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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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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

一月底,學期最後一天。宿舍樓裏拉著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從清晨響到深夜。易渺收拾好東西,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四個月的小房間——書桌上攤開的《普通化學》、掛在椅背上的藍色圍巾、窗臺上那盆從家裏帶來的綠蘿。他關上門,鑰匙在鎖孔裏轉了兩圈。

宋浸在校門口等他,這次沒拿熱可可,手裏提著一個紙袋。易渺走過去,宋浸把紙袋遞給他:“你媽讓我帶的。”

易渺接過來,是兩盒點心,用油紙包著,系著紅繩。“芝麻酥?”

“嗯。昨天剛做的。”

易渺把紙袋抱在懷裏,聞見淡淡的芝麻香。兩個人往車站走。公交車上擠滿了拖著行李的學生,易渺站在後門旁邊,手抓著欄桿。宋浸站在他身後,用身體隔開人群。車開動時晃了一下,易渺往後倒,撞在宋浸胸口。宋浸的手扶住他的腰,很快又松開。

“站穩。”

“嗯。”

車窗外,城市在冬天裏顯得灰蒙蒙的。街邊的店鋪掛起了紅燈籠,有些已經貼上了春聯。易渺看著那些紅色,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宋浸在一起的第二個春節。第一個春節是在醫院過的,第二個是在宋浸家。第三個,要在他自己家。

“我媽還說什麽了?”

“讓你路上小心。還有……”宋浸頓了頓,“問你喜歡吃什麽餡的餃子。”

“你呢?你喜歡吃什麽餡?”

“都行。”

“白菜豬肉還是韭菜雞蛋?”

“白菜豬肉。”

易渺笑了。“那你跟我媽說白菜豬肉。”

“我說了。”

“你怎麽說的?”

“我說:‘阿姨,白菜豬肉的就好。’”

易渺轉過頭看他。宋浸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有點紅。易渺轉回去,看著窗外。公交車經過老街,經過那個巷子口,經過那棟五層的樓。窗戶關著,陽臺上晾著衣服,在風裏輕輕晃。他的家,和宋浸的家,隔著三條街,十五分鐘公交車程。但今天晚上,宋浸要去的不是那扇門。

車到站了。易渺家在老城區的一個小區裏,六層,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雜物,墻上貼著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上到四樓,易渺停下來喘氣。宋浸接過他手裏的箱子,單手拎著上了五樓。易渺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敲門,門開了。林小滿系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回來啦!”

“媽。”

“阿姨。”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林小滿讓開身子。屋裏暖氣開得足,撲面而來的熱風裏混著炸丸子的香味。易渺脫了外套,宋浸也脫了。林小滿接過外套,掛在衣架上,又轉身進了廚房:“你們先坐,馬上就好。渺渺,給你爸打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

易渺拿出手機,撥了易建國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爸。”

“哎,兒子,我馬上到樓下了,五分鐘。”

“好。”

掛了電話,易渺在沙發上坐下。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茶幾上擺著果盤,裏面有蘋果、橘子、花生、瓜子。電視開著,在放春晚的預告片。易渺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宋浸坐在他旁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易渺看了他一眼,遞過去一個橘子。

“別緊張。”

“沒緊張。”

“你手都出汗了。”

宋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確實是濕的。他沒說話,接過橘子,慢慢剝。橘皮綻開,清冽的香味散出來。易渺看著他剝,忽然想起去年在醫院,宋浸也是這樣,一個一個地給他剝橘子,剝好了遞到他嘴邊。那時候他的手是抖的,現在不抖了,但還是出汗。

門開了,易建國進來,手裏拎著一瓶酒。“宋浸來啦!”

“叔叔好。”

“好好好,坐坐坐,別站著。”易建國換了鞋,把酒放在餐桌上,走過來拍了拍宋浸的肩膀,“又長高了?”

“沒有,叔叔。”

“怎麽沒有,我看比上次高。”易建國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打量宋浸,“在學校怎麽樣?渺渺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他很好。”

“那就好。他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你跟我說,我教訓他。”

易渺翻了個白眼:“爸——”

“行行行,我不說了。”易建國笑起來,從口袋裏掏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對了,宋浸,你爸今年回來過年嗎?”

空氣靜了一秒。宋浸的手指在橘子瓣上停頓了一下:“不回來。他在國外,回不來。”

“哦哦,那……一個人在家?”

“嗯。”

“那就在這兒過!”易建國大手一揮,“反正我們家也就三個人,多你一個熱鬧。是吧,渺渺?”

易渺點頭:“嗯。”

宋浸看著他們,喉結動了動:“謝謝叔叔。”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易建國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你阿姨忙得怎麽樣了。你們聊,你們聊。”

易建國進了廚房,客廳裏又只剩下他們倆。電視裏在放廣告,聲音很大,但沒人聽。易渺看著宋浸,宋浸看著手裏的橘子。橘瓣已經被捏得有點出水了。

“宋浸。”

“嗯?”

