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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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麽?

九月過完的時候,易渺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做完了。最後一頁是一道綜合題,他算了四十分鐘,算出來的時候手在抖。他對了一遍答案,全對。他把那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題號,沒有抄錯答案,沒有把別人的正確當成自己的正確。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斜著延伸到墻角。他看了它三個月了。從夏天看到秋天,從穿T恤看到穿外套。他盯著它,忽然覺得它不像裂縫了,像一條路。一條從這頭到那頭的路,他走完了。

宋浸回來的時候,易渺還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做完了?”宋浸看了一眼桌上的書。

“嗯。”

“全做完了?”

“嗯。”

宋浸走過去,把書拿起來翻了翻。每一頁都寫了,每一道題都做了,錯題旁邊有訂正,訂正旁邊有紅筆的勾。有些頁角卷起來了,有些地方有咖啡漬,有幾頁被撕過又重新粘回去。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恭喜。”

易渺擡起頭看著他。“還有八個月。”

“嗯。”

“來得及嗎?”

宋浸看著他,沒有回答。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樣東西。一個筆記本,新的,淡藍色的,封面印著一只小鹿。和易渺以前用的那本一樣。他把本子放在易渺面前。“送你。”

易渺楞了一下。他把本子拿起來,翻開第一頁。空白。他把本子翻了一遍,每一頁都是空白的。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你不是讓我寫點甜的嗎?”宋浸說,“寫吧。寫我們今天做了什麽。寫了什麽題,對了多少,錯了多少。寫了木槿花謝了,合歡花還在落。寫了你花了四十分鐘做了一道題,全對了。寫這些。”

易渺看著那個本子,看著那只小鹿,看著那些空白的、等著被填滿的紙頁。他拿起筆,在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九月三十號。今天做完了最後一本習題。全對。”他寫完之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宋浸送了我一個本子。讓我寫甜的東西。這是第一頁。”

十月的江城開始涼了。早晚溫差大,出門要穿外套。易渺沒有厚外套,還是那件三十五塊錢的,領口很大,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宋浸說買件新的,易渺說不用,還能穿。宋浸沒有再說什麽。第二天他下課回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放在床上。“給你的。”

易渺打開,裏面是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裏層有絨,摸上去很厚,很軟。他翻出標簽看了一眼,價格比他一個月的夥食費還貴。“你瘋了?”

“打折的。”

“騙人。”

“真的。”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耳朵,沒有再說什麽。他把外套穿上,很合身,袖子不長不短,拉鏈拉到最高剛好蓋住下巴。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覺得不像自己了。鏡子裏那個人穿著新衣服,新鞋子——宋浸上個月買的,新襪子——宋浸上上個月買的。從頭到腳都是新的,除了那張臉。那張臉還是瘦的,黑的,眼眶下面有青。但眼睛是亮的。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看著宋浸。“好看嗎?”

宋浸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好看。”

易渺的耳朵紅了,把拉鏈拉到最高,蓋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宋浸走過來,把拉鏈拉下來一點,露出他的嘴。“別悶著。”

“不悶。”

“還冷不冷?”

“不冷了。”

宋浸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走吧,吃飯去。”

兩個人走出門,走在十月的老街上。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落,落在路面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易渺新外套的帽子裏。他把帽子裏的葉子掏出來,拿在手裏看了看。金黃色的,巴掌大,葉脈一條一條的,像掌紋。他把葉子舉到宋浸面前。“送你。”

宋浸接過去,看了看,放進口袋裏。和那些糖紙、那些便簽紙、那些合歡花放在一起。易渺看著他把葉子放進口袋,忽然覺得心裏很滿。不是那種要溢出來的滿,是那種剛剛好的、什麽也不缺的滿。

十月中旬的時候,易渺收到了林小滿的第二個包裹。打開來是一條圍巾,大紅色的,很厚,很軟,摸上去像摸一只貓。還有一張紙條。“江城的冬天很冷吧?別凍著了。圍巾是我織的,第一次織,很醜,你別嫌棄。你要是嫌棄就別告訴我,偷偷扔了就行。”易渺把圍巾圍在脖子上,站在鏡子前面看。大紅色,襯得他的臉更瘦了,更白了,但眼睛很亮。他拿出手機,給林小滿發了一張自拍。“收到了。不醜。很暖。”林小滿秒回了一個表情包,還是那只兔子,但這次不是豎大拇指了,是捂著嘴哭。“你終於會發自拍了。”易渺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以前從來不發自拍。在那個城市的時候,他連鏡子都不照。現在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覺得好像沒那麽難看了。

