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我記著

關燈
好,我記著

六月了。

易渺是在鬧鐘響之前醒過來的。他睜開眼睛,看到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一道光,細細的,金黃色的,落在地板上。他盯著那道光,躺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宋浸還在睡,臉朝著他這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裏若隱若現。易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顆痣。宋浸沒有醒,但嘴角彎了一點。像是在笑。易渺把手縮回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宋浸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他輕輕地從床上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臺前面。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是橘紅色的,往上是淡紫色,再往上是深藍色。窗臺上那盆木槿開了。昨天還是花苞,今天就開了。粉白色的花瓣一層一層地展開著,花心裏面是淡黃色的,細細的,嫩嫩的,像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易渺蹲下來,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那個城市,還在洗碗,還在咳血,還在等宋浸的賀卡。他想起那些賀卡上的字——“木槿花謝了。但明年還會開。”他回來了。木槿花開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軟的,涼的,帶著一點清晨的露水。他蹲在那裏,看著那朵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不是想哭,是那種——那種走到了的感覺。走了很久,走了很遠,摔倒了,爬起來了,又摔倒了,又爬起來了。現在他站在這裏,蹲在這裏,在一朵花前面。他到了。

身後有動靜。床墊吱呀了一聲,腳步聲,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宋浸的,還帶著體溫。“怎麽起這麽早?”宋浸的聲音啞啞的,剛睡醒的那種。“睡不著。”易渺沒有回頭,還是蹲在那裏,看著那朵花。宋浸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看著那朵花。兩個人並排蹲著,肩膀靠著肩膀,頭靠著頭,和去年一樣。花在兩個人中間開著,在清晨的光裏幾乎是透明的。

“開了。”宋浸說。

“嗯。”

“比去年早。”

“嗯。”

“今年開得更好看。”

易渺側過頭看著他。宋浸也側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裏那朵花的倒影。

“宋浸。”

“嗯?”

“今天考試。”

“我知道。”

“我有點緊張。”

宋浸看著他,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手心裏有汗,涼的。宋浸的手很熱,把那只涼手包在掌心裏,握著。“緊張就緊張。緊張也能考好。”

易渺看著他,點了點頭。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蹲在那朵木槿花旁邊,蹲在六月七號的清晨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朵花上。花在陽光裏亮著,像一盞燈。

早飯是宋浸煮的。粥,煎蛋,小鹹菜。和每一天一樣。易渺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煮化了,軟軟的,糯糯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宋浸坐在對面,沒有吃,只是看著他。

“你怎麽不吃?”

“看你吃就飽了。”

“你又來了。”

宋浸笑了一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兩個人對坐著喝粥,吃煎蛋,夾鹹菜。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個人的碗旁邊。易渺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看著宋浸。宋浸也放下了碗,看著他。

“走吧。”

“好。”

兩個人走出門。易渺穿著深藍色的沖鋒衣,裏面是宋浸的T恤。腳上穿著宋浸買的鞋,口袋裏裝著準考證、身份證、文具。胸口那個口袋裏裝著一顆糖——檸檬糖,宋浸昨晚放在那裏的。他說緊張的時候就吃。易渺摸了摸那顆糖,硬的,圓圓的,硌著胸口。他走下樓,走出單元門,走到街上。六月的陽光已經照下來了,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合歡花開了,粉白色的絨球掛在枝頭,風一吹就落,落在地上,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易渺走在前面,宋浸走在後面。走得很慢,和去年一樣。但去年是宋浸來接他,今年是他和宋浸一起走。他走在前面,能感覺到宋浸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暖暖的,和陽光一樣。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已經有很多人了。學生,家長,老師。有人在翻書,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擁抱。易渺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熟悉的校門。他在這裏進出了三年,從高一到高二,從高二到高三。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但他回來了。站在這裏,站在六月七號的早晨,站在高考的考場外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到了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

“緊張嗎?”宋浸站在他旁邊。

“還好。”

“進去以後,不要對答案。考完一科忘一科。”

“我知道。”

“遇到不會的題先跳過,不要卡在一道題上。”

“我知道。”

“閱讀理解先看題目再讀文章。”

“我知道。你說了一百遍了。”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再聽一遍。”

易渺看著他,也笑了。“你也是。好好監考。”

宋浸今年不是考生了。他是大三的學生,來當考務志願者。他在考場裏面幫忙發卷子、收卷子、維持秩序。他不監考,但他會在。在同一個考場裏。和去年一樣。

“我會在。”宋浸說,“一直都在。”

易渺看著他,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校門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周圍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但他們只是站著,看著對方。

