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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歡花落滿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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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歡花落滿的街上

六月過完的時候,成績出來了。

易渺是在手機上查的。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還沒亮,窗簾外面是深藍色的,有一兩顆星星掛在窗角。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手放在被子下面,攥著手機。宋浸在旁邊睡著,呼吸很輕,很慢。他沒有叫醒宋浸。他想自己先看。不管考了多少分,他想自己先看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查分頁面,輸入準考證號,輸入身份證號,點擊查詢。頁面加載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到他覺得手機壞了,長到他覺得網斷了,長到他覺得自己又要等了。

然後頁面跳出來了。

他看到了一個數字。六百五十七。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拿近一點,又拿遠一點,揉了揉眼睛,再看。六百五十七。他把頁面往下拉,看每一科的分數。語文一百二十八,數學一百三十七,英語一百三十九,理綜二百五十三。他把頁面拉上去,又看了一遍總分。六百五十七。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斜著延伸到墻角。他盯著它,覺得它不像裂縫了。像一條路。一條他從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的路。他走了十個月,從夏天走到夏天,從穿T恤走到穿T恤。他走完了。

旁邊的宋浸動了一下。“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宋浸沒有睡。他翻了個身,面對著易渺,眼睛還沒有睜開,聲音啞啞的。“你醒了多久了?”

“一會兒。”

“你在看什麽?”

“沒看什麽。”

宋浸睜開眼睛,看到了他枕頭旁邊的手機。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然後他坐起來了。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下來,看著易渺。易渺也看著他。

“六百五十七。”宋浸說。

“嗯。”

“夠了。”

“嗯。”

“夠了。”宋浸又說了一遍。然後他靠過來,把易渺抱住了。抱得很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到了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那些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兩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沒有往下沈。他浮上來了。

“宋浸。”

“嗯?”

“我考上了。”

“嗯。考上了。”

易渺把臉埋在他的脖子裏,沒有哭。他只是靠著他,靠了很久。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橘紅。太陽升起來了,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易渺從宋浸的肩膀上擡起頭,看著窗臺上那盆木槿。花還開著,粉白色的,在晨光裏亮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下床,走到窗臺前面,蹲下來,看著那朵花。花瓣的邊緣有一點點卷,花心裏面是淡黃色的,細細的,嫩嫩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涼的,軟的,帶著清晨的露水。他把手指縮回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木槿花的味道,混著露水的味道,和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樣。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現在是六月最後一天,它開了。比花期早。和去年一樣,和今年一樣,和每一年一樣。

宋浸走到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朵花。“今年開得最好。”

“嗯。”

“因為你回來了。”

易渺側過頭看著他。宋浸沒有看他,看著那朵花,嘴角彎著。易渺看著他彎著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蹲在那朵花旁邊,蹲在六月最後一天的清晨裏。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朵花上。花在陽光裏亮著,像一盞燈,像一顆星,像那些他們在最黑的日子裏也沒有放棄的光。

出成績那天下午,易渺接到了喻淮的電話。喻淮的聲音很大,大到易渺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渺哥!!!我查到你成績了!!!六百五十七!!!你瘋了嗎!!!你走了兩年還能考六百五十七!!!你是不是偷偷學了!!!”易渺把手機拿回來,放在耳邊。“我學了一年。”“一年就能考六百五十七???我學了三年才考六百一!!!”“你基礎沒我好。”“你——”喻淮噎住了,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也是。你以前就比我好。渺哥,你報哪裏?”“A大。”“A大?你那個分數夠上A大了。你真的要報A大?”“嗯。”“那我也報A大。我分數不夠,但我可以報A大旁邊的學校。咱們還在一個城市。”易渺楞了一下。“你——”“怎麽了?不行嗎?咱們從小學就一起上學,高中雖然不一個班但也在一起,大學當然也要在一起。你在A大,我在A大旁邊,咱們還是可以一起吃飯一起回家。渺哥,你不會不想跟我一起吧?”易渺沈默了一會兒。“沒有。”“那就這麽定了。我報A大旁邊的學校。到時候咱們還在一起。”喻淮掛了電話。易渺拿著手機,站在窗戶前面,看著窗外的合歡樹。花開了,粉白色的絨球掛滿了枝頭。他想起喻淮。想起小學的時候他們一起上學,初中的時候一起打球,高中的時候一起吃飯。想起喻淮每天中午都要他催才去食堂,每天晚上都要他發消息才睡覺。想起他走的那年,喻淮給他發了很多消息,他沒有回。想起喻淮寄來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面用三種顏色的筆寫滿了註解。想起喻淮說“我在大學等你”。他站在窗戶前面,看著那些花,笑了一下。

