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慢慢走

關燈
慢慢走

九月了。

易渺站在A大校門口,手裏拎著一個行李箱,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箱子是宋浸的,包也是宋浸的。他自己的那個書包已經爛了,拉鏈壞了,背帶斷了,用針線縫過好幾次,最後還是散架了。宋浸說扔了吧,他說不扔。宋浸說那放著,別背了。他說好。他把那個破書包疊好,放在衣櫃最底層,和那個鐵盒子放在一起。鐵盒子裏有那些便簽紙,那些賀卡,那些他一張都沒有扔掉的、從第一張到第五張的、寫滿字的紙。他沒有帶來,留在家裏了。放在衣櫃最底層,和那個破書包在一起。

A大的校門很高,灰色的石柱,上面刻著金色的字。易渺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他想過很多次這個畫面。在那個城市的出租屋裏想過,在冷水池前面想過,在咳血的間隙想過,在睡不著覺的夜晚想過。他以為自己會哭,但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那幾個字,覺得它們很好看。

“進去吧。”宋浸站在他旁邊。

“嗯。”

兩個人走進校門,走在A大的林蔭路上。九月的梧桐還是綠的,葉子很大,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兩個人身上。易渺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想好好看看這個地方。他要在這裏待四年。不,不止四年。他還要讀研,還要讀博,還要在這裏待很久。他要把他丟掉的那兩年補回來。他要在這裏生根,發芽,開花。像木槿一樣。謝了還會開,開得比之前更好。

報到的地方在生物系樓前面的廣場上。很多桌子,很多帳篷,很多舉著牌子的學長學姐。易渺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些帳篷,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宋浸拉著他,走到生物系的帳篷前面。一個紮著馬尾的學姐坐在桌子後面,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浸一眼。“新生?”

“嗯。”

“哪個專業的?”

“生物科學。”

“錄取通知書。”

易渺從包裏掏出錄取通知書,遞過去。學姐接過去看了看,在名單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個勾。“易渺?六百五十七分,你們省第三。”易渺楞了一下。“第三?”“嗯。你們省第三。你不知道?”易渺搖了搖頭。學姐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心真大。”她把一個袋子遞給他,裏面有新生手冊、校園卡、宿舍鑰匙。“宿舍在12號樓,306。你旁邊這位是?”她看了看宋浸。“送你的?”

“嗯。”

“你哥?”

易渺的耳朵紅了。“不是。”

“哦。”學姐看了一眼宋浸,又看了一眼易渺,笑了一下,“男朋友?”

易渺的耳朵更紅了。宋浸的耳朵也紅了。學姐看著兩個人紅透的耳朵,笑了。“行了行了,不逗你們了。快去宿舍吧,收拾完了還要去開班會。”易渺把袋子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拉著宋浸走了。走了幾步,聽到學姐在後面說了一句“好可愛”。他走得更快了,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宋浸走在他旁邊,嘴角彎著。

“你笑什麽?”易渺瞪了他一眼。

“沒笑。”

“你嘴角都翹到天上去了。”

“那是風。”

“沒有風。”

“那是什麽?”

“是你在笑。”

“沒有。”

“有。”

“沒有。”

易渺停下來,看著宋浸。宋浸也停下來,看著他。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落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晃來晃去。易渺看著宋浸的嘴角,確實翹著,壓都壓不下去。他看著那個翹著的嘴角,忽然也笑了。宋浸看著他笑,嘴角翹得更高了。兩個人站在樹下對著笑,笑得像兩個傻子。路過的人看了他們一眼,也笑了。易渺看到了那個人的笑,耳朵又紅了,低下頭,拉著宋浸往前走。

宿舍在12號樓,306。四人間,上床下桌。易渺到的時候,已經有一個人在了。一個男生,戴著眼鏡,正在鋪床。看到易渺進來,笑了一下。“你好,你也是306的?”“嗯。易渺。”“我叫周遠。你是哪裏人?”易渺說了城市名。周遠想了想,“好像挺遠的。”“還好。”易渺把行李箱放在自己的桌子旁邊,開始收拾。宋浸幫他把床墊鋪好,被子疊好,枕頭放好。又把桌上的灰擦了,把椅子擺正,把臺燈接上。周遠看著他,又看了看易渺。“你哥?”

易渺的耳朵紅了。“不是。”

“哦。”周遠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鋪床。易渺看了宋浸一眼。宋浸沒有看他,在幫他整理書架。把課本按大小排好,把筆筒放在右手邊,把臺燈放在左手邊。易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走過去,站在宋浸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我自己來。”

“快好了。”

“宋浸。”

“嗯?”

“你以後不能天天來幫我整理了。”

宋浸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繼續把最後一本書放好,把書架推了推,讓它靠墻站穩。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易渺。“我知道。”他說,“但你周末會回家。周一到周五,你在這裏。周五晚上,我接你回家。周日晚上,我送你回來。你不在家的時候,我給你發消息。你看到了就回,沒看到就算了。你在這裏好好上課,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周末回來,我給你煮粥。”

易渺看著他,眼眶熱了。他沒有哭,只是低下頭,看著宋浸幫他擺好的書架。課本按大小排好了,筆筒在右手邊,臺燈在左手邊。和他書桌上的擺放一模一樣。

“你怎麽知道我的書桌怎麽擺的?”

