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也在等

關燈
我也在等

三月的時候,易渺收到了第三張賀卡。

那天他下班回來,走到門口,看見地上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之前兩次一樣,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這個城中村的地址。他蹲下來撿起信封,手指摸到紙面的紋理,比前兩次厚了一點。他走進房間,開燈——燈泡終於換了,是林小滿幫他從便利店拿的,她說“你再不換燈泡我就天天來煩你”。燈亮了,白光照在桌上,照著那本散架的《植物圖鑒》和那兩封已經拆開的信。

他拆開第三封。裏面是一張賀卡,封面是一片春天的田野,嫩綠色的,遠處有幾棵樹,樹上有白色的花。他打開,裏面還是那行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很認真。但這回比前兩次寫得多。

“三月了。江城的路邊開了早櫻,白色的,很小一朵,風一吹就落。我拍了照片,但不知道發到哪裏。我想過很多次,你是不是換了號碼,是不是不用那個微信了。但我還是每個月寄一張。我怕你收不到。又怕你收到。更怕你收到了,不知道該不該回。”

易渺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賀卡放在桌上,和前面兩張並排放著。海,夜空,春天。三張賀卡,三個月,三行字變成了幾行字。他坐下來,把手指插進頭發裏,低著頭,盯著桌面。木紋的紋路在燈光下一條一條的,像他手上的口子,像他腿上的靜脈曲張,像他睡不著的時候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道裂縫。他想起宋浸寫的話——“我怕你收不到。又怕你收到。更怕你收到了,不知道該不該回。”

他不知道該不該回。他已經回了第一張。那張賀卡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寫了“這裏不下雪,但我收到你的賀卡了”,塞進郵局的門縫裏,不知道有沒有寄到。他沒有收到回音。也許寄丟了,也許宋浸收到了但不知道該回什麽,也許——也許宋浸在等他回第二張。但他沒有回第二張。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說什麽。說“我還在這裏”,說“我還在洗碗”,說“我還在咳血”,說“我還沒有死”?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燈泡亮了之後,那道裂縫又出現了。它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只是停在那裏,像一道疤。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描那道裂縫的形狀,從這頭到那頭,手指劃過虛空,什麽都沒碰到。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胸口。那裏有第三張賀卡,他把它塞進口袋裏帶進來了,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三月了。江城的路邊開了早櫻。他想起江城的春天。想起學校門口那條路上種著一排櫻花樹,三月末的時候會開花,白色的,粉色的,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一吹就落,落在地上,落在自行車車筐裏,落在行人的肩膀上。他想起有一年春天,他站在那排櫻花樹下等喻淮——不,不是等喻淮。是等宋浸。那是高三的春天,他和宋浸已經在一起了。他們約好一起回家,他站在樹下等,宋浸從教學樓裏跑出來,跑到他面前,耳朵紅紅的,說“等很久了吧”。他說沒有。宋浸看著他,伸出手,把他頭發上沾著的花瓣拿掉。那是一片櫻花花瓣,粉白色的,小小的。宋浸沒有扔掉,把它放進了口袋裏。

易渺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像一條幹涸的河,像一道愈合的疤,像一條他不敢走的路。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然後他坐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筆帽裂了的筆。筆芯裏的墨水已經不多了,他寫幾個字就要劃幾下才能出水。他拿起第三張賀卡,翻到背面。

他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比第一張還慢。因為他要等墨水出來,等手不再抖,等他把那句話想清楚。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字,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比第一張好不到哪裏去。但他沒有重寫。他把賀卡折起來,放進信封裏,在收件人那欄寫上那個名字和那所大學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把信封帶上了。走到路口,郵局還沒有開門。他把信封從門縫裏塞進去,聽到它落在地上的聲音,輕輕的,和上次一樣。然後他轉身,走到早餐店門口。

“兩個包子,豆漿一杯。”

他站在店門口吃包子,喝豆漿。天邊開始泛白。他每天看著這個過程,從冬天看到春天。天白得越來越早了。包子還是那個味道,豆漿還是那個溫度。他吃完,走到路口等公交車。首班車五點十分。他站在站牌下面,把手插進口袋裏。胸口那個口袋是空的——賀卡寄走了。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摸到一樣東西。硬的,圓的,小小的。他楞了一下,掏出來看。