七月的時候,易渺報了志願。第一志願A大生物系,第二志願A大生物系,第三志願還是A大生物系。他只填了一個學校,一個專業。宋浸看著他填的志願表,沒有說話。“你不問我為什麽只填一個?”“不用問。”“為什麽?”“因為你考得上。”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怎麽比我還自信。”“因為我看著你學的。每一頁,每一道題,每一個錯題本。我看著你從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我知道你考得上。”易渺低下頭,看著那張志願表。A大,生物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表交上去了。

七月中的時候,易渺收到了林小滿的第三個包裹。打開來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朵木槿花,粉白色的,花瓣一層一層的。還有一張紙條。“聽說你考了六百五十七。牛逼。這件T恤是我自己印的,圖案是我畫的。畫得不像,你別嫌棄。你穿的時候把有圖案的那面穿在前面,別穿反了。林小滿。”易渺把那件T恤展開,看著那朵木槿花。畫得確實不太像,花瓣太多了,葉子太少了,顏色也有點偏紫。但他覺得很好看。他把T恤穿上,站在鏡子前面。白色的底,粉紫色的花,胸口的位置。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瘦還是瘦,但不再黑了。眼眶下面的青也淡了,眼睛亮亮的。他看著那朵花,伸出手摸了摸。印花有點硬,邊緣有點毛,但摸上去能感覺到花瓣的形狀。他笑了一下,拿出手機,給林小滿發了一張自拍。“沒穿反。”林小滿秒回了一個表情包,還是那只兔子,但這次不是在哭,是在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七月過完的時候,易渺收到了一封信。A大的錄取通知書。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個大紅色的信封,看了很久。信封上印著A大的校徽,燙金的字,在陽光下亮著。他沒有拆開,拿著信封走到窗臺前面,蹲下來,把信封放在木槿花的旁邊。花還開著,粉白色的,比上個月小了一點,但還在開。他蹲在那裏,看著那朵花和那個信封,看了很久。然後他拆開了。

裏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的考號,他的分數。他被錄取了。A大生物系。他把那張紙看了三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裏。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淡藍色的本子。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七月三十一號。收到錄取通知書了。A大生物系。”他寫完之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九月開學。宋浸大三了。我們在一個學校了。”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臺上的木槿花在風裏輕輕地晃著,花瓣的邊緣有一點卷了,顏色從粉白變成淡粉,快要謝了。但他不覺得可惜。因為明天還有。明年還有。以後的每一年都有。

八月的江城很熱。蟬從早叫到晚,叫得人頭疼。易渺坐在書桌前,面前沒有書了。所有的課本、習題冊、錯題本,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墻角,摞了半人高。他坐在那裏,手放在空蕩蕩的桌面上,不知道該做什麽。他學了十個月,每天十個小時以上,從早到晚,從周一到周日。現在不用學了,他反而不習慣了。他坐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給木槿澆水。水澆多了,從花盆底下漏出來,流到窗臺上,滴滴答答的。他用抹布擦幹凈,又把葉子上的灰擦了擦。擦完之後他又沒事做了。他站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合歡樹。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上只剩幾朵,粉白色的,稀稀拉拉的。地上落了一層,被太陽曬幹了,卷起來,踩上去會碎。

他轉過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有宋浸昨天買的菜,排骨,西紅柿,雞蛋,青菜。他拿出來,開始做飯。他學了幾個菜,紅燒排骨,西紅柿炒雞蛋,清炒青菜。做得不好吃,但能吃。他做了兩個菜,煮了米飯,擺在桌上。然後他坐在桌前等。等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開了。宋浸走進來,看到桌上的菜,楞了一下。“你做的?”

“嗯。”

“你不是說等我來做嗎?”

“閑得沒事。”

宋浸換了鞋,洗了手,坐在桌前。他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了。“怎麽樣?”易渺問。“鹹了。”“……我鹽放多了。”“沒事。下次少放點。”他又夾了一塊,吃完了。然後又夾了一塊。易渺看著他吃了三塊排骨,自己也夾了一塊。確實鹹了,鹹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吐出來,嚼了嚼咽下去了。兩個人對坐著吃飯,吃鹹了的排骨,碎了的西紅柿炒雞蛋,黃了的青菜。米飯煮得太軟了,黏糊糊的,像粥。但他們吃完了。吃完了易渺去洗碗,宋浸站在旁邊看他洗。水龍頭的水沖在盤子上,濺起來,打在他的手上。宋浸看著他的手。手上的疤已經看不出來了,脫皮也好了,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食指側面那個繭還在,硬硬的,扁扁的,是握筆握出來的。宋浸看著那個繭,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易渺的手停了一下。

“幹嘛?”

“摸你。”

“我在洗碗。”

“你洗你的。”

易渺的耳朵紅了,沒有把手縮回去。他繼續洗碗,宋浸站在他旁邊,拇指在他食指側面的繭上慢慢地蹭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碗一個一個地洗幹凈,放進櫃子裏。洗完了,易渺擦幹手,轉過身,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兩個人站在廚房裏,站在八月的晚風裏。

“宋浸。”

“嗯?”

