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人，你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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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心跳好快
六月過到一半的時候，易渺的身體開始好轉了。林小滿寄了一箱東西過來，打開來是各種補血的藥材、紅棗、桂圓，還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你說到了給我發消息，你沒發。我自己查的地址。好好吃飯，別再暈倒了。”易渺看著那箱東西，看了很久，然後給林小滿發了一條消息：“收到了。謝謝。我會好好吃飯的。”林小滿秒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兔子豎大拇指，下面寫著“加油”。易渺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桌上。
宋浸每天晚上給他熱牛奶，裏面加一勺蜂蜜，說是助眠。易渺端著杯子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燙，蜂蜜很甜，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喝完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宋浸關了燈，也躺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沒有放枕頭了。易渺側過身，面對著宋浸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肩膀的輪廓，脖子的輪廓，嘴唇的輪廓。他盯著那個輪廓，感覺到宋浸也側過身來了，面對著他。兩個人的呼吸交在一起，一進一出，一深一淺。
“睡不著？”宋浸問。
“嗯。”
“在想什麽？”
易渺沈默了一會兒。“在想你。”
宋浸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易渺的臉，手指從他的額頭劃到眉毛，從眉毛劃到鼻梁，從鼻梁劃到嘴唇。停在嘴唇上，指腹輕輕地按著。易渺的嘴唇很幹，脫皮了，手指摸上去沙沙的。宋浸的指腹在他嘴唇上慢慢地蹭，從上唇蹭到下唇，從左邊蹭到右邊。易渺的呼吸變重了，嘴唇張開一點，碰到宋浸的指尖。
“你的嘴唇好幹。”宋浸說。
“嗯。一直這樣。”
宋浸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縮回去。易渺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床墊吱呀了一聲，然後燈亮了。床頭燈，橘黃色的，光線很暗，但足夠看清。宋浸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杯水，遞給他。“喝點水。”
易渺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嘴唇流進喉嚨，流過食道，流進胃裏。他把水杯還給宋浸，宋浸放在床頭櫃上，但沒有關燈。他轉過身，看著易渺。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上，照在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上。易渺看著那顆痣，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宋浸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這裏有一顆痣。”易渺說。
“嗯。你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喜歡這顆痣。”易渺的指尖停在那顆痣上面，“我走的時候，想你的樣子，想不起來的時候，就想起這顆痣。我記得你這裏有顆痣，很小的，在鼻子旁邊。我記得這個。你其他的樣子我有時候會記不清，但這顆痣我記得。一直記得。”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伸出手，把易渺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裏。易渺的手還是很糙，繭還在，疤還在，但脫皮好了一點，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從來沒受過傷一樣。宋浸把那只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裏有一條線，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他用拇指沿著那條線慢慢地劃，從這頭劃到那頭。
“這條線，”他說，“叫什麽？”
“不知道。”
“我聽人說，掌心裏的線，一條是生命線，一條是感情線，一條是事業線。”宋浸的拇指停在那條線的中間，“這條最長，應該是生命線。”
“是嗎？”
“嗯。你的生命線很長。”宋浸擡起頭，看著易渺，“你會活很久。”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在。我不會讓你再吃苦了。”
易渺的眼眶熱了。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宋浸的手很白，很幹凈，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的手很糙，有繭，有疤，指甲縫裏還嵌著洗潔精的味道，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他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宋浸看到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把那只手重新拿過來，握在手心裏。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易渺的掌心上，沿著那條生命線，慢慢地親。從上到下，從這頭到那頭。嘴唇很軟，很熱，貼在掌心上，像一片火。易渺的手指蜷了一下，呼吸變重了。
