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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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跳好快

六月了。

易渺是在宋浸的床上醒過來的。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細細的,金黃色的。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裏。宋浸的枕頭,宋浸的被子,宋浸的T恤。T恤領口很大,滑到肩膀下面,他把領子往上拉了拉,翻了個身。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手摸過去,涼的。走了很久了。

他躺著沒動。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晨光裏看得很清楚,從燈座旁邊開始,斜著延伸到墻角,像一道幹涸的溪流。他看了很多天了。從住進來的第一天起,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看這道裂縫。和那個房間裏的不一樣——那道裂縫更長、更深、像是要把天花板劈成兩半。這道裂縫很細,很淺,像皮膚上快要愈合的劃痕。他盯著它,聽到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嗡嗡地轉,還有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他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六月的地板已經不涼了,溫溫的,木頭的紋理在腳底下一條一條的。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宋浸站在竈臺前面,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圍著一條藍色的圍裙,正在煎雞蛋。鍋裏的油劈裏啪啦地響,雞蛋的邊緣卷起來,變成焦黃色。旁邊的小鍋裏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混著水蒸氣彌漫在整個廚房裏。

“早。”易渺說。

宋浸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你怎麽不叫我?”

“讓你多睡一會兒。”宋浸把雞蛋翻了個面,“去洗臉刷牙,粥快好了。”

易渺沒有動。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宋浸的背影。肩膀很寬,腰很窄,圍裙的帶子在後面系了一個蝴蝶結。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鏟在鍋裏翻動,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音樂。他聽了很久。

“怎麽不去?”宋浸又回過頭。

“在看。”

“看什麽?”

“看你。”

宋浸的耳朵紅了。他把火關小,轉過身,看著易渺。“看夠了嗎?”

“沒有。”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走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很快,嘴唇碰到皮膚就離開了。“去洗臉。”

易渺的耳朵也紅了。他轉身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看到自己的臉。瘦的,黑的,眼眶下面還有青,但眼睛是亮的。他看了幾秒,低頭洗臉刷牙。

回到廚房的時候,粥已經盛好了,兩碗,放在桌上。煎蛋也好了,兩個,一個放在他碗裏,一個放在宋浸碗裏。還有一碟小鹹菜,切成細絲,淋了香油。易渺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米粒已經煮化了,軟軟的,糯糯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他又喝了一口。

“好喝嗎?”宋浸問。

“嗯。”

“以後每天都煮。”

“你不嫌麻煩?”

“不麻煩。”宋浸夾了一塊鹹菜放在他碗裏,“煮粥又不累。”

易渺低下頭,把鹹菜和粥拌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和以前一樣,每一口都嚼很久。宋浸沒有催他,坐在對面,也慢慢地吃。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個人的碗旁邊。易渺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在那個城市裏,他每天早上站在路口吃包子,站在冷風裏,站在灰蒙蒙的天下面,一個人。現在他坐在這裏,坐在陽光裏,坐在一張桌子前面,對面有一個人。他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早飯,宋浸去洗碗。易渺站在旁邊,想幫忙,宋浸不讓。“你手還沒好。”“已經好了。”“沒好。你看還在脫皮。”易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確實還在脫皮,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蛇蛻皮。他把手縮回去,站在旁邊看著宋浸洗。宋浸洗碗的時候很認真,和做別的事一樣。碗轉一圈,沖水,擦一遍,放進去。每一個動作都一樣,不快不慢,剛剛好。易渺看著他的手,看著水從指縫間流下來,看著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宋浸。”

“嗯?”

“我以前洗碗的時候,經常想你。”

宋浸的手停了一下。“想我什麽?”

