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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未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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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聽坡上吶喊聲愈來愈響,到後來城上的官軍也遙相呼應起來,心下更是慌亂,只覺自己猶如大海上的一葉孤舟,就要被洶湧的波濤吞沒。

他胯下雖是一匹良駒,這時也受了驚嚇,一聲嘶鳴,前蹄騰空而起。周四大驚,忙用力勒韁,那知戰馬前蹄在空中虛蹬幾下,猛地向前躥去。周四“啊”了一聲,揮槍桿擊向馬頸。那馬吃痛,後蹄擡起,欲將他掀下背來。周四一手急抓馬鬃,一手舞槍橫掃馬腿。戰馬被槍桿重重地搠了幾下,更是收束不住,撒著歡兒向官軍沖去。

坡上兵將見他一人一馬,竟向大軍沖來,無不詫愕。弓箭手都放下弓弩,笑呵呵地看這少年意欲何為。周四距官軍愈來愈近,前面軍校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直嚇得面無人色,血逆氣淤。

陣前一員牙將見這少年身著華服,坐下戰馬亦是千選良駒,料非尋常人物,將手中大槊一揮,引數十名健卒沖出陣來。周四見一幹人如風而至,忙松韁握緊大槍。那牙將在萬眾面前欲逞威風,單臂掄槊,疾向周四頭頂砸落。眾軍校揮舞撓鉤套索,只待周四落馬,便上前捆綁生擒。

周四見銅槊裂石開碑般砸來,在馬上輕輕一閃。那牙將托大,只道一槊揮落,定然取了這少年性命,驀然一槊落空,身子也被帶得向前傾斜。周四乘勢抓住槊桿,用力向懷中猛帶。那牙將覺他回奪之力大得驚人,雙手運力抽槊。周四就勢放脫大槍,騰空飛起,縱上那牙將馬背,伸指點向他胸口。那將久在軍中,驍勇擅戰,卻未見過如此鬥法,啪地一聲,前胸護心鏡被戳得粉碎。他見這少年一指之力猶勝刀劍,大叫一聲,扔了大槊,攔腰將周四抱住。兩旁軍校見二人在馬上抱成一團,都驚得大呼小叫。

周四雙臂受制,拼命掙脫,孰料那將蠻力極大,死纏不放。周四雙目被對方亂蓬蓬的胡須紮得難以睜開,胸口憋悶異常,情急之下,左手伸到那將肋下,將渾身力道都聚在拇指,猝然按在對方“章門”穴上。他一身功力何等驚人,這時驟然狂洩,更是悍猛無匹。那將雖著重甲,仍是難以消受,一口血呼地噴出,二目凸出眶外。

眾軍校見自家將官口噴鮮血,齊呼一聲,沖了上來。周四倒騎馬上,手中又失了兵器,只得抓住那將衣襟,將他舞在空中,撥開數桿長槍。眾軍校見他小小年紀,居然這般神勇,均不由起了懼意。及見他面上全是血汙,張口呼喝時猙獰可怖,人人膽裂心驚,無心戀戰。

數萬官兵見坡下少年勇冠三軍,直把鼙鼓擂得震天價響,吶喊助威聲此起彼伏,經久不斷。周四見眾軍卒紛紛向坡上退去,知若落下自己,霎時便會有無數利箭射來,忙在馬上轉過身,打馬隨在眾人身後。眾軍卒見他追來,俱發足狂奔。山坡上弓弩手雖欲放箭,又恐傷了自家弟兄,稍一遲疑,一幹人已沖入大軍陣內。

眾將士見這少年匹馬單槍闖入大陣,既驚且怒,頓生敵愾之心。弓弩手知大軍中兵將密集,無法放箭,都退在一旁。藤甲兵、撓鉤手卻紛紛上前,將周四圍住。周四見官軍不敢放箭,驚魂稍定,眼見一卒挺槍刺來,伸手抓住槍桿,將一條槍奪在手中,順勢橫掃,把沖在前面的幾名官軍打得腦漿崩裂,死於當地。他這一日在亂軍中撕殺,目睹太多血腥,此時見周遭盡是呲牙咧嘴、猛獸一般的官軍,心頭如中瘋魔,一條槍翻飛之際,也不知送了多少人性命。眾官軍自隨主帥朱燮元平定奢安之亂以來,尚未遇到如此勇絕之人,眼見周四大槍指處,人群頓如河開冰裂,戰馬往來奔馳,幾乎無人能擋,都疑為上界煞星轉世。

