

方師弟嘿嘿一笑道:“這幾個花子天南海北地亂說,我起初也未在意。誰知後來,他們竟談到本派的一樁大事。”另一人追問道:“是何大事?”方師弟壓低聲音道:“那幾個花子說,二十多年前周應揚禍亂江湖,將正派人物壓得擡不起頭來。咱師祖眼見魔教猖獗,遂約了幾派掌門,一同到武當去請松竹道長。”

另一人疑道:“請他做甚麽?”方師弟道:“聽那幾個花子說,這位松竹道長當年劍法通神,十分了得,只有他才能與周魔比肩。”另一人道:“松竹既這般了得,為何多年來卻不露面?”方師弟道:“這可不知了。”另一人道:“你接著說吧。”方師弟道:“這個松竹連敗了魔教幾名長老,給咱正教長了威風。大夥見魔教氣焰已消,於是齊聚武當山,便要一鼓作氣,滅了魔教。孰料此舉激怒了周應揚,那廝趕到武當,竟將松竹道長擊敗。”

另一人不解道:“這與本派何幹?”方師弟道:“周應揚那廝廢了松竹,未過多久,又上華山來尋釁,一言不和,便出手殺了十幾位太師叔、太師伯,更將師祖也打成重傷。”另一人驚道:“難怪本派雕零至此,原來尚有這等變故!”方師弟道:“其實本派日漸式微,並不在此變故,多半還在師父。”另一人道:“此話怎講?”方師弟道:“聽花子們說,當年師祖自知命不久長,於是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林師伯。”另一人道:“哪個林師伯?”方師弟道:“聽說師祖當年收過一徒,喚做林承恩。此人悟性奇高,傳言他二十幾歲時,武功已為本門之冠,連周應揚也說他是松竹第二。師祖知本派若在江湖上立足,後輩中惟有仰仗此人,故師父雖是師祖的兒子,也未得其位。”

另一人顫聲道:“那師父怎又做了掌門?”方師弟道:“師父當年武功原較林師伯遠遜,偏又與林師伯的娘子有了私情。林師伯知道後大發雷霆,便要與師父理論。其時師祖已死,師父全無靠山,無可奈何之際,竟設計害了林師伯。”另一人驚道:“真有此事?”方師弟道:“那幾個叫花子說時,我聽得清清楚楚,豈能有假?此事倒不打緊,我想告訴師兄的,卻是另一件事。”另一人忙道:“還有何事?”方師弟道:“大師兄不知,蘭兒便是師父與林師伯的娘子所生。師父既將蘭兒許給仕吉,自是想將掌門之位也傳給他。師兄你此番非但得不到蘭兒,恐怕連掌門之位也要被人搶走了。”

周四聽到這裏,已知二人必是華山弟子,正要轉身離去,忽聽方師弟又道:“葉淩煙與那個小魔頭在昆明城中露面,師兄可還記得?”另一人“嗯”了一聲,卻不說話。方師弟陰聲笑道:“師兄可知這裏面大有文章?”另一人道:“甚麽文章?”方師弟冷笑道:“天下誰人不知,那小魔頭是與孟如庭在一起。”周四聽得此言,心道:“大哥可並未與我在一起。”

只聽方師弟又道:“那小魔頭既在昆明露面,可見孟如庭也在昆明。葉淩煙將蘭兒擄去,定是交到了孟如庭手上。”另一人道:“何以見得?”方師弟道:“蘭兒自那次在登封見了孟如庭後,便一直心猿意馬,將仕吉也撇在一邊。師兄難道看不出麽?”另一人哼了一聲,大有恨意。方師弟笑了一笑,又道:“師兄你想,蘭兒既被葉淩煙擄去,為何後來卻先大夥一步回到華山?”另一人道:“蘭兒回來後,可甚麽也沒說。”方師弟道:“便算她從葉淩煙手中逃了出來,卻為何不來尋大夥?她一個孤身女子,若無人相伴,這一路千裏迢迢,豈敢獨行?我看必是與孟如庭有了私情,二人茍且之後,孟如庭親自送她回到華山。否則昆明城中,為何只見葉淩煙與那小魔頭,卻不見他半個人影?”另一人聽了,似陷入沈思。方師弟又道:“師兄你想,師父愛仕吉不假,可為何剛回華山,便將蘭兒許配給他?嘿嘿,必是蘭兒與孟如庭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師父心虛,才會這般爽快。”