“想你以前幫我補英語的時候,坐在我旁邊,離我很近。想你給我買熱可可,從學校對面走回來,手凍得通紅。想你說‘明天見’。”易渺的聲音很輕,“想你是不是還在等我。”

宋浸沒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裏,擦幹手,轉過身。看著易渺,看了很久。“我一直在等。每一天。每一秒。”

易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在拖鞋裏動了一下。“我知道。你的賀卡上寫了。”

“不是賀卡。”宋浸說,“是我。我一直在等你。不是因為你回來了我才說這句話,是因為我每天都在說。只是你聽不到。”

易渺擡起頭,看著他。宋浸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很認真,和以前每一次一樣。

“現在聽到了。”易渺說。

“嗯。”

兩個人站在廚房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易渺走過去,伸出手,抱住了宋浸。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宋浸也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桌子的這頭移到那頭。

那天下午,宋浸去上課了。他出門之前站在門口,看著易渺。“你自己在家可以嗎?”

“可以。”

“冰箱裏有吃的,餓了就吃。”

“好。”

“書桌上有書,想看就翻。”

“好。”

“我五點半回來。”

“好。”

宋浸看著他,沒有走。“你不會走吧?”

易渺楞了一下。“不會。”

“真的?”

“真的。”

宋浸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下,然後安靜了。易渺站在客廳裏,聽著宋浸的腳步聲從五樓到四樓,從四樓到三樓,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到了。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忽然覺得有點慌。不是怕,是那種——一個人待著的不習慣。他在那個城市一個人待了一年,每天都一個人,起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個人。他以為他習慣了。但現在他發現自己不習慣了。他習慣了旁邊有人,習慣了早上醒過來看到宋浸的臉,習慣了廚房裏有油煙機和粥的聲音,習慣了有人在耳邊說“以後每天都煮”。才幾天,他就習慣了。他坐在床邊,拿起那本散架的《植物圖鑒》。宋浸買了膠水,幫他把書頁一張一張地粘好,用重物壓了一整夜。現在書已經幹了,封面還是有點翹,但不會散了。他翻到木槿那一頁。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至十月。六月了,還有一個月。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在枕頭旁邊。

他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那盆木槿還在,葉子比前幾天更綠了,最大的那片葉子上冒出一個綠色的小點。他蹲下來湊近看。是花苞。很小,比米粒大一點,裹在綠色的萼片裏,緊緊地閉著。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硬的,涼涼的,裏面裹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他蹲在那裏看了很久,看到腿麻了才站起來。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桌上擺著宋浸的書,摞得很高,整整齊齊的。最上面是一本生物化學,翻開到某一頁,頁角折了一個記號。旁邊放著一本筆記,黑色封皮,和高中那本一樣,但厚了很多。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9月1日。他走了。”

只有這一行。字跡很重,筆尖把紙壓出一道凹痕,像是寫了很久,像是在每一個筆畫裏都停了很久。他翻到第二頁。

“9月2日。他手機關機了。我打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關機。”

“9月3日。我去他家看了。門開著,裏面沒人。他的東西都在,書桌上攤著沒寫完的暑假作業,筆帽沒蓋。他沒有帶走。他什麽都沒帶走。戒指在桌上。他不要了。”

“9月5日。我找了他三天了。能問的人都問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9月7日。我又去了一趟他家。門還是開著的。我幫他把門關上了。他媽媽也不在。他一個人走的。他什麽都沒有。”

易渺的手指開始發抖。他繼續翻。

“9月10日。我夢到他了。夢到他站在合歡樹下,穿著那件深藍色的T恤,低著頭,在看什麽東西。我走過去,他擡起頭,看著我,說‘你怎麽來了’。我說‘我在找你’。他說‘你不用找我’。然後他轉身走了。我追不上他。”

“9月15日。他走半個月了。”

“10月1日。一個月。”

“10月15日。我找到他媽媽了。她在她媽媽家,她說她不知道易渺在哪裏。她說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他,她以為他會好好的。他說他走了。她哭了。我沒有哭。我只想知道他在哪裏。她不知道。”

“11月。沒有消息。”

“12月。我開始給他寫信。不知道寄到哪裏,就寫在本子上。”

易渺翻到後面,看到了那些信。每一頁都是一封信,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日期和那些字。

“12月3日。我今天路過那家舊書店,就是我們買《植物圖鑒》的那家。它還在。我進去看了一下,那本舊書還在書架上。我翻了一下,不是你買的那本,是另一本。但我還是買了。現在我有三本了。你的那本在你桌上,我沒有拿。我買了一本新的,放在我桌上。三本排在一起,像一家人。”