周四見官兵一時不敢逼近,忙向四外望去,只見西面坡上立一桿皂纛旗,旗下將佐盡著鍍金銅鎧,緋袍朱纓,齊整整簇擁著一員大將。那將頭戴三叉烏金帥盔,身披連環獸面金甲,猩紅繡袍隨風飄卷,煞是醒目,此時正手揮馬鞭,向這面不住地指點。周四雖不知此將是誰,觀其氣度,料是手握重柄之人,心想我若擒下此人,要挾眾軍,或可沖出重圍,當下打馬舞槍,直奔西面殺來。坡上兵將見了,齊呼:“保護大帥!”

原來坡上這員大將,正是此次剿寇平亂的主帥朱燮元。他領兵攻克城郊要塞,即刻派兵直搗碧雞山下梁王宮殿,自己卻統數萬精兵,將昆明城團團圍住。及至城破,又令部分將士入城占住四門,自己仍立馬城外,靜待城內漏網敗兵。

他初見一弱冠少年闖入大陣,往來沖殺,人不能敵,已是驚奇。這時見少年旋風般沖來,坡下兵將竟難阻擋,不禁讚道:“我只聞長阪坡前,子龍獨雄。今觀此子,亦是不遑多讓!”又撚須笑道:“可惜此子雖勇,卻不懂避重就輕,難道真敢沖到本帥馬前麽?”

眾將聞言,盡生不忿。一將催馬上前道:“此螻蟻小兒,何足稱道?末將即刻取其人頭來獻!”催馬搖槍,沖下坡去。又有三將恐其爭功,齊放絲韁,隨後跟來。

周四見四將疾疾而下,順手接住一支飛來的標槍,覷那幾將奔得近了,將標槍猛地擲了出去。為首一將驚覺,忙舞槍撥打,不期那槍尖向下一沈,洞穿其腹。

另三將見周四舉手間殺了一人,各舞兵刃,丁字形將他圍住。一將爭功心切,揮刀剁向周四腰間。周四拈槍搭在刀背之上,驟然向上一卷。那將“啊”了一聲,大刀脫手飛出。周四大槍順勢揮落,正打在這將頭上,直把他連頭帶盔打得稀爛,戰馬受驚,拖著死屍向坡上跑去。

二將見他兇猛,都生懼意,只是主帥在坡上觀望,又不敢臨陣退縮,只得抖擻精神,搖槍來鬥。周四見兩條槍一前一後,齊向自己紮來,揮槍掛住一將大槍,側身閃避另一將背後的一刺。那知前面那將從腰間取出鏈子錘,呼地一聲,砸向他面門。後面那將乘此良機,掄槍掃向周四背心。

周四撤槍挑向錘頭,反手抓住那將掃向後背的槍桿,不想那錘頭一偏,竟繞在他槍桿之上。前面那將見周四雙手抓槍,抽不得空,獰笑一聲,向他心窩紮來。周四向旁疾閃,大槍劃破他衣衫,順腋下穿過。周四恐這將抽槍再刺,忙夾住槍頭。

朱燮元立馬高坡,見三人相互鉗制,戰馬也不住地打轉亂踢,嘆道:“此時兩旁軍校任誰上前刺出一槍,此子休矣!”眾將聽主帥一語,卻無人願去撿這現成的便宜。坡上坡下數萬兵將均忘了吶喊,只是看著三人在那裏撕扯亂繞。

忽聽一將道:“末將不才,願去取他頸上人頭!”話猶未了,旗下奔出一騎黃馬,向坡下狂卷過來。周四見一將又至,心中一黯:“他若一槍砸來,我可萬萬躲不開了。”想到這一年來許多經歷,內心百感交集。