“宋浸——”
“別說話。”宋浸的嘴唇貼在他的掌心裏，聲音悶悶的，震得他手心發麻。他親完那條線，擡起頭，看著易渺。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紅了的耳朵上，照在他眼睛裏那些亮亮的東西上。易渺看著他，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易渺。”
“嗯？”
“我可以親你嗎？”
“你不是每天都在親嗎？”
“不一樣。”宋浸說，“這次不一樣。”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耳朵，看著他眼睛裏那些亮亮的東西，看著他那顆很小很小的痣。他點了點頭。
宋浸靠過來。不是親嘴角，不是親額頭，不是親臉頰。是嘴唇對著嘴唇，正正的，實實的。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這次很深。他張開嘴，含住易渺的下唇，輕輕地咬了一下。易渺的呼吸全亂了，手指攥著被子，攥得很緊。宋浸的舌頭舔過他的唇縫，濕的，熱的，帶著牛奶和蜂蜜的味道。易渺張開嘴，讓他進來。舌頭碰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易渺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親過。他連親人都只在宋浸身上學過，短短的，輕輕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不知道親吻可以這麽深，這麽重，像是要把人吃進去。宋浸的舌頭掃過他的上顎，他整個人都麻了，從脊椎開始，一路麻到指尖。他抓著被子的手松開了，抓住宋浸的衣服，抓得很緊。宋浸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把他按向自己。親得更深了。
易渺喘不過氣來。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很小的聲音，像嗚咽，像嘆息。宋浸松開了一點，看著他。易渺的眼睛濕了，嘴唇紅紅的，腫了一點，張著，喘氣。他看著宋浸，沒有說話。
“疼嗎？”宋浸問。
“不疼。”
“那繼續。”
他又親上來了。這次更兇。舌頭伸進來的時候，易渺的後腦勺抵在床頭板上，沒有地方退了。他只能仰著頭，承受著，手指從宋浸的衣服上滑到他的脖子上，碰到他的後頸。腺體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那裏的時候，宋浸整個人震了一下。呼吸變得很重，很粗，像野獸。他的信息素從腺體裏湧出來，海風，冷杉，但比平時濃一百倍，濃得像實質，像水，像海，把易渺整個人淹沒。易渺的呼吸也變了，他的信息素被勾出來了，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從後頸的腺體裏滲出來，和那片海攪在一起。
兩個人的信息素在空氣中碰撞，融合，像兩條河匯成一條，像兩片海融成一片。宋浸的嘴唇從他的嘴上移開，沿著下巴，沿著脖子，一路往下。親到喉結的時候，易渺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很長的、顫抖的呼吸。宋浸的嘴唇停在他的鎖骨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了一個印子。紅紅的，圓圓的，像一朵花。
“宋浸……”易渺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你在幹什麽？”
宋浸擡起頭，看著他。眼睛很亮，很深，像是真的有一片海在裏面。“我在親你。”他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易渺的聲音很小，“但是——太快了。”
宋浸停下來。他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退開一點，坐直了，把易渺的衣服拉好。“對不起。”
易渺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他不是不喜歡，他是——他是在怕。他怕太快了，怕這一切不是真的，怕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那個三百塊的房間裏，天花板上有裂縫，窗戶對著墻。他怕這是一場夢。
宋浸看著他的眼睛，像是看懂了。他沒有再繼續，只是把易渺拉過來，抱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不做了。”他說，“等你準備好了。”
易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很多。他的心跳也很快。兩個人的心跳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像兩只困在籠子裏的鳥。
“宋浸。”
“嗯？”
“你難受嗎？”
“不難受。”
“騙人。你心跳好快。”
宋浸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易渺的頭發裏慢慢地梳著，從頭頂梳到發尾，從左邊梳到右邊。易渺靠在他懷裏，聞著他的味道。那片海還在，比剛才淡了一點，但還是濃，還是鹹，還是把他整個人裹住。
“宋浸。”
“嗯？”
“我不是不喜歡。”
“我知道。”
“我只是——”易渺頓了頓，“我怕。”
“怕什麽？”
“怕這是假的。怕我在做夢。怕我一閉上眼睛，你就不見了。怕我還在那個房間裏，天花板上有裂縫，窗戶對著墻。怕我還在洗碗，還在咳血，還在等你寄賀卡。”
宋浸的手臂收緊了。“不是假的。”
“我知道。但我還是怕。”
宋浸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那我證明給你看。”
“怎麽證明？”
宋浸沒有回答。他把易渺從懷裏拉出來，讓他平躺在床上。然後他撐在他上面，雙手撐在他頭兩邊，看著他。橘黃色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但易渺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深。