“12月10日。江城下雪了。很大的雪。我站在教學樓門口,看雪看了很久。以前這個時候,我會給你發消息,問你帶傘了沒有,問你冷不冷,問你穿沒穿外套。現在我不知道該往哪裏發。我每天都會打開你的聊天窗口,打幾個字,刪掉,再打幾個字,再刪掉。你的頭像還是那朵花。木槿花。”

易渺的眼淚掉在紙頁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他沒有繼續擦,就讓它們掉,一滴一滴的,落在那些字上面,暈開一片一片的模糊。

“12月25日。聖誕節。學校裏有活動,我沒有去。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裏,坐在你的座位上。你的桌子上有灰了。我擦幹凈了。抽屜裏有一支筆,沒蓋帽,已經寫不出來了。我把它扔了。你會不會怪我?你的東西我什麽都沒動。書,便簽紙,鐵盒子,戒指。都在。只有筆沒墨了,我幫你扔了。我給你放了一支新的,黑色的,0.5的。你以前喜歡用0.5的。”

易渺翻到下一頁。是1月。是那張賀卡上的字。他認出來了——那些工工整整的、每一筆都很認真的字。原來它們不是寫在賀卡上的,是寫在這個本子上的。賀卡是抄的。這些才是真的。

“1月1日。新年了。你在哪裏?你吃年夜飯了嗎?你冷不冷?你有沒有想我?我想你了。每天都在想。每時每刻。每一秒。”

“1月3日。我今天去郵局寄了一張賀卡。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寫的是那個城中村的地址。你剛走的時候,我查了你的手機定位。你關機了,最後的位置在那個城市。我查了那個城中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在不在那裏,但我還是寄了。我怕你收不到。又怕你收到。更怕你收到了,不知道該不該回。”

易渺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的眼淚止不住了,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哭得肩膀都在抖。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淚幹了,久到鼻子塞住了,久到他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抽氣。然後他擡起頭,把本子重新打開,翻到後面。

“3月。我收到了你的回信。你寫了幾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認得出來是你的字。你說‘這裏不下雪,但我收到你的賀卡了’。我看了很多遍。看到紙都皺了。你沒有說你在哪裏,沒有說你什麽時候回來,沒有說你為什麽不回來。你只是說你收到了。夠了。夠了。”

“4月。合歡花開了。我去看了。站在樹下,站了很久。想起你說的話。合歡花的花語是言歸於好,和永遠恩愛。你的耳朵紅了。你每次耳朵紅的時候我都在想,這個人怎麽這麽可愛。但我沒有說。我怕說了你耳朵更紅。”

“5月。我寄了第四張賀卡。你沒有回。我不等了。不是不等你,是不等了。不等你回信,不等你告訴我你在哪裏,不等你說你要回來。我不等了。我就在這裏。在你走的那條巷子口,在你家門口,在學校門口的合歡樹下,在每一個你說過‘明天見’的地方。我就在這裏。你什麽時候回來,都能看到我。”

易渺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昨天。

“6月1日。你回來了。你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疤。你穿著我的T恤,頭發濕漉漉的,站在浴室門口,看著我。我幫你擦頭發的時候,手指碰到你的耳朵,紅了。和以前一樣。你一點都沒有變。你變了很多。但你的耳朵還是紅的。你還是會說‘還行’,還是會把臉埋在枕頭裏不讓我看,還是會在我親你的時候閉上眼睛。你沒有變。你只是吃了很多苦。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易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著封面。黑色的,磨砂的,邊角已經磨損了,和高中那本一樣。他把本子貼在胸口,坐在書桌前,看著窗臺上的那盆木槿。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那個花苞還在,小小的,緊緊地閉著。他盯著它,盯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窗外的陽光從金色變成橘紅色。

然後他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宋浸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個袋子,看見他坐在書桌前,楞了一下。“你哭了?”