那將知此番只是撿個便宜,眾目暌暌之下,須做得幹凈利落,馬到近前,擰槍刺向周四心口。周四見他不掃不砸,反當胸平刺,心中一陣狂喜,右足脫開馬蹬,猛地平躺在馬背上。那將一槍刺空,正自驚疑,周四陡然飛起右足,踢向他手中大槍。這一踢力貫足背,勢疾勁猛。那將一條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擊在周四身後那將頭上。那將慘呼一聲,松脫大槍,滾鞍落馬。周四右手無了掣肘,大槍橫掄,登時將前面那將也掃下馬來。後來這將驚呼一聲,撥馬便走。周四哈哈大笑,右手槍驟然飛出,正紮在那將後心,大槍餘勢不盡,直把那將摜得平平飛起,落在遠處。

朱燮元見周四出手狠辣,怒道:“今日若留此子,後必為禍天下!”一將見主帥震怒,忙道:“大帥何不令三軍後退?”朱燮元會意,向旗牌官揮了揮手。旗牌官將手中赤焰旗望空中一招,坡下官軍立時落潮般後退,空出一箭之地。

周四見官軍退卻,正自疑惑,忽見人群中湧出無數弓弩手,拈弓搭箭,或站或蹲,齊齊指向場中。周四大驚,急忙帶過馬頭。豈料身後數丈之外,弓弩手早已層層密布。他知萬箭攢射,自家便有天大的本領,亦難活命,驚怒之下,突然仰天長嘯。這一嘯悲愴激越,直如龍吟雲澤、虎吼方丘一般,沖上碧霄,驚震四野。

此時紅輪將墜,霞彩滿天,餘輝映照之下,昆明城外說不出的絢美瑰麗。坡上坡下數萬官軍,眼見這少年只身困在場中,立馬橫槍,昂首狂嘯,都生出惻憫之心,為這窮途末路的少年惋惜不已。只聽梆子聲響,北面弓弩手搶先射出箭來。周四心中一涼,舞槍撥打飛矢,忽覺坐下一軟,戰馬已中箭倒地。周四就勢伏在地上,躲過雨點般的亂箭。

弓弩手一時無法射中,於是從箭袋中取出攻城時剩下的火箭,用火繩點著了,狂笑著望空場中射去。周四見無數支火箭射來,有幾支更落在自己身上,自知大限已到,目中落下淚來,大叫道:“我今為你而死,雖是心甘,只恨再不能見你一面了!”腦海中浮現出那女子嬌柔之姿,實是淒美絕倫,令人五內崩裂。

便在此時,西面山坡上突然一陣大亂,只聽眾官軍呼道:“保護大帥,快快下坡!”隨見坡上官軍潮水般向坡下湧來。四面兵將不知出了何事,待要上前接應,卻被火勢所阻。坡上敗潰而下的官軍也都擁擠著躲開迎面竄來的火舌,一時你推我拽,亂成一團。

周四知起了變故,慌忙起身,向西面坡上張望。只見官軍後面,狂飆般殺出一支人馬,看穿著服飾,竟是梁王兵將。周四大喜,提槍往前迎去。忽聽數百人齊呼道:“貴客何在!”周四凝神看時,只見一將身穿烏金甲,手舞渾鐵槍,在官軍中往來沖殺,人莫能擋,正是自己出洞時遇見的那員大將,忙縱聲道:“我在這裏!”他提氣大呼,雖在萬馬軍中,聲音仍遠遠送出,清亮異常。