“走吧。”宋浸說。

兩個人一起走進校門,穿過操場,走向教學樓。考場在三樓。上樓的時候,易渺走在前面,宋浸走在後面。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回蕩,一前一後,和去年一模一樣的節奏。走到三樓走廊的時候,易渺停下來,回過頭。宋浸站在兩級臺階下面,正好和他平視。易渺看著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這裏,看著宋浸。那時候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宋浸的手。很快,一下就松開了。今天他沒有伸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後他退開,看著宋浸。宋浸的耳朵紅了。

“你——在走廊裏——”

“嗯。”

“有人會看到——”

“看到就看到。”

宋浸看著他,耳朵紅透了,但沒有說話。易渺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一下,轉身往考場走。走了幾步,他回過頭。宋浸還站在那裏,看著他。易渺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考場。

考場在走廊東頭,靠窗的位置。他坐下來,把文具擺好,把準考證放在桌角。窗外能看到操場邊上的合歡樹,粉白色的花在風裏輕輕搖晃。他看了幾秒,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心跳有點快,但不是慌張的那種快,是那種——那種蓄勢待發的快。像弓弦拉滿了,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宋浸從教室前面走過,手裏拿著一沓試卷。他沒有看易渺,但走到他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到講臺旁邊,站在那裏。易渺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路。他把手指放在那條劃痕上,沿著它慢慢地劃,從這頭劃到那頭。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膝蓋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鈴聲響了。試卷發下來了。

語文。他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作文題。題目是“歸來”。他楞了一下,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歸來。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門沒有關,虛掩著。他想起自己回來的那天,門關著,鎖著,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他想起宋浸站在巷子口,看著他,說“你回來了”。他低下頭,開始從第一題做起。前面的題做得很順,古詩文默寫全都會,閱讀理解比模考簡單。做到作文的時候,還剩五十分鐘。他看著那個題目,想了很久。然後他動筆了。

他沒有用那些準備好的素材和模板。他寫了一個故事。關於一個人,關於一封信,關於一張沒有寄出去的賀卡。關於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遠很遠、終於走回來的路。他寫得很順,好像這些話已經在心裏藏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寫下最後一行字:“歸來不是回到一個地方,是回到一個人身邊。”

他放下筆,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別字,沒有語病。卷面很幹凈,字跡很工整。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擡起頭,往講臺那邊看了一眼。宋浸站在那裏,正在看另一個方向。但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轉過頭來,看著易渺。四目相對。宋浸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但易渺看到了。他低下頭,把試卷翻過去,扣在桌上。心跳很快,但很穩。

交卷的時候,他走出考場,走廊裏全是人。有人在討論答案,有人在翻下一科的筆記。易渺站在走廊上,往西頭看了一眼。宋浸靠在墻上,手裏拿著一瓶水,正在看他。四目相對的時候,宋浸走過來,把水遞給他。

“怎麽樣?”

“還行。作文寫得挺順的。”

“寫的什麽?”

“不告訴你。”

宋浸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兩個人一起往樓下走,走在六月的陽光裏,走在合歡花落滿的小路上。

“宋浸。”

“嗯?”

“你的作文寫的什麽?”

宋浸沈默了一會兒。“寫的一個人。”

“什麽人?”

“一個我等了很久的人。”

易渺的腳步停了一下。他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兩個人站在合歡樹下,花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落在肩膀上。

“寫了什麽?”易渺問。

宋浸沒有回答。他看著易渺,嘴角彎了一下。“不告訴你。”

“你——”

“走吧,吃飯去。下午還有數學。”

易渺看著他,心裏癢癢的,但也沒有再問。兩個人往食堂走,走在六月的陽光裏,走在合歡花落滿的小路上。

下午考數學。這是易渺最擔心的科目。去年他就是在數學上栽了跟頭,填空題最後一道沒做出來,大題也空了兩道。他坐在考場裏,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氣,從第一題開始做。選擇題做得很順,填空題也順,最後一道他想了想,突然就通了。輔助線畫出來的那一刻,他差點笑出聲。大題第一道做出來了,第二道也做出來了。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一問他做出來了,第二問有點卡,但他沒有慌。他跳過去,把前面的題檢查了一遍,檢查完了再回頭做第二問。時間還剩十五分鐘的時候,他想出來了。他寫得很快,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很仔細。最後一步寫完的時候,鈴聲剛好響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合歡花還在開,和上午一樣。他笑了一下。

交卷的時候,他走出考場,宋浸已經在走廊上等他了。

“怎麽樣?”

“都做出來了。”

“全部?”