十一月的時候,易渺開始做真題了。不是模擬題,是歷年高考真題,一套一套的,從2019年往前做。他給自己掐時間,語文兩個半小時,數學兩小時,英語兩小時,理綜兩個半小時。做不完的就空著,空著的就扣分,扣分的就記在錯題本上。他的分數從第一次的四百八,到五百二,到五百五,到五百八。每一次都在漲,漲得很慢,但一直在漲。他把每次的分數記在那個淡藍色本子上,一行一行的,像臺階。

宋浸每天回來都會看那個本子。看今天的分數比昨天高了多少,看哪科漲得最快,看哪科還卡著。看完之後他把本子放回去,什麽也不說。易渺有時候會問他:“你怎麽不說點什麽?”宋浸想了想。“說什麽?說你考得好?你考得好你自己知道。說你考得不好?你考得不好你也知道。你不需要我誇你,也不需要我安慰你。你需要的是我在這裏。所以我在這裏。”

易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做題。做到一道生物大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紙的邊緣寫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在這裏。你也是。”

十一月末的一個晚上,易渺做了一套英語真題。做完之後他對答案,閱讀理解全對,完形填空錯了兩道,作文他估了二十分。他把分數加起來,一百三十四。他楞了很久,把卷子翻到第一頁,看那個分數。一百三十四。他想起一年前的這個時候,他在那個城市的餐廳後廚洗碗,手泡在冷水裏,指甲縫裏嵌著洗潔精。他想起宋浸幫他補英語的那些下午,坐在他旁邊,一道一道地講,一句一句地翻譯。他想起那些便簽紙,那些閱讀理解的長難句,那些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那些作文的模板句式。他想起宋浸說“你英語該補補了”。現在他補上來了。一百三十四。

他拿起手機,給宋浸發了一條消息。“英語134了。”宋浸沒有回。他可能在上課。易渺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做下一套。做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宋浸回了一條,只有四個字。“我看到了。”易渺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他不知道為什麽。一百三十四分,不算高,離滿分還差十六分。但他覺得夠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追上。

十二月的時候,江城下了第一場雪。易渺站在窗戶前面,看著那些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細細碎碎的,落在窗臺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盆只剩下枝幹的木槿上。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涼的,在手心裏化成一滴水。他看著那滴水,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收到了宋浸的第二張賀卡。“江城的雪下得很大。你那裏下雪了嗎?”他那裏沒有雪。他站在那個不下雪的城市,站在冷水前面洗碗,咳血,暈倒,一個人。現在他站在這裏,站在江城,站在有雪的城市,站在宋浸的窗戶前面。雪花落在他的手心裏,化了,涼的,但他不覺得冷。他穿著宋浸買的外套,圍著林小滿織的圍巾,站在有暖氣的房間裏。他看著窗外那些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那句賀卡上的話。他沒有回那張賀卡。他回了第一張,回了第三張,但沒有回第二張。他一直欠著那句話。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淡藍色的本子。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行字。“十二月一號。江城下雪了。很大。我在窗戶前面看了很久。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化了,涼的。但我不冷。我有你買的外套,有林小滿織的圍巾,有暖氣和熱牛奶。我在這裏。你也在。去年你問我,你那裏下雪了嗎。我這裏沒有下雪。但今年下了。我看到了。很好看。”

他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他沒有寄給宋浸,就放在那裏。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因為宋浸也會看到。他每天晚上都會翻這個本子,看他寫了什麽。他什麽都看。看他的分數,看他的錯題,看他寫在邊緣的那些小字,看他記下的每一天。他都知道。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易渺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他去了一趟以前的學校。不是市一中,是他小時候住的那個小區。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棟樓。五樓,右手邊那間。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陽臺上沒有花,沒有衣服,什麽都沒有。他站在樓下,站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單元門,爬上五樓。樓梯還是那個樓梯,墻皮還是那樣剝落,扶手還是那樣生銹。他走到門口,看著那扇門。門關著,鎖著,貼著一張新的春聯。不是他走的時候那張。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他知道沒有人。他媽搬走了,他爸也走了。這個房子現在是別人的了。他站在門口,沒有哭。他只是站著,把手放在門上,貼著冰冷的鐵皮。他想起以前放學回來,拿鑰匙開門,推開門的時候會喊一聲“媽,我回來了”。有時候有人應,有時候沒人應。沒人的時候他就自己做飯,自己吃飯,自己寫作業,自己睡覺。他習慣了。他以為他習慣了。但後來他遇到了宋浸。宋浸會等他,會應他,會說“明天見”。他才知道,原來有人等和沒人等是不一樣的。