那將聽火海之中有人答應,打馬奔了過來。周四見他馬到近前,直樂得手舞足蹈,有若再生。那將見他滿臉血汙,卻不曾傷損,喜道:“貴客休慌,快快上馬!”原來這將正是索鵬。他自得奢奉祥將令,命其護衛貴客,便領兵一直守在洞口,不想周四卻急匆匆跑下山去。索鵬恐負了小梁王所托,慌忙率五百健卒,下山尋找。他知官軍不久必會攻克要塞,直搗昆明城下,故此不敢進城,只派一百軍校入城查找,自己卻領兵在城外靜候。那知官軍勢如破竹,不久便突破要塞,將昆明城圍住。索鵬怕官軍發覺,急令軍校伏在西南一座高丘之後。周四出城沖入大軍陣中,索鵬立在高處,都瞧在眼中,只是初時看不真切,未敢輕動。及至周四向西面坡上沖來,索鵬這才看清,急忙領兵沖下高丘,飛馬來救。官軍萬不料高丘上還有一支伏兵,一時措手不及,亂了陣腳,索鵬這才趁亂沖到周四身邊。

周四慌忙跳上馬背,坐在索鵬身前。索鵬見西南兩面官軍已穩住陣勢,揮舞大槍,領兵向東殺去。

朱燮元先時不明底細,只道梁賊尚有奇兵,不免亂了方寸。待見來犯之敵不過三四百人,忙傳令各軍圈圍堵截,務將此股賊兵殲滅。但見中軍立於高坡之上,舞動大旗,各營傳令官往來奔走,統一號令。頃刻之間,大軍變動戰陣,將眾梁兵圍了數層。

索鵬見四下裏官軍圍得鐵桶相似,戰鼓聲響,兵士慢慢向前湧來,忙呼手下圍在自己身周,齊聲吶喊,向東猛撲。眾梁兵都知此次失陷重圍,大是兇險,故此人人存了決死之心,以一當十,奮勇爭先。

官軍雖眾,被此股狂兵悍將一沖,也不由閃出一道缺口。索鵬見前面軍卒已殺開一條血路,知若不乘機突圍,一旦勢竭,便萬難逃脫,當下拼命打馬,往前沖去。他與周四同乘一馬,兩條大槍狂挑猛刺,前後照應,端的勢不可擋。官兵見二人騎在馬上,好似生了四條臂膀的惡神,都紛紛後退,避其鋒芒。

二人催馬搖槍,直殺了半個時辰,已沖破數道重圍。外圍官軍見數十匹戰馬疾疾奔出,忙伏下撓鉤與絆馬繩。奔在前面的十幾名梁兵匆忙無備,齊齊滾鞍落馬。周四見了,忙用大槍將地上數道繩索挑斷。孰料後面伸出數把撓鉤,鉤在索鵬鎧甲上,呼地一聲,將他拽下馬去。周四一驚,卻待撥轉馬頭,四下又有幾十把撓鉤抓來。周四大槍橫掃,殺了幾名撓鉤手,忽聽索鵬叫道:“貴客快走,官兵要放箭!”隨聽慘呼聲起,眾官兵亂刀齊下,將索鵬砍為肉泥。

周四心中一酸,大槍猛擊馬臀,一溜煙地向前沖去。只聽弓弦聲響,身後霎時飛來無數利箭。他知此刻若回身撥打,立時便被纏住,惟有緊貼馬背,向後掄槍。饒是如此,馬臀上仍是中了兩箭,幸得那馬健碩,負傷之下,轉眼間仍奔出一箭之地。

周四伏在馬上,料弓箭已無法及身,忙回頭望去,大軍中旌旗亂搖,殺聲震天,猶在酣鬥,卻無一個梁兵隨他突出重圍。想到若非這些人舍死相救,自己怕早已化成煙灰,胸口一陣酸楚,目中泛起淚光。

過了一會,喊殺聲低弱下來,官軍緩緩向裏收縮。周四知數百人都難活命,淚水奪眶而出。正悲慟時,突見碧雞山上火光大起,熊熊烈焰將西面天空映得血紅一片。周四一呆,心道:“莫非梁王宮殿也被官軍占了?”想到鳳閣龍樓化為焦土,名姬嬌姊已成淚人,不由長嘆一聲,落荒向東而去……