是一顆糖。檸檬糖。不知道什麽時候放進去的,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林小滿,也許是他自己——他記不清了。糖紙已經皺了,邊角磨損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檸檬味的。他站在站牌下面,把那顆糖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糖紙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黃色的,亮亮的,像一顆被遺忘了很久的星星。

他沒有吃。他把糖放進口袋裏,放在最深處,和那些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口袋放在一起。但今天口袋不是空的了。有一顆糖。有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放進去的、皺巴巴的、過期了也許的檸檬糖。

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動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著那顆糖,一直摸到餐廳門口。

四月的時候,易渺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不是賀卡,是明信片。沒有信封,直接塞在門縫下面的。正面是一張照片——一棵樹,開滿了花,粉白色的,絨球似的。是合歡樹。合歡花開了。他把明信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字。還是那個字跡,工工整整。

“四月了。合歡花開了,比去年早。我站在樹下,想起你以前說,合歡花的花語是言歸於好,和永遠恩愛。我站了很久。路過的人看我,可能覺得我瘋了。但我只是在想,你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耳朵紅了。你每次耳朵紅的時候,我都想告訴你——我知道你在害羞。但我沒有說。因為我想看你多紅一會兒。易渺,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看到這張明信片。也許五月,也許六月,也許永遠不會。但我還是寫了。我還是寄了。我還是在等。”

易渺站在門口,把那張明信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正面是合歡樹,背面是那些字。他把明信片貼在胸口,靠在門框上。四月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已經不冷了,帶著一點潮濕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春天來了。木槿花還沒開,但合歡花開了。比去年早。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風停了,久到巷子裏的燈亮了。

他走進房間,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和前三張賀卡放在一起。海,夜空,春天,合歡。四張了。他把它們排成一排,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第三張的背面他寫了字,寄出去了,但他留了一個底——他用手機拍了照。他打開手機,翻到那張照片。字跡歪歪扭扭的,墨水斷斷續續的,但他寫的那句話還在。

“我也在等。”

四個字。他只寫了四個字。他回第一張賀卡的時候說“這裏不下雪,但我收到你的賀卡了”。那是告訴他——我還在。他回第三張賀卡的時候說“我也在等”。那是告訴他——我知道你在等我,我也在等你。

他沒有回第二張,沒有回第四張。但他在等。每一天都在等。等郵差把信塞進門縫的聲音,等那個牛皮紙信封出現在地上的身影,等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告訴他——我還在。我還在寫。我還沒有忘。

他坐在床邊,把那四張賀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那支筆,筆芯已經徹底沒墨了,劃了好幾道都劃不出字來。他翻抽屜,找到一支圓珠筆,藍色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在那裏的。他在第四張明信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和那四張放在一起。他沒有寄出去。這張他沒有寄。他把它留下來了。留給自己。

那行字是——“今年木槿花開的時候,我會在。”

五月的第一天,易渺辭了工作。老板看了他一眼,說:“要走了?”他說:“嗯。”老板說:“去哪?”他說:“回去。”老板沒有問回哪去,從櫃臺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個月的工資,給你結了。”易渺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老板又說:“你是個老實孩子,以後別把身體搞垮了。”易渺點點頭,把工作服疊好放在櫃臺上,推開門走出去。

他站在餐廳門口,五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在這家餐廳洗了將近一年的碗,從夏天洗到春天,從穿著T恤都嫌熱的日子洗到穿著外套還嫌冷的日子。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結了一層又一層的繭。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裏有一條線,很長,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路。他握了握拳,把手插進口袋裏。口袋裏有那顆檸檬糖。他一直沒有吃。糖紙已經很皺了,邊角磨得發白,但他還是舍不得吃。他把糖攥在手心裏,轉身往住處的方向走。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林小滿站在門口。她穿著工作服,紮著馬尾,看見他,楞了一下。“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辭職了。”

林小滿瞪大了眼睛。“辭職了?你要走了?”

“嗯。”

“去哪?”