“嗯。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問,我想了很久。但做出來了。”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我說過,你考得上。”

易渺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他低下頭,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還沒考完呢。明天還有英語和理綜。”

“嗯。走吧,回家。晚上早點睡。”

兩個人走出校門,走在回家的路上。六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易渺走在宋浸旁邊,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有一顆糖,檸檬糖,宋浸早上放進去的。他沒有吃,一直留著。他把糖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糖紙硌著掌心,有點疼,但他沒有松手。

“宋浸。”

“嗯?”

“你今天在考場裏,緊張嗎?”

“不緊張。”

“真的?”

“真的。”宋浸說,“因為你在。你在,我就不緊張。”

易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浸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兩個人手心裏,硬硬的,涼涼的,但很暖。兩個人手牽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六月的晚風裏,走在合歡花落滿的街上。易渺走得很慢,不急了。因為他知道,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以後的每一天都會。

第二天早上,還是那個時間醒過來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和昨天一樣。易渺翻了個身,宋浸還在睡。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他靠過去,在那顆痣上親了一下。宋浸動了一下,沒有醒。易渺笑了一下,輕輕地從床上起來,走到窗臺前面。木槿花還開著,比昨天開得更大了一點,花瓣完全展開了,在晨光裏亮著。他蹲下來,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煮了粥。他不太會煮,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來有點稠。但他還是盛了兩碗,放在桌上。煎蛋他也不會,第一個煎糊了,第二個蛋黃破了,第三個終於好了。他把它放在宋浸的碗裏,然後坐下來等。

宋浸出來的時候,看到桌上的粥和煎蛋,楞了一下。“你做的?”

“嗯。”

“你不是說不會做飯嗎?”

“學了就會了。”

宋浸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稠,有點糊味,但他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他把碗放下,看著易渺。“好喝。”

“騙人。”

“真的。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易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自己那碗也喝了。確實有點糊,但也沒有那麽難喝。他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

“走吧。”

“好。”

兩個人走出門,走在六月的陽光裏。合歡花還在落,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易渺走在前面,宋浸走在後面。和昨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上午考英語。卷子發下來的時候,易渺先翻到閱讀理解看了一眼。文章比模考簡單,單詞都認識,句子都能讀懂。他想起宋浸教他的方法——先看題目再讀文章,帶著問題去找答案。他一篇一篇地做,做完一篇檢查一篇。完形填空很順,固定搭配都是宋浸幫他整理過的那些。作文是書信格式,他寫得工工整整,每個字母都寫得很認真。交卷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合歡花還在開。

下午考理綜。這是易渺的強項。生物和化學他做得很快,物理選擇題卡了一道,他跳過去,最後再回頭做。大題做得很順,每一道都寫滿了步驟。交卷的那一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風,吹得合歡花簌簌地落。他看了很久。直到監考老師走過來收卷子,他才回過神來。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裏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扔筆。三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整個走廊都在震動。易渺站在人群裏,往西頭看。宋浸站在那邊,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眼。然後宋浸穿過人群走過來,走到易渺面前。

“考完了。”

“嗯。”易渺說,“考完了。”

兩個人站在走廊上,周圍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在一起哭。但他們只是站著,看著對方。

“走吧。”宋浸說。

“去哪?”

“回家。”

兩個人走下樓梯,穿過操場,走出校門。一路上全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易渺走得很慢,宋浸也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易渺停下來。

“宋浸。”

“嗯?”

“我想去那個地方。”

“現在?”

“嗯。”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易渺的手。“走吧。”

兩個人沒有回家,直接往山上走。六月的傍晚,天還亮著,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路還是那條山路,但沒有了雪,兩邊的樹都綠了,密密麻麻的,擋住了大部分陽光。易渺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歇一下。宋浸走在他旁邊,沒有催他,只是等著。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易渺靠在一棵樹上喘氣。他的身體還是不行,走幾步就喘。但他在練,每天在小區裏走,從十分鐘到二十分鐘,從二十分鐘到四十分鐘。他在好起來。很慢,但一直在好。

“累了嗎?”宋浸問。

“還好。”

“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快到了。”

他站直了,繼續往上走。宋浸跟在後面,看著他瘦削的、但不再發抖的背影。走到山頂的時候,易渺停下來。他站在那裏,看著山下。整個江城都在腳下面,房子小小的,路細細的,車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他看到了學校的操場,看到了圖書館的圓頂,看到了那條他每天走的老街,看到了他和宋浸住的那棟樓。五樓,窗戶朝南,窗臺上有一盆木槿,開了,粉白色的,在夕陽裏亮著。他站在那裏,風從東邊吹過來,暖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梅花已經謝了,滿山都是綠色的,深的,淺的,濃的,淡的。沒有花,只有葉子。但很好看。比有花的時候還好看。因為他在。他站在這裏,站在山頂上,站在六月的晚風裏,站在宋浸旁邊。

“好看嗎?”宋浸問。

“好看。”

“沒有梅花也好看?”

