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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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七月第一天,易渺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睛往旁邊看,宋浸不在,被子掀開一角,手摸過去,溫的。剛起來不久。

他翻了個身,聽到廚房裏有動靜。鍋鏟的聲音,油煙機的聲音,還有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聲音。他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橘黃色的陽光照在上面,裂縫看起來不像裂縫了,像一條金色的河。他看了很久,直到廚房裏的聲音停下來,直到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直到宋浸推開臥室的門。

“醒了?”

“嗯。”

“起來吃飯。”

易渺從床上坐起來,穿著宋浸那件太大的T恤,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跟著宋浸走到廚房。桌上擺著兩碗粥,兩個煎蛋,一碟小鹹菜。和每一天一樣。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還是那麽燙,米粒煮化了,軟軟的,糯糯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燙得他瞇眼睛,但每一口都舍不得等涼了再喝。

“今天幾號?”他問。

“七月一號。”

易渺的手指頓了一下。“七月了。”

“嗯。”

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那盆木槿還在,葉子綠得發亮。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點,萼片裂開的那條縫更寬了,能看見裏面粉白色的花瓣,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緊緊地裹著,像攥著拳頭。他蹲下來,湊近了看,花瓣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從底部延伸到邊緣,像一條小路。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硬的,但能感覺到裏面有什麽東西在撐開,在膨脹,在準備著。

“今天會開嗎?”他問。

宋浸站在他身後。“不一定。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易渺蹲在那裏,沒有起來。他就那樣看著那個花苞,看著那條裂縫,看著那些裹在一起的花瓣。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木槿還沒有開。他回來的時候,木槿也沒有開。他從夏天等到秋天,從秋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春天,從春天等到夏天。花苞長出來了,變大了,裂開了。快了。

“先去吃飯。”宋浸說,“粥涼了。”

易渺站起來,走回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但他覺得沒有剛才好喝了。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又走到窗臺前面。宋浸沒有說他,只是把碗收走,洗了,擦幹,放進櫃子裏。然後他走到易渺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那盆木槿。

“你以前也這樣嗎?”易渺問。

“什麽樣?”

“蹲在這裏看它。等它開。”

宋浸沈默了一會兒。“每天都看。從種下去的那天開始。看它發芽,看它長葉子,看它長出花苞。看了一個冬天,看了一個春天。它一直不開。但我每天都看。因為看著它,就覺得你還在。覺得你還在某個地方,還在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吃飯,還在睡覺。覺得你有一天會回來,和它一樣,在某一天突然就開了。”

易渺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在宋浸的肩膀上,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靠著,看著那盆木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個快要開的花苞上。他們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陽光從這頭移到那頭。花苞沒有開。但它比早上又大了一點。萼片又裂開了一點。花瓣又露出來一點。像一個人慢慢地睜開眼睛。

下午的時候,易渺一個人在家。宋浸去學校了,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晚上回來做飯。易渺說好。宋浸又說冰箱裏有水果,餓了就吃。易渺說好。宋浸又說木槿開了給我發消息。易渺說好。宋浸看著他,沒有走。“你今天一直在看花。”

“嗯。”

“它會開的。”

“我知道。”

宋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了,腳步聲從五樓到四樓,從四樓到三樓,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易渺站在窗臺前面,繼續看著那盆木槿。他看著那些葉子,看著那個花苞,看著陽光在花瓣上慢慢地移動。他看了很久,久到腿酸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臺前面。他坐在那裏,手撐著下巴,盯著那個花苞。花苞沒有開。但它動了。不是風,是它自己在動。花瓣在萼片裏面慢慢地撐開,像一個人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易渺的心跳跟著那個節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三點的時候,花苞又裂開了一點。花瓣露出來更多了,能看見最外面那一層的形狀,圓圓的,邊緣有一點點卷。易渺湊近了看,鼻尖差點碰到花瓣。他聞到了一點點味道。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但他聞到了。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他自己的味道。花在釋放信息素。還沒開,但已經開始釋放了。他蹲在花盆前面,把臉湊到花苞旁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苦的,甜的,像他這個人,像他這一年的日子。他把那口氣吸進肺裏,存在那裏。

四點半的時候,宋浸發了一條消息過來。“開了嗎?”易渺拍了一張花苞的照片發過去。“還沒有。”“快了。”“嗯。”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花苞。五點的時候,花瓣又撐開了一點。最外面那一層已經完全展開了,能看見裏面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緊緊地裹著,像一顆心。易渺盯著它,盯著那些慢慢松開的、慢慢展開的、慢慢打開的花瓣。他想起宋浸的那個筆記本。想起那些字——“他走了。”“他手機關機了。”“我找了他三天了。”“一個月。”“兩個月。”“我開始給他寫信。”“江城的雪下得很大。”“我每天都在等你。”“木槿花謝了,但明年還會開。”他想起那些字,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每一筆都很認真的字。想起那張賀卡上的海,那張夜空上的星星,那張春天裏的田野,那張合歡樹下的等待。想起第五張賀卡,沒有寄出的那張——“六月了。木槿花快開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我每天都在等你。每時每刻。每一秒。”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落在膝蓋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盆木槿的葉子上。葉子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又掉了。他沒有再擦,就讓它們掉。掉在花盆裏,掉在土裏,掉在那些根須上。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發酸,哭到鼻子塞住,哭到再也哭不出來。然後他擡起頭,看著那盆木槿。