周四聽到此處,心中煩亂起來,尋思:“他二人雖是胡亂猜測,可言中許多處也不知是真是假?”立在窗外,楞楞地想了半天,方拿定主意:“我且先去問她,只有她說的話我才信得。”腦海中閃現出那女子嬌麗的面容,心間又充滿了愛慕、信任之情,暗想:“她在我心中便如母親般神聖,我若疑心,豈不褻瀆了她?”當下放輕腳步,向前走去。

此時數十間房舍,只有四五處尚亮著燈火。周四躡手躡腳,轉了一圈,見幾間亮燈的屋子內寂寂無聲,遂向東首懸崖邊一間亮燈的小屋走來。片時近了,隱約見屋內有人影晃動。周四恐被發覺,腳步放緩,輕輕挪到窗前。過了一會,只聽屋內一人道:“好師妹,師父既將你許給我,你為何還對我這般冷淡?”隔了好久,方聽一女子幽幽的道:“師兄,天太晚了,你快回去吧。”

周四猛然聽到這聲音,真好似響個炸雷一般,直震得兩耳嗡嗡做響,一顆心險些跳出胸膛,接下去二人說了甚麽,居然全未聽清。

他木雕泥塑般立在那裏,仿佛中了魔障,突然怕這一切都是美夢幻境,不覺懸心自疑:“是她?真的是她麽?難道她就在我身邊?”他內力本極深厚,這時卻心浮氣躁起來,渾身上下更是從未有過的軟麻無力。皎皎月光下,連喘了幾口粗氣,呼吸方才順暢,待要細聽,屋內卻沒了動靜。

他等了片刻,聽裏面仍無聲息,不覺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捅破窗紙,壓抑住心中狂跳,向屋內望去。卻見床頭輕偎低傍坐著二人,一男子身穿黑袍,面目清秀,這時正用手輕撫懷中女子。周四心頭一沈,忙將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只見那女子雲鬟靚妝,花柔玉軟,卻不正是自己數日來魂牽夢繞、無時或忘之人!

周四只看一眼,雙目如被蜂蟄,實是痛癢難當,撤回身來,椎心般想:“她既喜歡我,為何卻倒在別人懷裏?”耳中雖聽二人又說起話來,但那女子珠圓玉潤的聲音,這時卻仿佛變成了蟬雀的聒噪,再難如想象中那般悅耳動聽。

他強收住散亂的心緒,含悲忍痛,佇立傾聽。只聽那女子道:“你快回去吧,若被人看到,多有不便。”那男子嘻嘻笑道:“你已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旁人看見,又能如何?”隨聽那女子叫了一聲,跟著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周四知二人又抱在了一起,胸口如裂如割,強咬嘴唇不叫出聲來,兩行熱淚卻奪眶而出。

須臾,只聽那女子道:“師兄,你和我說真話,日後你會嫌棄我麽?”那男子笑道:“蘭兒,我疼你還來不及,怎會嫌棄你?”那女子輕嘆一聲,淒然道:“你現在雖這般信誓旦旦,可要是知道我已……”言說至此,嚶嚶地哭了起來。那男子忙勸道:“好師妹,其實我早已猜到了,可我絕不怪你。”那女子止住哭聲,驚道:“你都知道了?”說著又抽泣不止。那男子恨聲道:“我知道必是孟如庭那廝欺負了你!”那女子哽咽著道:“不……不是……”那男子怒道:“到這時你還護著他?我知道你心裏還是喜歡他,根本就沒有我!”

周四此刻雖心痛欲裂,但聽那男子一語,也感驚奇:“為何他們都說她喜歡大哥,難道這是真的?”卻聽那女子道:“我雖是……喜……歡他,可他並沒有欺負我。”周四聞聽此言,恍如巨雷劈頂,心中突地茫然一片:“原來他心中並沒有我,她喜歡的人竟是大哥!”只聽那男子切齒道:“我早知你二人在昆明必有茍且之事,到今天也不曾怪你。你為何仍要瞞我,可將我當成甚麽人了?”說罷向屋門走來。