(崇禎二年,朱燮元斬奢崇明、誅安邦彥,分設土司,籌墾荒田,築堡置戍,立驛通道。一時廬井畢備,苗漢相安,西南遂告無事。後崇禎九年,又有擺今、兩江、巴香、狼壩、火烘五洞苗族叛亂,亦為燮元平定不提。)

卻說崇禎即位伊始,手翦元兇,誅除逆黨,罷蘇杭織造,消各道權宦;起東林,撫舊臣,躬勤細務,整頓吏治,取消佚樂,勤政愛民。並設歷法局,修明歷法,敬授民時,以合天道,海內一時翕然稱之。

然帝未當國時,社稷已蠹,人情已乖,疆場外警,中原內虛,加以饑饉薦至,盜寇顯形,天下早成拮據之勢。帝心懷圖治,卻愎戾自用,乏於化導。其行政乖張、用人不淑、果於殺戮,皆非賢主之量。更甚者,厭朋黨而興告獄,尚名實即苛下臣;重賢良而擾吏制,禁汙賄卻密刑網;見小利即慕近功,治亂國偏用重典。一時廷臣救過不暇,奸佞隨之得勢,加之遼左兵端,急征稅賦,致令百姓困窘,漸無生計。此皆帝圖治而亂法,圖強而亡國之由。

崇禎元年,陜西大饑饉,府谷民王嘉胤聚眾起事,延安人張獻忠從之。獻忠陰謀多智,號“西營八大王”,所部最為強悍,常劫掠於延綏諸郡。未幾,白水饑民王二攜不沾泥、揚六郎等群起響應。十一月,米脂人李自成起而往從,投於不沾泥、王左桂麾下,攻城克堡,縱橫秦地。是時官府未能及早清剿,有司不敢具實上報,遂致禍亂。

周四打馬向東,惶惶如竄,正行間,坐下戰馬突然仆倒。周四猝不及防,一頭栽了下來,擡頭看時,戰馬已口吐白沫,斃命於地。他起身輕撫馬頭,見馬頸上槍痕、血口多達數處,腹下、後臀更是鮮血淋漓。想到它隨自己出生入死,卻落得橫屍荒野,不覺失聲哭了起來。

他心中難過,淚似斷珠,及至以手拭淚,方驚覺袖口、袍襟已盡是血汙。這一日他奮力苦鬥,斃人無數,實是慘惡非常。此時回想,好似做了一場噩夢,心中仍是狂跳不已,難消餘悸。

他自幼長在少林,所見所聞皆是誘人向善之事,後隨孟如庭南來,一路上聽的也多是仁義愛民之詞。但此刻親歷兵禍,目睹血腥,不由自主地想:“大哥數次與我講甚麽仁義,可我在亂軍中垂死之際,仁義又能幫我甚麽?”又想:“我在寺中時,師傅們常講要慈悲為懷,可官軍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卻隨意殺戮,毫無憐憫之心。難道世人都是對無害於己的東西殘忍薄情麽?”念及自家在亂軍中舞槍殺人時,官軍中崩外潰、恐懼畏葸的神情,愈覺世上許多冠冕堂皇的道理,反不如自己手中的大槍更粗獷率真。

他本是隨和恭順之人,但經此人寰慘禍後,性情已然有變,這時立在空曠的原野,又合計:“為甚麽我只在亂軍中沖殺一日,便覺大哥和寺裏的僧人可笑了呢?難道仁義只是隨便說說的玩意,善良也不過是人的怯懦?如果城中百姓都奮起抵抗,官軍還敢肆意橫行麽?”想到此節,心頭一震:“難道正是善良軟弱縱容了世間暴行!”他少年情懷,於這些道理多不深思,此刻突然醍醐灌頂,愈覺驚詫:“莫非鮮血昭示出的道理,比任何空談的道理都更加凝重深透?”