“還有一個多月就開學了。”

“嗯。”

“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麽?”

“大學。沒上過。怕跟不上。”

宋浸看著他,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你跟得上。你從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你跟得上任何東西。”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怎麽什麽都會說。”“實話。”“實話也可以這麽好聽。”宋浸的耳朵紅了。易渺看著他的耳朵,笑了一下。他踮起腳尖,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後他退開,看著宋浸。“走吧,出去走走。”

兩個人走出門,走在八月的街上。天還沒有黑,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合歡花落了,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的。易渺走在上面,低著頭,看著那些碎掉的花瓣。“宋浸。”“嗯?”“合歡花謝了。”“嗯。”“木槿也快謝了。”“嗯。”“但明年還會開。”“嗯。”“明年我們還來看。”“好。”兩個人走到巷子口,停下來。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易渺。”

“嗯?”

“你以後想做什麽?”

易渺想了想。“學生物。研究植物。木槿,合歡,梅花,櫻花。研究它們為什麽開,為什麽謝,為什麽謝了還會開。研究它們什麽時候開得最好,什麽時候需要澆水,什麽時候需要曬太陽。研究它們怎麽活下來。”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易渺,看著他的眼睛。眼睛亮亮的,像那些賀卡上的星星。

“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植物學家。”宋浸說。

易渺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就是一朵木槿花。謝了還會開。開得比之前更好。”

易渺看著他,眼眶熱了一下。他沒有哭,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宋浸買的,白色的,已經有點臟了,鞋帶也松了。他蹲下去,把鞋帶系緊。系完之後他沒有站起來,就那樣蹲著,蹲在巷子口,蹲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宋浸也蹲下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肩膀靠著肩膀,頭靠著頭。花在兩個人腳下,碎了的,幹了的,卷了的,但還在。

“宋浸。”

“嗯?”

“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寫紙條,寫了什麽?”

“你想告訴我什麽。”

“那張紙條我還留著。”

“我知道。”

“在鐵盒子裏。和你送我的那些賀卡放在一起。海,夜空,春天,合歡。還有第五張,沒有寄出的那張。‘六月了。木槿花快開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我每天都在等你。每時每刻。每一秒。’”

宋浸的耳朵紅了。“你背下來了。”

“嗯。背下來了。還有你寫的那些信。寫在黑色本子上的那些。‘他走了。’‘他手機關機了。’‘我找了他三天了。’‘一個月。’‘兩個月。’‘我開始給他寫信。’‘江城的雪下得很大。’‘我每天都在等你。’‘木槿花謝了,但明年還會開。’我都背下來了。”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你背這些幹嘛?”

“因為你寫的時候,我沒有看到。現在我看到了,我要把它們記住。記住你等了我多久,記住你寫了多少字,記住你有多傻。”

宋浸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膝蓋上。他沒有擦,就讓它們流。易渺看著他,伸出手,幫他擦。一下一下的,從左邊到右邊,從眼睛到下巴。擦完之後,他的手停在宋浸的臉頰上,掌根貼著他的顴骨,指尖埋在他的頭發裏。

“你哭什麽?”

“沒哭。”

“臉上是什麽?”

“汗。”

“八月了,還出汗?”

“嗯。熱。”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宋浸也看著他,也笑了一下。兩個人蹲在巷子口,對著笑,笑得像兩個傻子。夕陽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腳下的花瓣上。易渺站起來,伸出手,把宋浸也拉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裏的自己。

“走吧,回家。”

“好。”

兩個人轉過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易渺停下來,回過頭。巷子口的那盞路燈亮了,橘黃色的,照在那些碎掉的花瓣上。他看了幾秒,轉過身,繼續走。宋浸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裏。易渺也把手插在口袋裏。走著走著,兩只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戒指硌在兩個人手心裏,硬硬的,涼涼的,但很暖。易渺低頭看著那兩只手,看著那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刻著兩個字。渺和浸。他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從這頭亮到那頭,像一條河。他在這條河邊走,走了很久,從那個不下雪的城市走到這裏,從冷水池旁邊走到這裏,從咳血的清晨走到這裏。他走完了。他到家了。

“宋浸。”

“嗯?”

“明天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小籠包。”

“好。明天早上去吃。”

“然後呢?”

“然後去看花。”

“什麽花?”

“合歡。木槿。隨便什麽花。都好看。”

易渺笑了一下。“好。”

兩個人走在八月的晚風裏,走在合歡花落滿的街上,走在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路上。易渺握著宋浸的手,走在他旁邊。他走得很慢,不急了。因為他知道,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以後的每一天都會。他會和這個人一起走。走一年,走兩年,走一輩子。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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