他把手從門上縮回來,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還關著,和剛才一樣。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往下走。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雪還在下。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走進雪裏。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給宋浸發了一條消息。“我去了一趟以前的家。沒有人了。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哭。”宋浸沒有回。過了大概十分鐘,他的手機響了。不是消息,是電話。他接起來。

“你在哪?”宋浸的聲音有點急。

“在回來的路上。”

“我去接你。”

“不用——”

“把定位發給我。”

易渺把定位發給他,站在路邊等。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肩膀上,落在他新外套的帽子裏。他站在雪裏,等了大概十五分鐘。然後他看到宋浸從街角跑過來,跑得很急,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喘著氣,臉凍得通紅。“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

“坐公交車來的。”

“也不跟我說一聲。”

“你在上課。”

“上課也可以接電話。”宋浸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你以後去什麽地方,跟我說一聲。我不會攔你。但你得讓我知道你在哪裏。”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眼眶,看著他喘出來的白氣,看著他書包的帶子滑到胳膊肘了都沒有扶。他伸出手,幫宋浸把書包帶子扶上去。“好。以後都告訴你。”

宋浸看著他,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雪裏,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雪落在兩個人之間,落在地上,落在他們的鞋上。易渺低下頭,看著那些雪。白的,幹凈的,把什麽都蓋住了。把那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蓋住了,把那些一個人的日子蓋住了,把那些沒人應門的下午蓋住了。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走吧,回家。”宋浸說。

“好。”

兩個人並排走,走在雪裏,走得很慢。易渺的手插在口袋裏,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裏。走著走著,兩只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戒指硌在兩個人手心裏,硬硬的,涼涼的,但很暖。易渺低頭看著那兩只手,看著那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刻著兩個字。渺和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浸。”

“嗯?”

“你什麽時候買的這個戒指?”

宋浸沈默了一會兒。“你走之前。”

“我知道。我是說,你什麽時候去做的?”

“你走了以後。”

易渺楞了一下。“你不是說考完試以後做的嗎?”

“騙你的。”宋浸看著前面的路,“你走了以後,我去做的。我去找了一家店,讓他們刻兩個字。渺和浸。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戴,但我還是做了。做好了放在桌上,等你回來拿。你沒有拿。”

易渺的手收緊了。他把宋浸的手握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戒指碰到一起,發出很小的、叮的一聲。像一滴水落進海裏。

“現在我拿了。”他說。

“嗯。”

“以後不摘了。”

“好。”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雪裏,走在十二月的老街上。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上面掛著雪,白白的,像開了一樹的花。易渺看著那些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浸。”

“嗯?”

“合歡花什麽時候開?”

“六月。”

“木槿呢?”

“七月。”

“那現在呢?十二月有什麽花?”

宋浸想了想。“梅花。江城有梅花,一月開。”

“那快了。”

“嗯。”

“到時候去看。”

“好。”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易渺又開口了。“宋浸。”

“嗯?”

“你知道嗎,在那個城市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沒有書,沒有筆,沒有桌子,沒有臺燈。我每天下班回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很長,從這頭到那頭。我每天都看它,看到眼睛發酸,看到視線模糊,看到那道裂縫變成兩條、三條、無數條。我看了一年。”

宋浸沒有說話。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後來我回來了。你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縫。比那條短,比那條細。但我還是看到了。第一天就看到了。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我想,這道裂縫會看著我畢業,看著我上大學,看著我變老。它會一直在。你也會。”

宋浸停下來,站在雪裏,看著易渺。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看了很久。“我會。”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他踮起腳尖,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然後他退開,看著宋浸。“走吧,回家。我餓了。”

“想吃什麽?”

“你煮什麽我吃什麽。”

“那煮面。”

“好。”

兩個人繼續走,走在雪裏,走在十二月快要結束的時候。易渺的手插在宋浸的口袋裏,和宋浸的手握在一起。口袋裏很暖,有宋浸的溫度,有那些糖紙的溫度,有那枚戒指的溫度。他握著那只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雪還在下,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他們走過的腳印上,落在這個他回來了就不再走的城市裏。他走得很慢,不急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他會走很久。走一年,走兩年,走一輩子。旁邊這個人會一直陪他走。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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