易渺沈默了一下。“回去。”

林小滿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嗯。謝謝你,林小滿。謝謝你的飯團,謝謝你的咖啡,謝謝你幫我墊的醫藥費。”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從裏面抽出一沓錢,“這個還你。”

林小滿看著那沓錢,沒有接。“你不用這麽急——”

“還你。”他把錢塞到她手裏,“剩下的,等我以後賺了錢再還。”

林小滿攥著那沓錢,眼眶紅了。“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有點啞,“你這個人怎麽什麽事都算得這麽清。幫你是我想幫你,不是要你還的。”

“我知道。”易渺說,“但我還是要還。”

林小滿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那你走了以後,還會回來嗎?”

易渺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到了那邊,給我發個消息。”

“好。”

“你保證。”

“我保證。”

林小滿看著他,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蹲在後門臺階上吃饅頭,瘦得跟個竹竿似的,我以為你活不過冬天。”

易渺沒有說話。

“但你活下來了。”她說,“你活到了春天。現在你要走了,要去——”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他,笑著,哭著。“走吧。別回頭。”

易渺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林小滿還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他。他沖她揮了揮手。她也沖他揮了揮手。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沒有回頭。

回到住處,他開始收拾東西。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雙鞋,那本散架的《植物圖鑒》,四張賀卡,一張明信片,一顆檸檬糖。他把衣服塞進書包,把鞋綁在書包外面,把那本書用橡皮筋箍好,放進書包最裏層。他把那四張賀卡和那張明信片疊在一起,夾在書頁之間,和那封沒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他把那顆檸檬糖放進口袋裏,最深處,和那些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口袋放在一起。

他站在房間中間,看著這個他住了將近一年的地方。三百塊一個月,窗戶對著墻,白天也要開燈。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墻上的那塊水漬,形狀像一朵花,像一朵謝了的花。他在這裏躺了無數個夜晚,在這裏咳血,在這裏哭,在這裏抱著那本書蜷成一顆種子的形狀。現在他要走了。

他背起書包,走出門。沒有回頭。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站在那裏,看著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巷子。白天是黑的,晚上也是黑的,只有墻,只有燈,只有野貓翻垃圾桶的聲音。他在這裏從一個夏天走到另一個春天,從穿著T恤都嫌熱的日子走到穿著外套還嫌冷的日子。他走出來了。

他轉身,往火車站的方向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經過那家早餐店。老板娘在揉面,看見他,喊了一聲:“今天怎麽這麽晚?包子都要涼了。”

易渺停下來,看著她。“我要走了。”

老板娘楞了一下。“去哪?”

“回家。”

老板娘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笑,從蒸籠裏拿了兩個包子,用塑料袋裝好,遞給他。“拿著,路上吃。”

“多少錢——”

“不要錢。”她說,“你在我這兒吃了一年的包子,天天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風雨無阻。我見過你咳血的樣子,見過你瘦成竹竿的樣子,見過你站在路口等車的時候發呆的樣子。我一直想跟你說——孩子,日子會好的。但你每次都走得太快,我追不上。”

易渺站在路口,手裏捧著那兩個包子,熱乎乎的,燙得掌心發紅。他看著老板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走吧,”老板娘說,“別誤了車。”

易渺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聽到老板娘在身後說了一句:“到了家,好好吃飯。”

他沒有回頭。但他點了點頭。他知道她能看到。

走到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五月的陽光照在站臺上,照在鐵軌上,照在那輛往北開的列車上。他買了一張票,最便宜的,硬座,終點站是江城。他坐在候車廳的椅子上,把包子吃了。還是那個味道,皮有點厚,餡有點鹹。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米粒都碎了才咽下去。吃完他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背起書包,走向檢票口。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往後退。退過那片他洗碗的餐廳,退過那家林小滿上班的便利店,退過那個他寄信的郵局,退過那條他走了無數遍的巷子,退過那間三百塊一個月的房間。他看著它們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變成模糊的色塊,變成地平線上的一條線,變成什麽都看不見的空氣。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顆糖。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手心裏。糖紙已經很皺了,邊角磨得發白,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但他還是能看出那是檸檬味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酸的。酸得他瞇起眼睛。但後面是甜的。和很久以前一樣。一樣的酸,一樣的甜。他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裏,和那些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口袋放在一起。但今天口袋不是空的。有一顆糖,有一張糖紙,有一個人的名字,有一句“我在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五月的田野是綠色的,麥子長得很高,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浪。遠處有樹,開滿了白色的花,他不知道那是什麽花,但他覺得很好看。他看著那些花,想起木槿。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現在是五月,還有兩個月。兩個月。他等得起。