花瓣在動。不是風,是它自己在動。最外面那一層已經完全展開了,第二層也開始松開了,一片一片的,慢慢地,像一個人張開手臂。花瓣是白色的,純白的,沒有一絲雜色。邊緣有一點點卷,像裙子的花邊。花心是淡黃色的,細細的,嫩嫩的,藏在最裏面。它開了。在他哭的時候,在他沒有註意的時候,開了。

易渺楞住了。他盯著那朵花,盯著那些展開的花瓣,盯著那個淡黃色的花心。它開得很慢,但很穩,一片一片的,一層一層的,不急不躁。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所以每一片花瓣都要好好地開,好好地展開,好好地讓陽光照在上面。易渺看著它,看著它慢慢地、慢慢地完全打開。最後一層花瓣展開的時候,整個花苞都松開了,粉白色的花朵在夕陽裏微微發亮,像一盞燈。

他拿起手機,手在抖。他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宋浸。“開了。”那邊秒回。“我看到了。”“你在哪裏?”“樓下。”

易渺跑到窗戶邊往下看。宋浸站在樓下的路燈旁邊,擡起頭,看著窗戶。手裏沒有拿東西,什麽都沒有拿,只是站在那裏。五樓的窗戶到地面的距離,他看不清宋浸的表情,但他知道宋浸在笑。他能感覺到。他轉身跑出房間,跑下樓梯,從五樓到四樓,從四樓到三樓,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飛起來。推開單元門的時候,七月的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宋浸站在路燈下面,看著他。眼睛紅了,但沒有哭。易渺跑到他面前,停下來,喘著氣。

“開了。”他說。

“嗯。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在樓下怎麽看到的?”

宋浸拿出手機,屏幕上是那張照片。“你發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花。你在樓下看不到花,在五樓。”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我種它的時候就知道它會開。不用看。”

易渺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沒有擦,就讓它們掛在臉上。宋浸伸出手,用拇指幫他擦掉,一下一下的,從左臉到右臉,從眼睛到下巴。擦完之後,他的手停在易渺的臉頰上,掌根貼著他的顴骨,指尖埋在他的頭發裏。

“哭什麽?”他問。

“沒哭。”

“臉上是什麽?”

“汗。”

“七月了,還出汗?”

“嗯。熱。”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走吧,上去看花。”

兩個人轉身往樓裏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易渺停下來,拉住了宋浸的手。宋浸也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易渺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宋浸沒有說話,只是回握著他,也握得很緊。兩個人手牽手走上樓梯,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從三樓到四樓,從四樓到五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一條走了很久終於走到頭的路。

推開門的時候,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窗臺上,落在那盆木槿上。花還開著,在橘紅色的光裏,花瓣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那些細細的紋路,從花心向邊緣延伸,像一條一條的小路。宋浸走到窗臺前面,蹲下來,看著那朵花。易渺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朵花。兩個人並排蹲著,肩膀靠著肩膀,頭靠著頭。花在兩個人中間,開著,在夕陽裏微微發亮。

“它開了。”宋浸說。

“嗯。”

“等了快一年。”

“嗯。”

“值嗎?”

易渺側過頭看著他。宋浸也側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裏那朵花的倒影。

“值。”易渺說。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他靠過來,在易渺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親完之後他沒有退開,就那樣貼著易渺的嘴唇,說話的時候嘴唇碰著嘴唇。

“半個月了。”他說。

易渺楞了一下。“什麽半個月?”

“上次你說,等木槿花開的時候。”

易渺的耳朵紅了。他想起來了。那天晚上,他說太快了,等木槿花開的時候再說。現在花開了。他的耳朵從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紅透了。他把臉轉過去,看著那朵花,不敢看宋浸。

“我隨便說的。”他小聲說。

“我當真了。”

“你可以不當真。”

“不行。你說的話我都當真。”

易渺把臉埋在膝蓋裏,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宋浸看著他的耳朵,笑了一下,伸出手,把他的耳朵捂住了。“別紅了。”

“你捂著我更紅。”

宋浸把手拿開。易渺的耳朵更紅了。兩個人在夕陽裏蹲著,對著那朵花,對著那個等了快一年終於開了的瞬間。易渺從膝蓋上擡起頭,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笑了。

“那你想要什麽?”易渺問。

“什麽想要什麽?”

“木槿花開了。你想要什麽?”

宋浸想了想。“想聽你說一句話。”

“什麽話?”

宋浸看著他,沒有回答。易渺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些亮亮的東西,看著那片藏在最深處的海。他知道了。他知道宋浸想聽什麽。

“宋浸。”

“嗯?”

