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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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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我

他們站在巷子口,誰都沒有動。合歡花還在落,落在宋浸的頭發上,落在易渺的肩膀上,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點的空隙裏。易渺的手指上戴著那枚戒指,銀色的,有點松,他不敢松手,一直攥著,怕它滑下去。宋浸的手握著他的,把戒指和手指一起包在掌心裏,掌心很熱,熱得易渺的手指不抖了。

“你吃早飯了嗎?”宋浸問。易渺搖了搖頭。“那先去吃東西。”宋浸沒有松手,牽著他往巷子外面走。易渺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白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肩膀好像寬了一點,走路的樣子還是那麽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但他的手沒有插在口袋裏,他握著易渺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松開就會不見。

走出巷子,拐進那條街。易渺在這裏住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覺得這條街有什麽特別的。但今天不一樣。陽光照在路面上,金燦燦的,路邊的早餐店冒著白氣,有人在排隊,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他以前覺得這些聲音很吵,現在他覺得這些聲音很好聽。因為他在。他回來了。

宋浸拉著他走到一家早餐店門口,問他吃什麽。易渺看了一眼蒸籠,又看了一眼宋浸。“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宋浸點點頭,去排隊。易渺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他付了錢,端著一屜小籠包和兩杯豆漿走過來,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易渺坐在他對面,看著那屜小籠包。不是包子,是小籠包。比他平時吃的那種貴多了。

“吃吧。”宋浸把筷子遞給他。

易渺夾了一個,咬了一口。肉餡的,湯汁很鮮,皮很薄。他嚼了幾下,咽下去。很好吃。比他吃了快一年的那種包子好吃一百倍。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碎了才咽。宋浸沒有吃,只是看著他。

“你怎麽不吃?”易渺問。

“我在看你吃。”

易渺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繼續吃。吃了兩個之後,他擡起頭,把盤子往宋浸那邊推了推。“你也吃。”

宋浸夾了一個,吃了。兩個人對坐著吃小籠包,喝豆漿。陽光從店門口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個人的手旁邊。易渺低頭看著那道光,金黃色的,細細的一條,從桌子這頭延伸到那頭。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圖書館裏,也有這樣的陽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宋浸的手旁邊。那時候他偷偷看著那只手,看著它握筆的姿勢,看著它翻頁的動作,看著它偶爾停下來,在紙邊畫一個小記號。他不敢看太久,每次只看一眼就移開。但現在他可以看了。他擡起頭,看著宋浸的手。那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以前一樣。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浸發現了。

“看什麽?”

“看你。”

宋浸的耳朵紅了。易渺看著他的耳朵,忽然笑了。宋浸看著他笑,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什麽?”

“沒笑什麽。”易渺低下頭,繼續吃小籠包。但他的嘴角翹著,怎麽都壓不下去。

吃完早飯,兩個人走出店門,站在街上。易渺不知道去哪裏。他的家沒有了,他媽搬走了,他爸回來了,兩個人一起走的。他什麽都沒有了。他站在街邊,手指上戴著那枚戒指,口袋裏只有一張糖紙。他轉過頭,看著宋浸。宋浸也在看他。

“你住哪裏?”易渺問。

“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

“你不上課嗎?”

“今天周六。”

“哦。”易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還是那雙二十塊錢的批發市場的鞋,鞋底已經磨平了,走路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的凹凸。他站在宋浸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很舊,很破,很不值得。宋浸穿著幹凈的白色T恤,背著完好的雙肩包,手指幹幹凈凈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而他的手上有疤,指甲縫裏嵌著洗潔精的味道,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他把手縮進口袋裏。

宋浸看到了。他沒有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把易渺的手從口袋裏拉出來,重新握住了。易渺的手很糙,指節上有繭,指尖有裂口,掌心有洗潔精和洗碗水泡出來的白。宋浸的手很幹凈,很暖,把那只糙手包在掌心裏,握得很緊。

“走吧,”宋浸說,“去我那裏。”

宋浸租的房子在學校附近的一條老街上,是一棟舊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樓梯很窄,墻皮剝落,每層樓的燈都是聲控的,要跺一腳才亮。宋浸走在前面,易渺走在後面。走到三樓的時候,易渺停下來喘了口氣。他的身體還沒有恢覆,走幾步就累,心跳得很快,肺像被什麽東西壓著。宋浸回過頭,看著他。

“累了嗎?”