火車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傍晚,從傍晚開到黑夜。他坐在硬座上,沒有睡著,但他也沒有醒著。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了很多東西。看到那間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看到那本《植物圖鑒》,舊書店,三塊錢。看到那張便簽紙——“你想告訴我什麽?”看到那顆檸檬糖,放在桌上,亮晶晶的。看到那件外套,蓋在他身上,白色的,領口內側寫著兩個字。看到那個黑色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四百多天,四百多條。看到那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內壁刻著兩個字——渺和浸。

他睜開眼睛,窗外是黑的,車廂裏的燈亮著,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低聲說話。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那張糖紙。它還在。他把糖紙拿出來,借著車廂的燈光看。糖紙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黃色的,亮亮的,像一顆星星。像第二張賀卡上的那顆星星,最亮的那一顆,在正中間,銀色的。他把糖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火車在淩晨四點到了江城。他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天還沒有亮,路燈亮著,風從北邊吹過來,冷的。他穿著一件三十五塊錢的外套,領口很大,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縮脖子。他站在那裏,看著這個他離開了將近一年的城市。它沒有變。一樣的火車站,一樣的廣場,一樣的路燈,一樣的風。但他變了。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疤,口袋裏只有一顆糖和一張糖紙。他回來了。他背著那個破書包,站在火車站廣場上,在淩晨四點的寒風裏,等他人生中第一輛回家的公交車。

五點十分,首班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動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建築物一棟一棟地往後退,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他認識這些路,認識這些樓,認識這些樹。他在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走了將近一年,現在回來了。車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校門關著,路燈照著那幾個字,江城市第一中學。他看不到合歡樹,但他知道它們在。在操場外面的圍墻邊,種著一排,五月的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花了。車開過去了,他沒有叫停。他只是看著那個校門消失在車窗後面,然後回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車停了。他下車。站在那個巷子口。他走了將近一年,現在又站在這裏了。路燈還亮著,和他走的時候一樣。他走的時候是白天,現在是淩晨,但他認得出那盞燈。他站在那裏,看著巷子深處。他家的門在巷子盡頭,他走的時候沒有關,虛掩著。他不知道那扇門現在還開著沒有。他走進去,一步一步地走,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一深一淺,一輕一重。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門關著。不是他走的時候那個樣子。門關著,鎖著,上面貼著一張新的春聯,紅色的,已經褪色了。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他站在門口,把手放下來。他忘了——他媽不在。他媽走了,不知道回來了沒有,不知道還住不住在這裏。他什麽都沒有了。連這扇門都不是他的了。

他轉過身,靠著門,滑坐在地上。書包背在身後,硌得背疼。他沒有動。他就那樣坐在門口,在淩晨四點半的巷子裏,等著天亮。天慢慢亮了,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橘紅。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巷子口,照在那盞路燈上,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裏,坐了一整夜。

巷子裏有人出來了。一個大媽提著一袋垃圾,看見他,嚇了一跳。“你是誰啊?坐在這裏幹嘛?”

易渺擡起頭,看著她。“我住這裏。”

“你住這裏?我怎麽沒見過你?”

“我走了很久了。剛回來。”

大媽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是……老易家的孩子?”

“嗯。”

“哎呀,”大媽把垃圾袋放下,“你媽搬走了。你不知道?”

易渺的手指緊了一下。“搬去哪了?”

“不知道啊,年前就搬了。你爸也回來了,兩個人一起搬的。好像去了南邊,具體哪裏我也不清楚。”

易渺坐在那裏,沒有說話。他爸回來了。他媽搬走了。他們一起走的。他什麽都不知道。他走了將近一年,換了城市,換了工作,換了身份,把自己變成一個洗碗的機器,咳血,暈倒,瘦成竹竿,活成一個笑話。而他爸回來了。他媽搬走了。他們一起走的。他們不需要他。他們從來都不需要他。他走了,他們沒找過。他回來了,他們已經不在了。

“小夥子?”大媽看著他,“你沒事吧?”