“我需要你。”

宋浸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膝蓋上。他沒有擦,就讓它們流。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伸出手,幫他擦。一下一下的,從左邊到右邊,從眼睛到下巴。擦完之後,他的手停在宋浸的臉頰上,掌根貼著他的顴骨,指尖埋在他的頭發裏。

“你哭什麽?”他問。

“沒哭。”

“臉上是什麽?”

“汗。”

“七月了,還出汗?”

“嗯。熱。”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宋浸也看著他,也笑了一下。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對著那朵花,對著彼此的眼淚,對著那句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終於聽到的話。宋浸把易渺拉過來,抱在懷裏。抱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一年所有的空白都填滿,所有的等待都補償,所有的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這個擁抱裏。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著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一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不再往下沈了。

“易渺。”

“嗯?”

“你以後每天都說一遍。”

“說什麽?”

“我需要你。”

易渺的耳朵又紅了。“每天都說?”

“每天都說。”

“不嫌肉麻?”

“不嫌。”

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需要你。”

“沒聽到。”

“你聽到了。”

“沒有。再說一遍。”

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的眼睛。宋浸的眼睛還是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他笑著,笑得很好看。

“我需要你。”易渺說,“從第一天起就需要。從你問我‘你想告訴我什麽’的時候就需要,從你給我蓋外套的時候就需要,從你幫我補英語的時候就需要。從你給我寄第一張賀卡的時候就需要。我一直都需要。只是我不敢說。”

宋浸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易渺的頭發裏,肩膀在抖。易渺抱著他,感覺到他的眼淚滴在自己的頭發上,一滴一滴的,溫熱的。

“別哭了。”易渺說。

“沒哭。”

“嗯,沒哭。”

兩個人抱在一起,在七月的夕陽裏,在窗臺前面,在那朵木槿花的旁邊。花開了,白的,粉白的,在橘紅色的光裏幾乎是透明的。花心是淡黃色的,細細的,嫩嫩的,像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那張床上,面對著面。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易渺伸出手,摸著宋浸的臉。摸他的眉毛,摸他的鼻梁,摸他鼻子旁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摸他的嘴唇,上唇,下唇,嘴角。宋浸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張開,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易渺。”

“嗯?”

“半個月到了。”

“嗯。”

“木槿花開了。”

“嗯。”

“你說過的話算數嗎?”

易渺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紅了的耳朵上,照在他眼睛裏那些亮亮的東西上。易渺點了點頭。宋浸靠過來,親了他。和那天晚上一樣深,一樣重,一樣像是要把人吃進去。但這次易渺沒有說太快了。他閉上眼睛,把手放在宋浸的後頸上,手指碰到腺體。信息素從那裏湧出來,海風,冷杉,濃得像實質,把他整個人裹住。他的信息素也被勾出來了,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和那片海攪在一起,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海,哪個是花。

宋浸的嘴唇從他的嘴上移開,沿著下巴,沿著脖子,一路往下。親到喉結的時候,易渺仰起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很長的、顫抖的呼吸。宋浸的嘴唇停在他的鎖骨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了一個印子。和上次一樣的位置。紅紅的,圓圓的,像一朵花。

“宋浸……”

“嗯?”

“你——”易渺的聲音在發抖,“你在幹什麽?”

宋浸擡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亮亮的眼睛上。“我在親你。”他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易渺說,“這次沒有太快。”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親他。親他的鎖骨,親他的胸口,親他肋骨下面那個因為太瘦而凹進去的坑。親到那個坑的時候,他的嘴唇停了一下,貼在那裏,貼了很久。易渺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皮膚上,熱熱的,癢癢的。他伸出手,手指插進宋浸的頭發裏。

“那裏很醜。”他說。

“不醜。”

“瘦的。凹下去的。”

“我知道。”宋浸的嘴唇貼在那裏,聲音悶悶的,“以後會好的。我幫你補回來。每天煮粥,每天煎蛋,每天熱牛奶。把你養回來。”

易渺的眼眶熱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插在宋浸的頭發裏,輕輕地按著。宋浸的頭發很軟,從指縫間滑過去,像水,像沙,像那些留不住的日子。

“宋浸。”

“嗯?”

“你在哭嗎?”

“沒有。”

“你的臉濕了。”

“是你的汗。”

易渺笑了一下。宋浸也笑了一下。他擡起頭,重新親上易渺的嘴唇。這次很輕,很慢,像潮水退去又湧來,像花在夜裏慢慢地開。易渺閉上眼睛,感覺到宋浸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很熱,很穩,像托著一朵花的海。他在那片海裏,慢慢地沈下去,沈到最深處,沈到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終於有了形狀,沈到那些沒寄出去的信終於被打開,沈到那些爛在紙頁之間的字終於被人讀懂。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朵木槿花上。花還開著,在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花瓣的邊緣有一點點卷,像一個人笑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它開了。等了快一年,終於開了。花期七月到十月。還有三個月。但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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