“你看清楚了。”宋浸說，“是我。宋浸。我在你上面。這是你的床，你的枕頭，你的被子。窗臺上有一盆木槿，還沒開花。床頭櫃上有四張賀卡和一張明信片。抽屜裏有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裏面全是你。廚房裏煮了粥，明天早上熱一下就能喝。冰箱裏有你愛喝的酸奶，我昨天買的。你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銀色的，有點松，但不會掉。因為我在這裏。我不會讓它掉。”
易渺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頭發裏。他伸出手，摸著宋浸的臉。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梁，摸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摸他的嘴唇，上唇，下唇，嘴角。宋浸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張開，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感覺到了嗎？”宋浸問。
“嗯。”
“是真的嗎？”
“真的。”
“還怕嗎？”
易渺看著他，吸了吸鼻子。“不怕了。”
宋浸笑了一下，低下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然後他翻下來，躺在易渺旁邊，把他拉進懷裏。易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下來了。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節奏。
“宋浸。”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好肉麻。”
“哪裏肉麻了？”
“‘我不會讓它掉。’還不肉麻？”
宋浸的耳朵紅了。“那是實話。”
“實話也可以肉麻。”
“那你喜歡嗎？”
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聲音悶悶的。“喜歡。”
宋浸笑了一下，手臂收緊了一點。兩個人抱在一起，在橘黃色的燈光裏，在六月還沒有結束的夜晚。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
“易渺。”
“嗯？”
“你剛才說太快了。”
“嗯。”
“那什麽時候不算快？”
易渺想了想。“等木槿花開的時候。”
“還有半個月。”
“嗯。”
“那半個月以後——”
“半個月以後再說。”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耳朵紅透了。
宋浸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一下。“好。等木槿花開。”
易渺沒有說話。他靠在宋浸懷裏，手指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不是怕，是不想松手。他松了一年的手，從那個城市松到江城，從夏天松到春天，從松到緊，從緊到松。現在他不想松了。他把臉埋在宋浸的脖子裏，聞著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一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不再往下沈了。
“宋浸。”
“嗯？”
“你關燈。”
宋浸伸手關了燈。房間暗下來，只剩窗戶外面透進來的一點光，灰蒙蒙的，照在天花板上。易渺盯著那道裂縫，和以前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旁邊有人。今天他握著一個的人手，那個人也握著他。今天他在一個不是他的家、但可以待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宋浸的呼吸就在他耳邊，很輕，很慢，和他的呼吸合在一起。
“晚安，宋浸。”
“晚安，易渺。”
“明天見。”
“明天見。”
易渺在他懷裏睡著了。沒有夢，沒有咳嗽，沒有驚醒。一覺睡到天亮。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枕頭上，落在他的臉上。他瞇起眼睛，看到宋浸的臉。很近，就在他旁邊。宋浸還沒有醒，閉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裏若隱若現。易渺看著那顆痣，看了很久。然後他靠過去，在那顆痣上親了一下。宋浸沒有醒，但嘴角彎了一點。像是在笑。易渺看著他，笑了。他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六月過完的時候，木槿的花苞長大了。從米粒大小變成黃豆大小，從黃豆大小變成花生大小。綠色的萼片裂開一條縫，露出裏面粉白色的花瓣，緊緊地裹在一起，像一只握緊的拳頭。易渺每天蹲在窗臺前面看它，看它長大了多少，看它裂開了多少，看它什麽時候會開。
“快了。”宋浸站在他身後。
“快了是多久？”
“幾天。”
“幾天？”
“三到五天。”
易渺蹲在那裏，看著那個花苞。“我等不及了。”
宋浸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花苞。“我等你等了一年。”
易渺側過頭看著他。宋浸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你比我厲害。”易渺說。
“嗯。”
“你贏了。”
“這不是比賽。”
“那是什麽？”
宋浸想了想。“是等待。”他看著易渺，“等到了就贏了。等不到就輸了。我贏了。”
易渺看著他，眼眶熱了一下。他靠過去，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我以後不讓你等了。”
“好。”
“說到做到。”
“好。”