易渺擡起頭,看著她。“沒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背好書包。他的腿麻了,站不穩,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朝巷子口走去。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那扇門關著,鎖著,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去哪裏。他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他站在路口,手裏攥著那顆糖紙,站在五月的陽光裏。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但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從心裏面漫上來的冷。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易渺。”

他楞住了。那個聲音,他聽了一年。在夢裏聽過,在洗碗的時候聽過,在咳血的間隙聽過,在睡不著的時候聽過。他轉過身。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背著雙肩包。手裏沒有拿咖啡,沒有拿熱可可,什麽都沒有拿。只是站在那裏,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是他。宋浸。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站在陽光裏,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著他比以前瘦了一點,看著他的頭發比以前長了一點,看著他站在那裏,看著他。

宋浸走過來。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看著他的瘦,看著他手上的疤,看著他鎖骨下面的坑,看著他眼眶下面的青,看著他口袋裏露出來的糖紙的一角。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回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是肯定句。是他說了無數遍、等了無數天、寄了無數張賀卡之後,終於可以說出口的一句話。

易渺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的眼眶,看著他站在陽光裏,看著他在等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我在等,想說我也在等。但他說不出來。他的喉嚨被堵住了,被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被那些沒寄出去的信,被那些爛在紙頁之間的字,堵得死死的。他什麽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裏,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站在宋浸面前,點了點頭。

宋浸看著他點頭,笑了一下。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就那樣笑著,哭著,看著易渺。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擁抱,不是牽手,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攤開,放在易渺面前。掌心裏有一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內壁刻著兩個字。渺和浸。

易渺看著那枚戒指,眼淚掉下來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那顆糖紙。皺巴巴的,邊角磨得發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把糖紙放在宋浸掌心裏,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宋浸低頭看著那顆糖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戒指拿起來,拉起易渺的手,戴在他的無名指上。還是有點松。但比上次好一點了。易渺瘦了,手指也瘦了,戒指比以前更松了。但宋浸沒有說拿去改。他只是握著易渺的手,把戒指和手指一起握在手心裏。

“有點松。”宋浸說。

“嗯。”

“會掉嗎?”

“不會。”易渺說,“我攥著。”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得很真,很輕,和很久以前一樣。“你瘦了好多。”

“嗯。”

“手也破了。”

“嗯。”

“你吃了很多苦。”

易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不想說那些苦。不想說咳血,不想說暈倒,不想說三百塊的房間,不想說冷水裏的手,不想說那些睡不著覺的夜晚。他什麽都不想說。他只想站在這裏,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站在宋浸面前。

“宋浸。”

“嗯?”

“我收到你的賀卡了。”

“我知道。”

“每一張都收到了。”

“我知道。”

“我也在等。”

宋浸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但他沒有擦,只是握著易渺的手,站在陽光裏,站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我知道。”他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兩個人站在巷子口,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合歡花落滿的地上。花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握在一起的手上。誰都沒有拍掉。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易渺擡起頭,看著頭頂的合歡樹。粉白色的絨球掛滿了枝頭,風一吹就落,落在地上,落在他們身上。

“合歡花開了。”他說。

“嗯。”宋浸說,“比去年早。”

“你說過了。在明信片上說的。”

“你還記得。”

“我記得每一張。”易渺說,“海,夜空,春天,合歡。四張。”

宋浸看著他,眼眶又紅了。“我寄了五張。”

易渺楞了一下。

“第五張還沒到。”宋浸說,“我昨天寄的。你可能要過兩天才能收到。”

“寫了什麽?”

宋浸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疊好的,方方正正的。他把它展開,遞給易渺。是一張便簽紙。不是賀卡,是便簽紙。和高中時他用的一模一樣,白色的,方形的,邊角有點卷。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很認真。

“五月了。合歡花開了。我還在等你。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一直等。等到木槿花開,等到合歡花謝,等到明年,等到後年,等到你回來。”

易渺看著那行字,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墨跡。他沒有擦,就那樣看著那些字被眼淚洇濕,看著它們模糊,看著它們化開,像那些爛在紙頁之間的字,像那些沒寄出去的信,像那些說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的話。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我回來了。”他說。

宋浸看著他,笑著,哭著,點了點頭。

“嗯。”他說,“你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