易渺摸了摸臉,是幹的。但他知道宋浸看得出來。他什麽都看得出來。“沒有。”

宋浸把袋子放在桌上,看到桌上的黑色筆記本。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易渺面前,看著他。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宋浸的眼睛紅了,但他沒有哭。他伸出手,把易渺從椅子上拉起來,抱在懷裏。抱得很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緊。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聞到他的味道,海風,冷杉。和賀卡上的海一樣,和本子裏的字一樣,和他記了一年的味道一樣。

“你看了?”宋浸的聲音悶在他頭發裏。

“嗯。”

“都看了?”

“嗯。”

宋浸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宋浸。”

“嗯?”

“你寫的東西……好傻。”

“嗯。”

“但是……”易渺把臉埋在他脖子裏,聲音很悶,“我喜歡。”

宋浸的手指在他頭發裏緊了一下。兩個人在傍晚的陽光裏抱著,站在書桌前,站在那盆木槿旁邊。窗外的天從橘紅變成淡紫,從淡紫變成深藍。路燈亮了,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易渺從宋浸肩膀上擡起頭,看著他。宋浸也看著他。四目相對。

“你以後別偷看我的本子了。”宋浸說。

“我沒有偷看。光明正大看的。”

“那也不行。”

“為什麽?”

“因為裏面寫的都是你。你看完了就知道我有多喜歡你了。知道了你就會得意。得意了耳朵就會紅。紅了又不承認。”

易渺看著他,耳朵紅了。“我沒有不承認。”

“你現在就紅了。”

“……沒有。”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伸出手,在他耳朵上彈了一下。易渺縮了一下脖子,瞪了他一眼。然後他笑了。宋浸也笑了。兩個人站在窗臺前面,對著笑,笑得像兩個傻子。

“宋浸。”

“嗯?”

“我今天看到木槿的花苞了。”

“在哪?”

“窗臺上。最大的那片葉子旁邊。很小一個。”

宋浸走到窗臺前,蹲下來看。“看到了。”

“它什麽時候開?”

“快了。七月。”

“還有一個月。”

“嗯。”

“我等得了。”易渺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花苞,“你等了那麽久,我也可以等。”

宋浸側過頭看著他。易渺也看著他。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易渺。”

“嗯?”

“你回來了以後,我每天都覺得在做夢。”

易渺楞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易渺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在宋浸胳膊上掐了一下。宋浸嘶了一聲。“幹嘛?”

“疼嗎?”

“疼。”

“那就是真的。”

宋浸看著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聰明了?”

“我一直很聰明。”

“嗯,很聰明。”

易渺瞪了他一眼,但沒有移開視線。他就那樣蹲在窗臺前面,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兩個人蹲在木槿旁邊,蹲在夕陽最後的光裏。

“宋浸。”

“嗯?”

“你以後別寫本子了。”

“為什麽?”

“因為太苦了。你寫的東西太苦了。我看得想哭。”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寫點別的。”易渺說,“寫點甜的。寫我們今天吃了什麽,寫了什麽,去了哪裏,說了什麽話。寫我親了你幾下,寫你的耳朵紅了,寫你煮的粥很好喝。寫這些。別寫那些了。那些都過去了。”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他點了點頭。“好。”

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對著那盆木槿,對著那個還沒開的花苞。六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

“宋浸。”

“嗯?”

“我想親你。”

宋浸的耳朵紅了。“親吧。”

易渺靠過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慢,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親完之後他沒有退開,就那樣貼著宋浸的嘴唇,說話的時候嘴唇碰著嘴唇。

“今天親了幾下?”

“三下。”宋浸說,“早上一下,剛才一下,現在一下。”

“你記著?”

“嗯。每天都記。”

“記在哪裏?”

“這裏。”宋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易渺低下頭,把臉貼在他心口上。隔著T恤,聽到他的心跳。快快的,和他的一樣。

“你心跳好快。”

“嗯。你的也是。”

兩個人蹲在窗臺前面,頭靠在一起,看著那盆木槿。花苞在暮色裏看不清楚了,只是一個模糊的綠色小點。但它在那裏。在葉子的旁邊,在陽光和晚風裏,在六月第一天的末尾。它在那裏。很快就會開。他們都知道。他們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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