他雖不通世務,人卻聰穎擅悟,及至想通了這一層道理,不覺手撫大槍,狂笑起來。此時已是深夜,星燦月滿,清輝匝地。他一人橫槍而立,衣袂隨風飄舞,身影在月色下忽透出一絲模糊、古怪。

他狂笑半晌,心神方收,不由思及:“我今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天下之大,不知欲往何方?”茫然立在當地,想到自己為江湖所不容,又不禁想起孟如庭寬闊的胸懷,暗喜道:“我還是去尋大哥,只要有大哥在,便甚麽都不怕了。”當下精神一振,邁步便行。

走出幾步,又盤算:“大哥舍我而去,自是怕我連累他。我就此尋去,也未必會有樂趣。況且大哥講的那些道理我也不願理會,弄不好大家反不自在。”又想:“要不我去找木先生和蕭老伯?”此念方生,不覺叫起苦來:“葉老伯為了我冒死入城,後又奮不顧身引開官軍,助我脫困,此刻怕早已死在城中。木先生和蕭老伯問起,我可如何回答?”想到葉淩煙為己而亡,心中又難過起來。

他心思轉個不停,只覺雖有幾人對自己義厚情深,卻都無從往投,眼望莽原千裏,蒼穹無盡,一時仿徨無計。突然之間,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我在萬馬軍中,尚無一人助我,此後漂泊四方,又何須倚仗他人?”想罷將鐵槍握得更緊,傲然四顧,仿佛又置身於鐵馬金戈的戰場。他既生了自強之心,頓覺天高地迥,川澤廣遠,又不禁大笑起來。

正自氣動神搖之際,一縷情絲卻纏向心頭,不禁拍額驚呼:“哎呀,我怎地將她忘了!”想到那女子芳蘭竟體,星眼含波,胸口如堵一物,腦海中浪濤翻滾,比適才更是澎湃洶湧。情根愛胎,悱惻纏綿,委實難以遣懷。

他癡念覆萌,恨不能一步便邁到那女子面前,手中大槍亦滑落在地,心裏只是喊:“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癡迷之際,豪情盡失,快步向前奔去。

行了二三十裏,這才醒悟:“我可到何處去尋她?”隨即想起:“她是華山派的弟子,必然要回華山。我便去華山找她。”他本不知華山所在,但此刻相思似火,哪還理會這些?心想華山派是中原教派,我只向北行便是,當即大步流星,向北疾行。

他日間撕殺惡鬥,本已骨軟筋麻,但這時心中有了依托,早忘了疲憊,情急之下,一口氣奔出六七十裏,兀自不歇。猛然間想到:“若是她已死在城中,那可……”心中一陣狂跳,不敢再想下去,腦海中一個聲音喊著:“她不會死的,她一定會等著我的!”這聲音愈來愈響,震得他頭脹耳鳴,不落腳地狂奔。

此一番直行到東方泛白,這才停下腳步。孰料微一喘息,驟感心悸異常,胸口如爬蠅蟻,煩惡欲吐。漸漸的渾身力道似被吸幹了,雙腿重如灌鉛,再也挪移不動,只得蜷伏於道,咬牙苦捱。

他自吸“神土”以來,每日皆有此兆,只是近日吸得頻繁,癥狀稍顯即逝。誰料此刻突然發作,竟是椎心裂骨,猛惡難當。他初時涎淚齊流,尚自挺受,到後來心如刀剜,不由大聲呻吟。

這番煎熬直攪了一個時辰,其勢方稍稍緩退。周四已是汗流浹背,癱軟如泥,嘴裏更吐出一大癱口水來。似火驕陽下,身上如鋸如割,麻癢不堪,只想了卻殘生,免受此等荼毒方好。又想:“我便死了,也要先見她一面,這時可萬萬不能輕生。”一想起那女子霧鬟雲鬢,星轉雙眸,頓時生出些氣力,搖晃著站起,向前走去。走不幾步,腳下一軟,又跌倒在地。這一遭再想爬起,已是不能,四肢百骸如欲支離,半點也動轉不得,頭上一沈,人便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來,睜眼看時,已是繁星燦耀,夜闌更寂,心道:“此處地廣人稀,我又病不能行,耽擱久了,便餓也餓死了。”眼望莽林蒼蒼,闃無人跡,心下更添淒楚,自思癡情終將虛化,淚水樸簌簌落下。