“還好。”

宋浸走下來,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只是等著。等他的呼吸平下來,等他的臉不白了,等他說“走吧”。然後兩個人繼續往上走。

五樓,右手邊那間。宋浸掏出鑰匙開門,推開門讓易渺先進去。房間不大,但很幹凈。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堆著書,摞得很高,整整齊齊的。窗臺上放著一盆植物,易渺看了一眼,楞住了。是木槿。白花重瓣木槿。還沒有開花,但葉子很綠,很茂盛,被養得很好。

他走過去,站在窗臺前面,看著那盆木槿。葉子一片一片的,深綠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他伸出手,碰了碰葉子的邊緣,感覺到那一點點粗糙的觸感。和書裏寫的一樣,和他在《植物圖鑒》裏看了無數遍的插圖一樣。

“你種的?”他問。

“嗯。”宋浸站在他身後,“去年種的。等了一年,沒開花。今年應該會開。”

易渺看著那盆木槿,沒有說話。他想起那本散架的《植物圖鑒》,想起那頁被翻爛的木槿插圖,想起他自己寫的那行字——花期七月至十月。現在是五月,還有兩個月。他站在窗臺前面,手指碰著木槿的葉子,感覺到它在陽光下微微發燙。

“宋浸。”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不是客氣。”易渺說,“謝謝你等我。謝謝你寄那些賀卡。謝謝你種這盆花。”

宋浸沒有說話。易渺轉過身,看著他。宋浸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宋浸眼睛裏的自己——瘦的,黑的,眼眶下面有青,鎖骨下面有坑。但宋浸看著他的眼神沒有變,和以前一樣,很深,很認真,像是在看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易渺。”宋浸說。

“嗯?”

“我可以抱你嗎?”

易渺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臉埋在宋浸的肩膀上。宋浸伸出手,抱住他。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什麽。易渺感覺到那雙手放在他背上,輕輕的,慢慢的,像是在安撫一只受了傷的動物。他把臉埋得更深,聞到宋浸身上的味道。海風,冷杉。和以前一樣。和那些賀卡上的海一樣,和那些睡不著覺的夜晚他拼命回想的氣味一樣。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環住宋浸的腰。很瘦,比他想象的還瘦。他也瘦了。

兩個人站在窗臺前面,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那盆還沒有開花的木槿旁邊,抱著。抱了很久,久到易渺的腿不抖了,久到他的心跳慢下來了,久到他的呼吸和宋浸的呼吸變成同一個節奏。

然後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宋浸也看著他。四目相對,和以前很多次一樣。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易渺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宋浸的眼睛,看著他的睫毛,看著他眼眶下面的黑眼圈,看著他鼻子旁邊一顆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從來沒有註意到這顆痣。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浸的耳朵紅了。

“你看什麽?”宋浸的聲音有點啞。

“看你。”易渺說,“你這裏有顆痣。”

“嗯。”

“我以前沒發現。”

“因為它很小。”

“不小。”易渺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顆痣。宋浸的呼吸停了一下。易渺的手指停在他鼻子旁邊,停在那顆痣上面,停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他放下手,看著宋浸的眼睛。

“宋浸。”

“嗯?”

“我想親你。”

宋浸楞住了。他的耳朵從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紅透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易渺看著他,等了他幾秒。然後他踮起腳尖。

他親了宋浸。不是親嘴角,是親嘴唇。正正的,實實的,嘴唇貼著嘴唇。宋浸的嘴唇很軟,有點幹,有一點豆漿的味道。易渺的嘴唇也是幹的,裂著口子,貼上去的時候有點疼。但他沒有移開。他就那樣貼著,感覺到宋浸的呼吸打在臉上,熱熱的,癢癢的。感覺到宋浸的手收緊了,把他圈得更緊。感覺到宋浸的嘴唇動了一下,回親了他。

很輕。很慢。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是一朵花慢慢地開,像是一句說了很久很久終於說出口的話。

易渺閉上眼睛。他感覺到宋浸的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感覺到宋浸的嘴唇離開了一下,然後又貼上來。這次重了一點,實了一點,像是確定了這是真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賀卡上那些等不到回音的字。是真的。他在這裏。他回來了。他在親他。

易渺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流出來的,從閉著的眼睛裏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流到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嘴唇上。鹹的。宋浸嘗到了,他沒有停下來,他把易渺抱得更緊,親得更深。把那些鹹的味道,把那些苦的日子,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部親進去。

他們親了很久。久到易渺的嘴唇不幹了,久到他的腿軟了,久到他不得不靠在宋浸身上才能站住。然後他們分開了。易渺靠在宋浸的肩膀上,喘著氣。他的嘴唇紅了,眼睛也紅了,臉上全是眼淚。但他笑了。他靠在宋浸的肩膀上,笑了。宋浸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笑,也笑了。他的嘴唇也紅了,眼睛也紅了,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易渺,看著他笑,看著他靠在自己身上,看著他回來了。

“看清了嗎?”易渺問。

“看清了。”

“什麽感覺?”