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對著那盆木槿，對著那個快要開的花苞。六月的最後一天，陽光很好，風很暖。花快開了。他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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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過到一半的時候，易渺的身體開始好轉了。林小滿寄了一箱東西過來，打開來是各種補血的藥材、紅棗、桂圓，還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你說到了給我發消息，你沒發。我自己查的地址。好好吃飯，別再暈倒了。”易渺看著那箱東西，看了很久，然後給林小滿發了一條消息：“收到了。謝謝。我會好好吃飯的。”林小滿秒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兔子豎大拇指，下面寫著“加油”。易渺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桌上。
宋浸每天晚上給他熱牛奶，裏面加一勺蜂蜜，說是助眠。易渺端著杯子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很燙，蜂蜜很甜，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喝完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宋浸關了燈，也躺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沒有放枕頭了。易渺側過身，面對著宋浸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肩膀的輪廓，脖子的輪廓，嘴唇的輪廓。他盯著那個輪廓，感覺到宋浸也側過身來了，面對著他。兩個人的呼吸交在一起，一進一出，一深一淺。
“睡不著？”宋浸問。
“嗯。”
“在想什麽？”
易渺沈默了一會兒。“在想你。”
宋浸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易渺的臉，手指從他的額頭劃到眉毛，從眉毛劃到鼻梁，從鼻梁劃到嘴唇。停在嘴唇上，指腹輕輕地按著。易渺的嘴唇很幹，脫皮了，手指摸上去沙沙的。宋浸的指腹在他嘴唇上慢慢地蹭，從上唇蹭到下唇，從左邊蹭到右邊。易渺的呼吸變重了，嘴唇張開一點，碰到宋浸的指尖。
“你的嘴唇好幹。”宋浸說。
“嗯。一直這樣。”
宋浸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後縮回去。易渺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床墊吱呀了一聲，然後燈亮了。床頭燈，橘黃色的，光線很暗，但足夠看清。宋浸坐起來，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杯水，遞給他。“喝點水。”
易渺坐起來，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嘴唇流進喉嚨，流過食道，流進胃裏。他把水杯還給宋浸，宋浸放在床頭櫃上，但沒有關燈。他轉過身，看著易渺。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上，照在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上。易渺看著那顆痣，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宋浸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這裏有一顆痣。”易渺說。
“嗯。你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喜歡這顆痣。”易渺的指尖停在那顆痣上面，“我走的時候，想你的樣子，想不起來的時候，就想起這顆痣。我記得你這裏有顆痣，很小的，在鼻子旁邊。我記得這個。你其他的樣子我有時候會記不清，但這顆痣我記得。一直記得。”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伸出手，把易渺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裏。易渺的手還是很糙，繭還在，疤還在，但脫皮好了一點，新長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從來沒受過傷一樣。宋浸把那只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裏有一條線，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他用拇指沿著那條線慢慢地劃，從這頭劃到那頭。
“這條線，”他說，“叫什麽？”
“不知道。”
“我聽人說，掌心裏的線，一條是生命線，一條是感情線，一條是事業線。”宋浸的拇指停在那條線的中間，“這條最長，應該是生命線。”
“是嗎？”
“嗯。你的生命線很長。”宋浸擡起頭，看著易渺，“你會活很久。”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在。我不會讓你再吃苦了。”
易渺的眼眶熱了。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宋浸的手很白，很幹凈，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的手很糙，有繭，有疤，指甲縫裏還嵌著洗潔精的味道，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他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宋浸看到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把那只手重新拿過來，握在手心裏。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在易渺的掌心上，沿著那條生命線，慢慢地親。從上到下，從這頭到那頭。嘴唇很軟，很熱，貼在掌心上，像一片火。易渺的手指蜷了一下，呼吸變重了。