“我爸說話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

“沒有。”宋浸擡起頭,把橘子掰開一半,遞給他,“你爸很好。”

易渺接過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裏。甜的,帶一點酸。他嚼著,看著宋浸。宋浸也吃了一瓣,慢慢嚼,慢慢咽。然後他放下橘子,抽了張紙擦手。

“你爸知道嗎?”

“知道什麽?”

“我們。”

易渺想了想。“知道一點兒。但沒明說。”

“你媽呢?”

“我媽知道得多一點兒。但她也沒明說。”

宋浸點點頭,不說話了。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撞,油花四濺。林小滿在喊:“渺渺,拿幾個盤子過來!”

“來了!”易渺站起來,進了廚房。林小滿頭也不回地炒菜,易渺打開櫥櫃拿盤子。拿了四個,放在料理臺上。

“媽,要我幫忙嗎?”

“不用,馬上好。你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擺上。”

“哦。”

易渺開始收拾餐桌。把果盤挪到茶幾上,鋪上桌布,擺上碗筷。四個人的位置,他猶豫了一下,把宋浸的碗放在自己旁邊。擺好了,他站在桌邊,看著那四副碗筷。一雙是他爸的,一雙是他媽的,一雙是他的,一雙是宋浸的。四雙,正好。

菜上桌了。紅燒魚,糖醋排骨,炸丸子,白菜燉豆腐,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盤餃子。林小滿解了圍裙坐下:“宋浸,多吃點,別客氣。”

“謝謝阿姨。”

“謝什麽,快吃快吃。”

四個人動筷子。易建國給宋浸夾了塊排骨:“嘗嘗,你阿姨的拿手菜。”

宋浸道了謝,低頭吃。易渺看著他,也給自己夾了一塊。排骨燉得爛,酸甜口,很入味。他吃了兩口,聽見易建國問:“宋浸,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

“在一家設計公司。”

“設計?具體是做什麽的?”

“建築效果圖。就是把建築師畫的圖做成三維的,讓人能看清楚建築建好之後是什麽樣子。”

“哦哦,那挺好的。工資怎麽樣?”

“爸——”易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怎麽了,我就問問。”易建國無辜地看著他,“關心一下不行啊?”

宋浸笑了笑:“還行。夠用。”

“夠用就好,夠用就好。”易建國點點頭,又給宋浸夾了塊魚,“那以後有什麽打算?一直做這個?”

“嗯。可能會自己開工作室,但得再攢幾年經驗。”

“自己幹好,自己幹自由。我當年也是,在廠裏幹了幾年,後來自己出來開五金店,雖然累,但賺得多,也不用看人臉色。”易建國說著,看了易渺一眼,“你學學人家,早點規劃。”

易渺埋頭吃飯:“知道了。”

林小滿給宋浸盛了碗湯:“宋浸,你一個人住,平時吃飯怎麽解決?”

“自己做。或者外賣。”

“外賣不健康。有空來家裏吃,阿姨給你做。”

“謝謝阿姨。”

“謝什麽。你看你,比上次來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宋浸沒說話。易渺替他回答:“他吃飯可挑了,這不吃那不吃的。”

“我沒有。”宋浸看他。

“你有。青椒不吃,胡蘿蔔不吃,香菜不吃。”

“那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宋浸頓了頓,“吃一點。”

易渺笑了,給他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那吃。”

宋浸看著碗裏的青椒,猶豫了兩秒,夾起來吃了。易渺看著他嚼,問:“好吃嗎?”

“嗯。”

“看,我說吧,就是欠治。”

林小滿笑起來:“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但語氣是帶笑的。

一頓飯吃到八點。春晚開始了,易建國把電視聲音調大,四個人移到沙發上。易渺和宋浸坐一邊,易建國和林小滿坐一邊。茶幾上擺滿了零食,瓜子花生糖果水果。易渺抓了把瓜子,慢慢嗑。宋浸不太吃零食,就拿了杯水,慢慢喝。

小品不好笑,但易建國笑得很開心。相聲也不好玩,但林小滿跟著樂。易渺看著電視,心思不在上面。他側過頭,看宋浸。宋浸坐得很直,眼睛看著電視,但眼神是空的。他在想什麽?想他爸?想那個空蕩蕩的家?想去年那個只有兩個人的春節?易渺不知道。他伸出手,在茶幾下面,輕輕碰了碰宋浸的手。宋浸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在茶幾下面,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易渺的掌心出汗了,宋浸的也是。但誰都沒有松開。

十一點,易建國開始打哈欠。林小滿拍拍他:“困了就去睡。”

“不困不困,守歲呢。”

“那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瞇一會兒,到點叫我。”易建國說著,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不到三分鐘,鼾聲響起來了。

林小滿搖搖頭,拿了個毯子給他蓋上。然後她看看易渺,又看看宋浸:“你們倆困不困?”