宋浸想了想。“軟的。”

易渺的耳朵紅了。“還有呢?”

“鹹的。”宋浸說,“你哭了。”

“我沒哭。”易渺說,“是它自己流的。”

“嗯,它自己流的。”

易渺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從他肩膀上起來。他就那樣靠著,站在窗臺前面,站在陽光裏,站在那盆木槿旁邊。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

“宋浸。”

“嗯?”

“你的嘴唇好幹。”

“嗯。最近沒怎麽喝水。”

“我也是。”易渺說,“我好久沒親過人了。”

宋浸的手指在他頭發裏緊了一下。“我也是。”

“你也沒有?”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宋浸說,“我只想親你。”

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耳朵燙得不行。他聽到宋浸的心跳,很快,很快,和他的一樣快。兩個人靠在一起,心跳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過了很久,易渺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他看著宋浸,宋浸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易渺踮起腳尖,又親了他一下。這次很短,很快,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像一朵花開了又合上,像一句“我喜歡你”說出口又咽回去。然後他退開,看著宋浸。

“這次是什麽感覺?”宋浸問。

“甜的。”易渺說,“你吃糖了?”

“沒有。”宋浸說,“是你的糖。你口袋裏那顆。糖紙還在我這兒,味道還在。”

易渺楞了一下。他想起那顆檸檬糖,他吃了,糖紙給了宋浸。糖紙上還留著糖的味道,檸檬的,酸的,甜的。宋浸的嘴唇上沾了那個味道,他親到了。他低下頭,笑了。

“你笑什麽?”宋浸問。

“沒笑什麽。”易渺說,“就是覺得——很甜。”

“什麽很甜?”

“你。”

宋浸的耳朵紅透了。易渺看著他的耳朵,笑得更厲害了。宋浸看著他笑,也笑了。兩個人站在窗臺前面,對著笑,笑得像兩個傻子。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盆木槿上,照在窗臺上落著的合歡花上。

易渺伸出手,把窗臺上那朵合歡花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粉白色的絨球,很輕,很軟,和他記憶裏的一樣。他把花舉到宋浸面前。“給你。”

宋浸接過去,看了看,放進口袋裏。和那張糖紙放在一起。

“你留著幹嘛?”易渺問。

“不幹嘛。就是想留著。”

易渺看著他,笑了。“你學我。”

“嗯,學你。”

兩個人站在窗臺前面,站在五月的陽光裏,站在合歡花和木槿的旁邊。易渺把手伸出來,看著手指上那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有點松。他把手指彎了彎,戒指沒有掉。他放心了,把手放下,握住了宋浸的手。十指相扣。戒指硌在兩個人手心裏,硬硬的,涼涼的,但很暖。

“宋浸。”

“嗯?”

“我以後不走了。”

宋浸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收緊了,把易渺的手握得更緊。

“好。”他說,“以後都不走了。”

易渺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五月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味道,甜的,淡淡的。他聞到了宋浸的味道,海風,冷杉,和那片賀卡上的海一樣,和他記了一年的味道一樣。他在這片海裏,被托著,浮著,不再往下沈了。

他睜開眼睛,側過頭,在宋浸的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宋浸側過頭,在他嘴唇上也親了一下。也很輕,也很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以後每天都親。”易渺說。

“好。”

“早上親,晚上親。”

“好。”

“吃完飯親,睡覺前親。”

“好。”

“你只會說好嗎?”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在易渺的嘴唇上親了一下。這次不輕,也不快。他親了很久,久到易渺的腿又軟了,久到他的手不得不抓住宋浸的衣服才能站住,久到窗臺上的合歡花又被風吹走了好幾朵。

然後他退開,看著易渺。易渺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耳朵紅透了。他看著宋浸,笑了。

“這次是什麽感覺?”宋浸問。

易渺想了想。“像回家。”

宋浸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只是把易渺抱得更緊,把臉埋在他的頭發裏。

“歡迎回家。”他說。

易渺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裏。五月的風吹過來,合歡花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窗臺上,落在那盆還沒有開花的木槿上。他感覺到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他感覺到宋浸的心跳,快快的,和他的一樣。他感覺到那枚戒指在手指上,松松的,但不會掉。因為他攥著。他一直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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