“宋浸——”
“別說話。”宋浸的嘴唇貼在他的掌心裏，聲音悶悶的，震得他手心發麻。他親完那條線，擡起頭，看著易渺。橘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紅了的耳朵上，照在他眼睛裏那些亮亮的東西上。易渺看著他，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易渺。”
“嗯？”
“我可以親你嗎？”
“你不是每天都在親嗎？”
“不一樣。”宋浸說，“這次不一樣。”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耳朵，看著他眼睛裏那些亮亮的東西，看著他那顆很小很小的痣。他點了點頭。
宋浸靠過來。不是親嘴角，不是親額頭，不是親臉頰。是嘴唇對著嘴唇，正正的，實實的。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這次很深。他張開嘴，含住易渺的下唇，輕輕地咬了一下。易渺的呼吸全亂了，手指攥著被子，攥得很緊。宋浸的舌頭舔過他的唇縫，濕的，熱的，帶著牛奶和蜂蜜的味道。易渺張開嘴，讓他進來。舌頭碰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抖了一下。
易渺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親過。他連親人都只在宋浸身上學過，短短的，輕輕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他不知道親吻可以這麽深，這麽重，像是要把人吃進去。宋浸的舌頭掃過他的上顎，他整個人都麻了，從脊椎開始，一路麻到指尖。他抓著被子的手松開了，抓住宋浸的衣服，抓得很緊。宋浸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把他按向自己。親得更深了。
易渺喘不過氣來。他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很小的聲音，像嗚咽，像嘆息。宋浸松開了一點，看著他。易渺的眼睛濕了，嘴唇紅紅的，腫了一點，張著，喘氣。他看著宋浸，沒有說話。
“疼嗎？”宋浸問。
“不疼。”
“那繼續。”
他又親上來了。這次更兇。舌頭伸進來的時候，易渺的後腦勺抵在床頭板上，沒有地方退了。他只能仰著頭，承受著，手指從宋浸的衣服上滑到他的脖子上，碰到他的後頸。腺體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那裏的時候，宋浸整個人震了一下。呼吸變得很重，很粗，像野獸。他的信息素從腺體裏湧出來，海風，冷杉，但比平時濃一百倍，濃得像實質，像水，像海，把易渺整個人淹沒。易渺的呼吸也變了，他的信息素被勾出來了，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從後頸的腺體裏滲出來，和那片海攪在一起。
兩個人的信息素在空氣中碰撞，融合，像兩條河匯成一條，像兩片海融成一片。宋浸的嘴唇從他的嘴上移開，沿著下巴，沿著脖子，一路往下。親到喉結的時候，易渺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很長的、顫抖的呼吸。宋浸的嘴唇停在他的鎖骨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了一個印子。紅紅的，圓圓的，像一朵花。
“宋浸……”易渺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你在幹什麽？”
宋浸擡起頭，看著他。眼睛很亮，很深，像是真的有一片海在裏面。“我在親你。”他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易渺的聲音很小，“但是——太快了。”
宋浸停下來。他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退開一點，坐直了，把易渺的衣服拉好。“對不起。”
易渺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他不是不喜歡，他是——他是在怕。他怕太快了，怕這一切不是真的，怕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那個三百塊的房間裏，天花板上有裂縫，窗戶對著墻。他怕這是一場夢。
宋浸看著他的眼睛，像是看懂了。他沒有再繼續，只是把易渺拉過來，抱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不做了。”他說，“等你準備好了。”
易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很多。他的心跳也很快。兩個人的心跳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咚咚咚的，像兩只困在籠子裏的鳥。
“宋浸。”
“嗯？”
“你難受嗎？”
“不難受。”
“騙人。你心跳好快。”
宋浸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易渺的頭發裏慢慢地梳著，從頭頂梳到發尾，從左邊梳到右邊。易渺靠在他懷裏，聞著他的味道。那片海還在，比剛才淡了一點，但還是濃，還是鹹，還是把他整個人裹住。
“宋浸。”
“嗯？”
“我不是不喜歡。”
“我知道。”
“我只是——”易渺頓了頓，“我怕。”
“怕什麽？”
“怕這是假的。怕我在做夢。怕我一閉上眼睛，你就不見了。怕我還在那個房間裏，天花板上有裂縫，窗戶對著墻。怕我還在洗碗，還在咳血，還在等你寄賀卡。”
宋浸的手臂收緊了。“不是假的。”
“我知道。但我還是怕。”
宋浸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那我證明給你看。”
“怎麽證明？”
宋浸沒有回答。他把易渺從懷裏拉出來，讓他平躺在床上。然後他撐在他上面，雙手撐在他頭兩邊，看著他。橘黃色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但易渺能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深。