周四木然立在屋外,及至那男子重重地踹門,方才驚覺,忙閃身隱在一旁。那男子大步出門,忿忿下崖去了。周四見此人已去,心亂如麻,耳聽那女子在屋內大聲哭泣,悲悲切切,淒人肝腸,又不禁生出無限的愛憐,腳下如神差鬼使,向屋中邁去。那女子頭向裏伏在床上,雙肩不住地顫動,聽到有人進來,只當那男子去而覆返,也不擡頭。周四站在屋子當中,眼望心上人纖腰裊娜,粉頸如雪,鼻中更聞到她素體馨香,如麝如蘭,熱淚潸潸而下,心裏只是念叨:“我再看你一眼便走了,再看一眼便走了……”雖則如此,內心猶存癡念,只盼那女子適才所說都是假話,芳心所愛只有自己一人。那女子伏在床上,覺出身後有異,猛地轉過頭來。燭光下見一人蓬頭垢面,身著軍服,正兩眼癡癡地望著自己,大驚道:“你……你是誰!”周四料不到她會轉身,著實嚇了一跳,一時不知如何答對,支吾道:“我……我……”那女子細辨之下,突然認出他來,“啊”地一聲,蜷縮在床上。周四見她花容失色,目中露出無盡的傷感、怨恨,壯著膽子道:“你……你……”那女子不敢看他,雙手掩面,失聲嚎啕。周四見她哭得傷心,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不期女子突然擡起頭來,痛不欲生地道:“你害得我還不夠麽?你……你真要逼死我麽!”周四自洞中見她一面,無時無刻不在想:“我二人若再相見,她頭一句話會與我說什麽?”每念及此,溫馨無限。這時忽聽那女子說出這番話來,頭上如遭重棒,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是做夢,這一定是在做夢!

便在這時,只聽腳步聲響,那男子又返身而回。那女子神色大變,忙沖周四道:“你……你快走吧,快走吧!”臉上竟露出關切之意。周四微一遲疑,那男子已走進屋來。那男子見屋中立著一人,先是一楞,待認出這人便是江湖上人人欲誅的少年,不由驚呼一聲,反手從壁上抽出長劍,向周四刺去。那女子見了,撲上前抱住師兄手臂。那男子見她竟回護這少年,怒喝道:“你喜歡孟如庭也就罷了,難道愛屋及烏,連他同夥也喜歡上了?”一面用力推搡那女子,一面沖門外高聲喊叫。靜夜空山之中,喊聲格外響亮。周四心頭火起,右臂倏伸,抓住那男子衣領,將他高高舉起。那女子見狀,驚得說不出話來。忽聽門外一人喝道:“大膽邪魔,竟敢到華山上來逞兇!”周四聽來人聲若洪鐘,內力大是不凡,暗吃一驚:“華山派還有如此人物?”一怔之下,一柄長劍已奔他右肋刺到。周四見來劍疾而有度,頗為正大,更兼深沈老道,大非尋常,忙閃身避其鋒芒。不意那人長劍一顫,又向他右腋下挑來,劍點飄飄忽忽,不拘形跡,大有濤怒雲舒,不可端倪之勢。周四見這一招不依常法,劍勢險絕雄奇,心下駭異,知自己舉著一人,絕難避開此不落窠臼的一劍,忙將那男子向來人擲了過去,就勢滑開數尺。來人長臂輕舒,將那男子攬入懷中,沈聲道:“不想魔教後輩,已是這般了得!”言下大有悲憤之意。周四驚魂甫定,只見來人滿頭銀發,面孔瘦削,身穿一件青袍,一副寂寞潦倒之態,乍一看去,倒似一個鄉村窮儒,全無半點神采,心下詫異。卻聽那老者淒聲道:“所謂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本為常理。何以魔教傾頹,尚有後人相續,我華山派浩劫之下,卻愈發日暮途窮?”長嘆一聲,將懷中男子彈在一邊。周四見他手足不動,只前胸微微一挺,便將人彈出數尺,那男子雖是仰面摔倒,但落地之時,倒似被人輕輕放下一般,心道:“他這手法我亦能夠,可要做得如此有分寸,我卻不能。”正驚羨時,忽見那老者露出怨毒之情,長劍一抖,向他刺來。那女子正去扶倒地的男子,眼見老者長劍刺出,驚呼道:“太師叔,別……”那老者怒聲道:“他是魔教餘孽,你難道要袒護他麽!”那女子被他冷電似的目光懾住,縮下身去,又哭了起來。那老者仗劍直指周四道:“周應揚殺我師兄弟數人,我今誅其後人,亦是天經地義。”說話間咬牙切齒,恨極而笑。

原來這老者姓謝名天洛,乃華山派老一輩中碩果僅存的人物。當年周應揚來華山滋事,恰逢謝天洛在外飄游,其後歸山,聞知同門慘遭殺戮,當時便要尋周應揚雪恨。慕天鳴知這位師弟武功雖高,仍非周應揚敵手,苦苦將其勸住。未幾,便傳來周應揚斃命少林的消息。謝天洛難報大仇,二十多年來一直郁郁寡歡,及見後輩弟子皆資質平平,更是意冷心灰。雖有一身本領,卻懶得傳授,終日只在山間游蕩,到後來諸事不理,與門人再不見面。這日他在山頂獨自望月,突聽東面崖上傳來呼喊聲,忙飛身過來察看,剛到近前,便見周四將那男子舉在半空。他所知廣博,只看一眼,便知這少年所施皆是魔教手法,驚怒之下,忙出手救人,這時見周四武功甚高,更起了殺卻之心。