“不困。”易渺說。

“我也不困。”宋浸說。

“那你們看,我去把碗洗了。”

“媽,我幫你。”

“不用,你看電視。”林小滿進了廚房。水聲響起,碗盤碰撞。

客廳裏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和易建國的鼾聲。易渺靠著沙發,宋浸也靠著。兩個人的手還牽著,在毯子下面。易渺側過頭,在宋浸耳邊小聲說:“去我房間?”

宋浸看他。

“這裏太吵了。”

宋浸點點頭。兩個人輕輕站起來,進了易渺的房間。門關上,外面的聲音小了一半。易渺開了燈,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墻上貼著海報,是高中時貼的,已經有點卷邊了。書桌上堆著書,大部分是高中教材,還有幾本小說。床上鋪著藍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坐。”易渺指了指床。宋浸坐下,易渺也坐下。床墊往下陷了陷,兩個人的腿挨在一起。

“你房間挺小的。”宋浸說。

“嗯。比你家小。”

“但很幹凈。”

“我媽收拾的。我自己住的話肯定亂。”

宋浸笑了笑,沒說話。他看著書桌,上面擺著一個相框,裏面是易渺高中時的照片。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笑得很傻。宋浸拿起來看。

“別看了,醜死了。”

“不醜。”

“就是醜。那時候剪的什麽頭發,跟狗啃的一樣。”

宋浸看著照片,又看看易渺。“現在好看。”

“現在也一般。”

“好看。”

易渺不說話了。他靠在宋浸肩膀上,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煙味——可能是易建國抽的煙沾上的。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面電視的聲音,廚房的水聲,易建國的鼾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家的聲音。溫暖,嘈雜,讓人安心。

“宋浸。”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我十八!”

“嗯,你永遠十八。”

“你比我大五個月。”

“嗯。”

“等我二十四歲的時候,你就二十五了。”

“嗯。”

“那時候我們會在哪兒?”

宋浸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猜一下。”

“可能還在這兒。可能在你學校旁邊租個房子。可能在你實驗室對面買個房子。可能在我工作室樓上租個房子。”

“然後呢?”

“然後你上學,我上班。你回家,我回家。你做飯,我洗碗。你洗瓶子,我畫圖。”

“然後呢?”

“然後你畢業,找工作。我開工作室,接項目。你回家,我回家。你做飯,我洗碗。你養貓,我遛狗。”

“然後呢?”

“然後你三十歲,我三十歲。你回家,我回家。你做飯,我洗碗。你頭發白了,我頭發白了。你老了,我老了。”

易渺睜開眼睛,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房間裏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照在宋浸臉上,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易渺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宋浸沒動,任他摸。

“然後呢?”

“然後你八十五歲,我也八十五歲。你回家,我回家。你做飯,我洗碗。你走不動了,我推著你。你聽不見了,我寫給你看。你記不清了,我一遍一遍告訴你,我是誰,你是誰,我們是誰。”

易渺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但就是控制不住。宋浸伸出手,擦他的眼淚。和每一次一樣,一下一下的,從左邊到右邊,從眼睛到下巴。

“別哭。”

“沒哭。”

“嗯,沒哭。”

外面傳來倒計時的聲音。電視裏,主持人用激動的聲音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煙花炸開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他們接吻。在二十四歲的最後幾分鐘,在舊年的最後一秒,在新年的第一秒。吻得很輕,很慢,像是怕碰碎什麽。易渺閉上眼睛,感覺到宋浸的睫毛掃過他的臉頰,感覺到宋浸的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感覺到宋浸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傳到他的胸口。砰,砰,砰。和他的心跳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窗外,煙花還在放。紅的,綠的,金的,銀的,一朵一朵綻開,照亮了整個夜空。易渺靠在宋浸懷裏,看著那些煙花。看它們升空,綻放,墜落,消失。然後又有新的升空,綻放,墜落,消失。周而覆始,永不停歇。

“宋浸。”

“嗯?”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說會。”

“我說會就會嗎?”

“嗯。你說會,就會。”

易渺笑了。他把臉埋在宋浸頸窩裏,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煙味,還有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宋浸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味道記在心裏。

“宋浸。”

“嗯?”

“我愛你。”

宋浸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收緊手臂,把易渺抱得更緊。

“嗯。”

“就‘嗯’?”

“我也愛你。”

易渺閉上眼睛。夠了。有這句話,就夠了。

外面傳來敲門聲。林小滿的聲音:“渺渺,宋浸,出來吃餃子了!”

“來了!”易渺應了一聲,從宋浸懷裏出來。他擦了擦眼睛,又幫宋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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