“你看清楚了。”宋浸說，“是我。宋浸。我在你上面。這是你的床，你的枕頭，你的被子。窗臺上有一盆木槿，還沒開花。床頭櫃上有四張賀卡和一張明信片。抽屜裏有一本黑色的筆記本，裏面全是你。廚房裏煮了粥，明天早上熱一下就能喝。冰箱裏有你愛喝的酸奶，我昨天買的。你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銀色的，有點松，但不會掉。因為我在這裏。我不會讓它掉。”
易渺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頭發裏。他伸出手，摸著宋浸的臉。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梁，摸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摸他的嘴唇，上唇，下唇，嘴角。宋浸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張開，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感覺到了嗎？”宋浸問。
“嗯。”
“是真的嗎？”
“真的。”
“還怕嗎？”
易渺看著他，吸了吸鼻子。“不怕了。”
宋浸笑了一下，低下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然後他翻下來，躺在易渺旁邊，把他拉進懷裏。易渺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慢下來了。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節奏。
“宋浸。”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好肉麻。”
“哪裏肉麻了？”
“‘我不會讓它掉。’還不肉麻？”
宋浸的耳朵紅了。“那是實話。”
“實話也可以肉麻。”
“那你喜歡嗎？”
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聲音悶悶的。“喜歡。”
宋浸笑了一下，手臂收緊了一點。兩個人抱在一起，在橘黃色的燈光裏，在六月還沒有結束的夜晚。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
“易渺。”
“嗯？”
“你剛才說太快了。”
“嗯。”
“那什麽時候不算快？”
易渺想了想。“等木槿花開的時候。”
“還有半個月。”
“嗯。”
“那半個月以後——”
“半個月以後再說。”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耳朵紅透了。
宋浸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一下。“好。等木槿花開。”
易渺沒有說話。他靠在宋浸懷裏，手指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不是怕，是不想松手。他松了一年的手，從那個城市松到江城，從夏天松到春天，從松到緊，從緊到松。現在他不想松了。他把臉埋在宋浸的脖子裏，聞著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一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不再往下沈了。
“宋浸。”
“嗯？”
“你關燈。”
宋浸伸手關了燈。房間暗下來，只剩窗戶外面透進來的一點光，灰蒙蒙的，照在天花板上。易渺盯著那道裂縫，和以前一樣，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旁邊有人。今天他握著一個的人手，那個人也握著他。今天他在一個不是他的家、但可以待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宋浸的呼吸就在他耳邊，很輕，很慢，和他的呼吸合在一起。
“晚安，宋浸。”
“晚安，易渺。”
“明天見。”
“明天見。”
易渺在他懷裏睡著了。沒有夢，沒有咳嗽，沒有驚醒。一覺睡到天亮。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枕頭上，落在他的臉上。他瞇起眼睛，看到宋浸的臉。很近，就在他旁邊。宋浸還沒有醒，閉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裏若隱若現。易渺看著那顆痣，看了很久。然後他靠過去，在那顆痣上親了一下。宋浸沒有醒，但嘴角彎了一點。像是在笑。易渺看著他，笑了。他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六月過完的時候，木槿的花苞長大了。從米粒大小變成黃豆大小，從黃豆大小變成花生大小。綠色的萼片裂開一條縫，露出裏面粉白色的花瓣，緊緊地裹在一起，像一只握緊的拳頭。易渺每天蹲在窗臺前面看它，看它長大了多少，看它裂開了多少，看它什麽時候會開。
“快了。”宋浸站在他身後。
“快了是多久？”
“幾天。”
“幾天？”
“三到五天。”
易渺蹲在那裏，看著那個花苞。“我等不及了。”
宋浸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花苞。“我等你等了一年。”
易渺側過頭看著他。宋浸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你比我厲害。”易渺說。
“嗯。”
“你贏了。”
“這不是比賽。”
“那是什麽？”
宋浸想了想。“是等待。”他看著易渺，“等到了就贏了。等不到就輸了。我贏了。”
易渺看著他，眼眶熱了一下。他靠過去，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我以後不讓你等了。”
“好。”
“說到做到。”
“好。”
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對著那盆木槿，對著那個快要開的花苞。六月的最後一天，陽光很好，風很暖。花快開了。他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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