周四見謝天洛長劍虛指,已將自家逼在屋角,心中大亂,右足反蹬墻壁,借著回彈之力,突然向屋頂縱去。謝天洛見這少年身法詭異,長劍上挑,奔周四小腹劃來。周四見長劍游龍般纏向小腹,在空中飛起左腳,踢向對方頭顱,左手蜷指彈其劍鋒,右掌卻無聲無息地拍向對方後心。謝天洛想不到他在空中仍能施出此等刁鉆莫測的招式,面上登現驚色。他久歷江湖,經驗極豐,知這少年足踢、指彈雖淩厲巧絕,卻非殺手,只拍向後心的一掌方是全身功力之所聚,當下退開一步,撤劍削向周四右掌。

周四見他身向後退,已知長劍必會回削自己手腕,掌到中途,便即回縮,右腿忽勾在房梁之上,陡然向屋門蕩了過去。這一下大是行險,好在人所難料。謝天洛一呆,長劍自然而然地刺向周四背心,嗤地一聲,將他後背劃開一道血口。周四左足反踢,也點在他左肩之上。這一腳力貫足尖,踢得謝天洛半身發麻,微一分神,周四已蕩出屋去。

謝天洛忍痛追出,長劍如吐芯靈蛇,仍指向周四背心。周四行險出屋,雖覺後背火辣辣疼痛,但對方長劍距後心不過半尺,哪還有暇顧及其它?他知對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這時在己身後,更占盡先機,情急之下,猛地撲倒在地,就勢向旁滾出幾丈,方才躲過這如影隨形的一劍。起身看時,只見懸崖四周早有數十人仗劍而立。

謝天洛與周四過了幾招,知這少年實是生平罕遇的強敵,雖在驚怒之下,也不禁暗自稱嘆。卻聽一人朗聲道:“弟子慕若禪,拜見謝師叔。”謝天洛哼了一聲,撫劍冷笑。慕若禪走上前來,又道:“弟子只道師叔遠游,不想仍在華山。”謝天洛道:“今日邪魔上山,不知慕掌門如何處置?”慕若禪笑道:“此人乃江湖上一大禍首。師叔既在,正當將其誅卻。”謝天洛嘆息一聲,黯然道:“魔教一個後輩,卻要老朽出手,華山派要你們這些人何用?”慕若禪頓口無言。兩旁弟子多半不認得這青衣老者,但知必是本派年高德劭的人物,更沒人敢出一聲。謝天洛見崖上弟子雖多,但眾人望向周四時,目中都帶著懼意,仰天嘆道:“再過幾十年,江湖上怕沒有什麽華山派了!”劍走偏鋒,緩緩向周四刺來。

周四於謝天洛說話之際,便見那女子走出屋來,及見她臉上依然淚光粼粼,一縷情絲又被牽住,謝天洛一劍刺到他左肩,他卻忘了閃避,但覺肩上一涼,謝天洛長劍到處,已在他肩頭削下圓圓的一片衣衫。周四一驚,疾向後躍。一弟子見他倒縱而至,運劍直刺其心。那女子見了,失聲尖叫。周四心生暖流,輕輕一閃,長劍從他左肩擦過。他身子不停,順勢撞入那弟子懷中,居然將此人撞得向上飛起,右手反撈,已將長劍奪在手中。

謝天洛見他一撞之力怪異無比,厲聲道:“鼠輩竟敢在華山逞狂!謝某便殺不得你麽!”手腕一震,長劍如月牙般彎卷過來,忽又彈得筆直,似驚虹乍現,滑向周四前胸。周四覺劍氣有異,忙閃開一步,長劍斜著挑向來劍。那知剛碰到對方劍身,自家長劍竟受了極大的震蕩,在手中顫個不止。他一驚之下,右腕內翻,長劍劃個短弧,戳向謝天洛右臂。謝天洛劍柄上揚,磕開對方劍尖,劍身橫著推出,削向周四脖頸。周四遮擋不及,只得揮劍刺向對方咽喉。謝天洛見他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抽劍右閃,左手大袖一揮,卷在周四長劍之上。