“嗯。沒有梅花也好看。”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易渺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照在宋浸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橘紅色。他站在那裏,和兩年前一樣。和那個在走廊裏說“我能把命給你”的人一樣,和那個在巷子口說“明天見”的人一樣,和那個在賀卡上寫“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人一樣。他一直沒有變。易渺看著他,看了很久。

“宋浸。”

“嗯?”

“我考完了。”

“嗯。”

“我考得上嗎?”

“考得上。”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易渺。”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這算什麽理由。”

“夠用了。”

易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疤已經淡得看不見了,食指側面的繭還在,硬硬的,扁扁的。他摸了摸那個繭,然後擡起頭,看著宋浸。

“宋浸,你知道嗎。在那個城市的時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我在想,我還能不能回去,還能不能考試,還能不能見到你。我每天都想,想到睡不著。後來我不想這些了。我想的是——明天還要上班,明天還要洗碗,明天還要活著。我只要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機會。活著就能回來。活著就能見到你。所以我活著。每天都很累,每天都很苦,每天都想放棄。但我沒有。我活下來了。我回來了。我考完了。”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抱得很緊,像要把這兩年所有的空白都填滿,所有的等待都補償,所有的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這個擁抱裏。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著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那些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兩年一樣的味道。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不再往下沈了。

“易渺。”

“嗯?”

“你以後別說這些了。”

“為什麽?”

“因為你一說,我就想哭。”

易渺從他肩膀上擡起頭,看著他。宋浸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你哭啊。”

“不哭。”

“為什麽?”

“因為我要送你回家。哭了就看不清楚路了。”

易渺看著他,忽然笑了。和兩年前一樣,在巷子口,他問他為什麽不哭,他說哭了就看不清楚路了。兩年了,他還是一樣的答案。

“走吧,回家。”宋浸說。

“好。”

兩個人手牽手走下山,走在六月的晚風裏。天還沒有黑,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石子路上,一前一後,靠得很近。易渺走得很慢,宋浸也走得很慢。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邊已經泛紫了。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的,從山腳一直亮到街口。易渺站在路燈下面,看著那些光,覺得它們像一條河。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河,流到街上,流到家門口,流到他站著的這個地方。他在河邊站了很久,然後擡起腳,跨過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易渺推開門,看到窗臺上的木槿。花還開著,在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朵花。花瓣的邊緣有一點點卷,像一個人笑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在他手指下面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宋浸。”

“嗯?”

“我今天看到合歡花了。”

“嗯。”

“也看到木槿了。”

“嗯。”

“都開了。”

“嗯。”

易渺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宋浸。宋浸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

“宋浸。”

“嗯?”

“我以後不走了。”

“我知道。”

“你也不許走。”

“好。”

“你以後每天都要給我煮粥。”

“好。”

“每天都要說晚安。”

“好。”

“每天都要親我。”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他走過去,站在宋浸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慢,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親完之後他沒有退開,就那樣貼著宋浸的嘴唇,說話的時候嘴唇碰著嘴唇。

“今天親了幾下?”

“記不清了。”宋浸說。

“你不是什麽都記嗎?”

“這個記不清。太多了。”

易渺笑了一下,又親了他一下。“這下呢?”

“記不清。”

又親了一下。“這下呢?”

“還是記不清。”

易渺看著他,笑著,又親了一下。“你騙人。”

宋浸看著他,也笑了。他伸出手,把易渺拉進懷裏,抱住了。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兩個人在月光裏抱著,在木槿花旁邊,在六月的最後一個小時裏。窗外的合歡花還在落,明年的木槿還會開。他們在等。等成績,等錄取通知書,等那些還沒有到來的、但一定會來的日子。他們等得了。因為他們在一起。

“易渺。”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六月八號。考完試的日子。”

“不是。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零多少天,你還記得嗎?”

易渺楞了一下。他記得。他當然記得。他有一個淡藍色的本子,上面記著每一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一百天,第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在。他記了兩年了。從回來那天開始記,從他說“我也在等”的那天開始記,從他在賀卡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下第一行字的那天開始記。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臉埋在宋浸的脖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記著就行了。”

宋浸笑了一下。“好。我記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