這般自傷自憐,足有一個更次,身上又微生異狀。他知免不得又有一場熬煎,躺在那裏,竟生出自暴自棄的念頭:“我自小無父無母,已是可憐,偏又有這些痼癥頑疾附在身上,豈不更是可悲?我活在世上,既不知出自何處,也不知欲往何方,與道旁溝邊自生自滅的野草何異?”又思:“為何我一想到那位姐姐,便覺說不出的親切安適,與我夢中偎在母親懷中的感覺全無二致。莫非我心深處,早將她當做母親了?”想到那女子,求生之念又起。

正思到動情之處,忽聽不遠處一個蒼老的聲音吟道:“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地席天,縱意所如……”周四聽有人聲,喜出望外,大呼道:“我在這兒,這裏還有人呢!”那人似未聽見,兀自吟道:“夫正冠而纓絕,提衿而見肘,納履而踵決。君子窘迫至此,不亦樂乎?”周四急道:“你快過來,我快要死了!”那人哈哈一笑道:“日月經天,江河行地,生而為死,豈足為奇?”說罷來到周四面前。

周四借月光望去,見這人不衫不履,蓬頭歷齒,鶴發雞皮,比自己更是狼狽,心中大感失望。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孺子朗目疏眉,神儀明秀,乃大貴之表,何以落魄至此?”周四見他咬文嚼字,神色卻甚慈祥,忙道:“我身上有病,走不得路了。”那人笑道:“如此年紀,便行不得路,還茍活做甚?”周四聽他說得無禮,賭氣道:“我本來也不想活了。”那人大笑道:“子雖年幼,志卻高絕!如蒙不棄,老朽便忝顏為你收屍如何?”周四淡淡的道:“我死便死了,卻不勞你掛心傷神。”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嘆道:“憤而能抑,怒而有節,非常人所能啊!”言罷飄身而去。

周四心中大急,待要喊他回來,又難啟齒,暗自橫下心道:“我便死了,也不能低聲下氣地求他。”翻了個身。將雙目閉合。過了半天,耳中只聽到風吹林木、樹搖草動之聲,那人真已去得遠了。他雖一時鬥氣,這時也惆悵起來,心想:“那人雖說得難聽,看樣子只是戲言。我怎地便讓他走了?”自思又不免暴屍荒野,不覺嘆了口氣。忽聽頭上有人道:“人有嘆息,皆為心有不足。你既橫心就死,還嘆息甚麽?”

周四聽出是那人的聲音,心中大喜,睜目上望,只見皓月當空,群星輝耀,卻哪有那人蹤影?奇道:“你在哪裏?”卻聽那人在身旁道:“滾滾紅塵,還能在哪兒?”周四見他倏然來去,渺若飄風,讚道:“你這輕功比葉伯伯可又高明了許多!”那人疑道:“哪個葉伯伯?”周四道:“便是喚做葉淩煙的葉伯伯。”那人神色微變,問道:“你認得他?”周四笑道:“我不但認得他,還認得木先生和蕭老伯呢。”那人展顏笑道:“只道蕭郎是路人,不想卻是故舊之友。”周四道:“我姓周,可不姓蕭。蕭老伯只是我的好朋友。”那人笑道:“姓周姓蕭,都不打緊。”提起周四,縱身向南奔來。

周四被那人提著,恍如禦風而行,說不出的平穩輕快,脫口道:“你這輕功,只有我周老伯才能比得!”那人猛然停下腳步,問道:“哪個周老伯?”周四笑道:“周老伯便是周老伯,卻還哪個?”那人想了一想,搖頭道:“不會是他,不會是他。”加快腳步,少時奔到一間草廬前。

周四見這草廬蓬牖茅椽,破舊不堪,周遭更長滿蒿草,問道:“你便住在這裏麽?”那人笑道:“二十年寂寞林泉,今日貴客駕到,老朽可得看看是否蓬蓽生輝了?”抱周四進了草廬。