“因為你的書桌是我擺的。”

易渺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浸的手。在宿舍裏,在周遠的面前,在新同學的目光下面。他握住了宋浸的手。宋浸沒有抽開,回握了他。兩個人握著手,站在那張擺好的書桌前面。周遠沒有看他們,在低頭玩手機。但嘴角彎了一下。

易渺松開手,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衣服放進櫃子裏,鞋放在床底下,洗漱用品擺在洗手間。最後他從行李箱最底層拿出一樣東西。那盆木槿。他帶來的。用報紙包著花盆,用塑料袋套著根部,放在行李箱最裏面,怕被壓壞。他把報紙拆開,把塑料袋解開,把那盆木槿放在窗臺上。花已經謝了,只剩幾片葉子和幾根幹巴巴的枝幹。但他知道它還活著。根紮在土裏,等著明年春天。他把花盆轉了轉,讓有葉子的那面對著陽光。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那盆花,看了很久。

“你帶花來了?”周遠探過頭來。

“嗯。”

“什麽花?”

“木槿。”

“能活嗎?”

“能。”

周遠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易渺。“你很喜歡花?”

“嗯。”

“那你來生物系來對了。”

易渺笑了一下。“嗯,來對了。”

下午開班會。輔導員是一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戴圓框眼鏡,說話很快。她站在講臺上,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地點名。點到易渺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易渺?六百五十七分,你們省第三。歡迎你。”全班鼓掌。易渺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和高考考場那張桌子上的很像,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路。他把手指放在那條劃痕上,沿著它慢慢地劃,從這頭劃到那頭。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膝蓋不抖了。

班會開完,宋浸在校門口等他。易渺走出校門,看到宋浸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手裏拿著兩杯熱可可。九月的傍晚,天還亮著,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梧桐樹染成橘紅色。宋浸站在樹下,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頭發上,落在他手裏的杯子上。易渺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校門口,等一個人。那時候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現在他知道。那個人一直在。每一天,每一年,每時每刻。

易渺走過去,接過熱可可,喝了一口。甜的,燙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怎麽樣?第一天。”

“還行。輔導員點我名了,說我是省第三。全班都鼓掌了。”

“你值得。”

易渺低下頭,看著杯子裏的熱可可。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晃一晃就散了。他晃了晃,泡沫散了,又聚起來,散了又聚。他看了很久。

“宋浸。”

“嗯?”

“我以後每周五晚上回家。”

“嗯。”

“你接我。”

“好。”

“周日晚上你送我回來。”

“好。”

“平時你給我發消息。我看到了就回。”

“好。”

“你要每天都說晚安。”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易渺看著他,也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浸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兩個人手心裏,硬硬的,涼涼的,但很暖。兩個人站在校門口,站在九月的晚風裏,站在梧桐樹下。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走吧,回家。”宋浸說。

“好。”

兩個人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易渺停下來,回過頭。校門口的那盞路燈亮了,橘黃色的,照在A大的校牌上,照在那些金色的字上。他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走。宋浸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裏。易渺也把手插在口袋裏。走著走著,兩只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

“宋浸。”

“嗯?”

“你以前說,等我考上了A大,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抱我。”

宋浸的腳步停了一下。“嗯。”

“現在呢?”

宋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易渺拉進懷裏。在校門口,在梧桐樹下,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他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和以前每一次一樣。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到了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那些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三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他閉上眼睛。

“宋浸。”

“嗯?”

“你沒有在所有人面前抱我。你在校門口抱我。校門口有監控,保安能看到。”

宋浸的耳朵紅了。“你——你閉嘴。”

易渺笑了,把臉埋在他脖子裏,笑得肩膀都在抖。宋浸抱著他,耳朵紅透了,但沒有松手。兩個人在校門口抱著,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在九月的晚風裏。有人看了他們一眼,笑了一下。易渺沒有看到,他把臉埋在宋浸的脖子裏,笑著,笑著笑著就不笑了。他靠在那裏,靠在宋浸的肩膀上,靠在這片海裏。

“宋浸。”

“嗯?”

“你以後每天都要這樣抱我。”

“好。”

“每天都要。”

“好。”

易渺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看著他。宋浸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

“走吧,回家。”宋浸說。

“好。”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九月的晚風裏。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上沙沙地響,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從校門口亮到家門口。易渺走得很慢,宋浸也走得很慢。他們走過了夏天,走過了秋天,走過了冬天,走過了春天。又走到了夏天。他們從高中走到大學,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他們走了很久,走了很遠。但他們還在走。手牽著手,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

“宋浸。”

“嗯?”

“明天早上吃什麽?”

“小籠包。”

“還是小籠包?”

“你不是喜歡吃嗎?”

“喜歡。但我想吃你煮的粥。”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好。明天早上煮粥。”

“加紅棗。”

“好。”

“加桂圓。”

“好。”

“加枸杞。”

“好。你吃什麽我加什麽。”

易渺看著他,笑了。他把宋浸的手握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戒指碰到一起,發出很小的、叮的一聲。像一滴水落進海裏。像一朵花開在夜裏。像一句說了很久、等了很久、終於聽到了的話。

“宋浸。”

“嗯?”

“我喜歡你。”

宋浸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著易渺,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了也要回。”

“我也喜歡你。”

“喜歡多久?”

“從第一天到現在。到以後。到你不想讓我喜歡的時候。”

“我不會不想。”

“那我就一直喜歡。”

易渺看著他,笑了。他踮起腳尖,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後他退開,看著宋浸。宋浸的耳朵紅了。易渺看著他的耳朵,笑了。他拉著宋浸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照著他們,梧桐葉落著,風吹著。他走在這個他回來了就不再走的城市裏,走在這個他考上了就會好好待著的大學旁邊,走在這個他愛著就會一直愛下去的人身邊。

他走得很慢,不急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長到可以走一輩子。他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