周四只覺一股大力襲來,長劍似裹在狂濤巨浪之中,搖擺不定。他自木逢秋傳授武功以來,尚未逢過敵手,逆境中不免慌亂,當下將全身力道都聚在右臂,手腕湯澆火烤般抖了幾抖,謝天洛左邊大袖立時碎成數片。山風吹來,布片如彩蝶般款款飄散。他神意皆註於右臂,左半身登現破綻,噗地一聲,對方長劍已刺入他左肩。二人齊聲驚呼,向後躍開。月光之下,只見周四左肩熱血迸流,謝天洛一條左臂更是血肉模糊。

只聽謝天洛悲聲道:“好個周應揚!好個魔教!”左臂在袍襟上抹了幾把,擦去血跡,大步上前,又與周四鬥在一處。二人同時受傷,不敢再次行險,劍上都含蓄凝重起來。鬥了數招,居然誰也占不到便宜。

華山劍法本就以險絕雄奇見長,謝天洛一口劍更是淩厲狠辣,兼而有之。眾人見他所使招術與自家所學並無不同,但施展出來,卻招招出人意料,式式妙到毫巔,莫不驚詫:“原來本派劍法練到深境,竟是如此不同凡響!”言念及此,都對本門武功充滿了信心,更有數名弟子眼望謝天洛,不由自主地隨著比劃起來。

謝、周二人拆招換式,頃刻間鬥了百餘招,周四愈鬥愈是心驚。他劍法得自木逢秋傳授,最講究料敵機先,尋隙而入,此時與對方鬥過百招,雖覺他劍法也有些破綻,但式式相承,往而能覆,自己若貿然輕進,往往立時又成兩敗之局。眼見對方劍招層出不窮,直似萬花之筒,心道:“難道他華山劍法真有千招萬招?”又想:“便算有千招萬招,時間一久也會重覆,那時我再尋機將他制住。”想到此節,精神大振,長劍翻飛如花,又與謝天洛拆了六七十招。果不出他所料,便在二人鬥到三百招時,謝天洛劍上終於使出舊招。

周四大喜,正思料敵於前,穩占先手,那知謝天洛招術雖與前時相同,但劍式轉換時,手法上卻已面目全非,劍意更與適才迥異。周四心中一黯,知今日若勝此人,難於登天,只得見招拆招,與其苦鬥不休。

眾人見謝天洛劍勢大變,所使雖仍是本派的家數,但越看下去,越覺得有些不倫不類,均想:“這可還是華山劍法麽?”只有慕若禪一人方隱約感到,這位師叔實已將本派劍法練到了極高的境界。

眾弟子看到後來,眼望謝天洛長劍揮舞,一時都對練了多年的本門劍法生出陌生之感,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古怪念頭:“我這些年練的,到底是不是華山劍法?”有幾人手握長劍,竟不知如何使它才好。

慕若禪觀望多時,眼見師叔劍法雖精,但無論怎樣翻生變化,那少年皆能隨手化解,內心焦急:“這小魔頭武功強我數倍,眾弟子更非其敵,若上前去,徒增羞辱。師叔劍法雖高,看情形也未必能勝,今日如何才能殺了此魔,洩我心頭之恨?”他心思轉個不停,卻始終盯著場內,眼見周四狂爭猛鬥之際,目光每每投向一人,登時有了計較,邁步走到那女子身邊,低聲道:“蘭兒,今日你太師叔出手伏魔,你正可趁機殺了此人。”

那女子全身一顫,失聲道:“我……”慕若禪陰沈著臉道:“那小魔頭對你已生情意。你若猝然出手,他必驚而無備。”那女子哀哀地望著師父,雙手亂搖道:“不……不……”慕若禪面露猙獰道:“你忘了昆明所受的奇恥大辱麽?他若不死,你一生如何做人?”向四周掃了一眼,又陰惻惻的道:“此事現在只有我一人知道。你若殺了他,天下便沒人知道那段醜事。”說罷將長劍塞在那女子手上。那女子顫抖著握住長劍,目中滿是驚怖。

慕若禪見她仍是猶豫,低聲喝道:“你不殺他,我便將你逐下華山,更要將醜事公之於眾。”那女子“啊”了一聲,眼神裏充滿絕望,似乎再也站立不住。慕若禪喝道:“快去!”掌上微一用力,將那女子推入場中。那女子手握長劍,好似魂不附體,直楞楞向周四走去,雙眼淚水模糊,甚麽也看不真切,只覺已到了那少年面前。

猛聽慕若禪大喝道:“還不下手!”那女子聽師父虎吼,芳心大亂,長劍恍恍惚惚,竟向周四胸口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