那人將周四放到一蓬亂草上,含笑道:“逢秋、問道可傳了你武功?”周四微微點頭。那人斜睨周四道:“逢秋武功合於至道,等閑不可望其端倪。你又得了多少?”言猶未落,忽駢指點向周四前胸。周四一驚,手足雖不能動,目光卻自然而然地望向他“京門”、“淵液”兩處破綻。那人一怔,指到中途,順勢點向周四腰間。周四見他二指轉折之際,宛如游龍乘霧,實是妙不可言,忙望向他左肩。那人右手回縮,左掌拍向周四右肋。周四右手中、食二指勉強上擡,虛指那人腋下,雙目閃電般望向他右側腰際。那人清嘯一聲,斜斜縱出丈餘,右掌在空中劃個圓圈,將周四視線吸住,左腿突然蕩起,就勢旋上半空,猝然暴伸左足,踹向周四前心。周四見他騰空而起時,袍袖帶起的勁風將廬內蓬草卷得四下飛舞,左足踢來,大有山崩地陷之勢,驚呼道:“哎呀,快停下!”那人哈哈一笑,猛地滑向椽頂,“蓬”的一聲,將屋頂踢了個大洞,借力墜了下來。

周四驚魂未定,喘息道:“你這一式厲害的很!我便無傷,也拆解不得。”那人嘿嘿一笑道:“你小小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確屬難能。你隨逢秋學了幾年?”周四道:“木先生只教了我一個多月。”那人一呆,說道:“可是虛言?”周四連忙搖頭。那人見他不似說假,嘆道:“古人雲:‘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此言誠不欺我!”既而又道:“逢秋、問道他們還好麽?”周四道:“我也很久不見他們了。你怎會認得他們?”那人笑道:“他等皆我舊日契交,怎會不識?”周四微一轉念,喜道:“你也是明教的長老!”那人道:“我只是個吸霞飲露、修心養年的閑人,些許舊事,哪還記得?”周四道:“那你叫甚麽名字?”那人笑道:“高僧月為性,野客雲作心。還要甚麽名字?”周四奇道:“便是寺中的和尚,也都有個法號。你如何會沒有名字?”那人搖了搖頭,卻不作聲。

過了一會,那人道:“你本有頑癥,又染新疾,為何不安天命,仍奔波於草澤之間?”周四囁嚅道:“我要去尋一個人。”那人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臉上滿是憂懣晦暗之色,莫不是去尋女人?”周四聽他一猜便中,神色大窘。那人嘆道:“自古浮世情緣,也不知害了多少豐華少年?你本是秀外慧中之人,為何亦入此彀中?”周四低頭不語。

那人又嘆息道:“情到深處,雖是夢繞魂牽,只怕霎時便會成斷雨殘雲、無痕春夢。這些你可曾想過?”周四擡起頭道:“不會的,她不會負我的。我在萬馬軍中廝殺,全是為了尋她。她又怎會變心?”那人見他意迫情急,捧腹大笑道:“世間最擅變者,惟小人與女子耳!小人媚勢而趨,女子移情而亂,皆亙古不易之理。你既得逢秋神髓,如何戡不破一張情網?”周四道:“無論你怎麽說,我知她是不會變心的!”

那人譏笑道:“我一番金玉良言,你卻當秋風過耳。看來你既不能飛騰九霄,席卷天下,做一世之雄,亦不能養汞調鉛,斂性修真,脫盡凡骨。”周四嘀咕道:“我本就不想那樣。”那人拊掌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你一生不過販夫走卒之輩。逢秋、問道一番苦心,都是白費了!”說著哼了起來:“只道是龍章鳳姿,卻不料愚佻庸才。”

周四見他滿臉鄙夷,心道:“為何我所遇之人,都將女子看得那般輕賤?難道世間女子真如他們所說?”那人見他不慍不惱,只是低頭沈思,說道:“你既不能行走,如何去尋她?”周四道:“我便爬也要爬到她面前。”那人冷笑道:“真個是相思似火,紫黛如雲,正可壯你英雄豪膽,長爬行。”說罷出廬去了。

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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