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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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箋

易渺是在七月三號那天發現自己媽媽走了的。

不是去世,是走了。衣櫃空了一半,洗漱臺上少了一支牙刷,冰箱上貼著的那張便利貼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點膠痕。易渺站在客廳中間,手裏提著從菜市場買回來的半斤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他喊了一聲媽,沒有人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子裏撞了一下,回來的時候變得很薄。

他放下排骨,走到廚房看了一眼。竈臺很幹凈,比平時還幹凈。垃圾桶是空的,套著新換的垃圾袋。他打開冰箱,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他昨天買的酸奶和面包,旁邊放著一個保鮮盒,盒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他拿起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媽媽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的。

易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便利貼放回保鮮盒上,關上冰箱,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排骨在塑料袋裏滲出水來,把地板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看著那片水漬,沒有動。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只一直沒人續水的杯子上。屋子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的聲音,和樓上人家拖椅子的聲音。

他開始打電話。第一個打給外婆,外婆說不知道,沒接到你媽電話。第二個打給姨媽,姨媽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媽可能去找你爸了。易渺的手指頓了一下,嗯了一聲,說了句謝謝,掛了。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心裏,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爸在三年前去了外地,說是做生意,走的時候拎著一個行李箱,到現在沒有回來過。每個月會往卡裏打一筆錢,數目不多不少,剛好夠生活。偶爾會打一個電話回來,說幾句就掛了。他媽從來不主動打過去,但每次接到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會變得很輕。

易渺一直知道,他媽在等。等那個人回來,等那個人說一句“我回來了”,等這個家變回原來的樣子。但現在她不等了。她去找了。

易渺不知道她是想通了還是沒想通,不知道她是去要一個答案還是要一個了斷,不知道她還回不回來。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客廳裏,手裏提著一袋已經開始變溫的排骨,不知道該放進冰箱還是該拿去廚房。

他最後還是把排骨放進了冰箱,和那盒酸奶放在一起。然後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七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看著那道光線慢慢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移過整個下午。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宋浸的消息。

【在幹嘛】

易渺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沒幹嘛】

【吃了嗎】

【還沒】

【怎麽還沒吃】

【不餓】

【易渺】

易渺看著自己的名字,拇指懸在屏幕上。他知道宋浸會問,會追問,會聽出他每一個“沒事”背後的有事。但他不想說。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他還沒想好怎麽說。他不知道怎麽把那句話說出來——我媽走了。這四個字他連自己都不想說。

【真的沒事。有點累,睡了一會兒。】

那邊隔了一會兒:【那你休息。晚上記得吃飯。】

【好。】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壓下去。不能哭。哭了也沒用。

第二天他媽媽沒有回來。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易渺打電話過去,關機。第五天還是關機。第七天的時候,他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但他什麽都沒看。手機在茶幾上震了好幾次,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宋浸的消息,連著好幾條。

【明天出來嗎】

【易渺?】

【你是不是不舒服】

【回我一下】

易渺打了幾個字:【沒有不舒服。明天不出去了,有點事。】

【什麽事】

【家裏的事。】

那邊隔了很久。【需要我過來嗎】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好。有需要跟我說。】

【嗯。】

易渺把手機放下,看著電視屏幕。屏幕上在放一部老電影,他看了很久,什麽都沒看進去。他在想,如果他媽媽不回來了怎麽辦。他在想,下學期的學費怎麽辦。他在想,他是不是也該走了——不是去找誰,是離開這個房子,離開這個越來越空的、安靜得讓人發慌的地方。

第十天的時候,他媽媽還是沒有回來。易渺站在廚房裏,打開冰箱,那盒酸奶已經過期了,排骨也變了顏色。他把它們全部扔進垃圾袋裏,連同那個保鮮盒和那張便利貼。便利貼從他手指間滑下去,落進垃圾袋最深處,上面那行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媽媽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的。

他蹲在垃圾桶旁邊,蹲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洗了手,走到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只是覺得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這個房子太大,太安靜,每一面墻都在提醒他——你一個人。你只有一個人。他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書包,把那本《植物圖鑒》放進去,把鐵盒子裏那些便簽紙全部倒出來,一張一張疊好,夾進書頁裏。然後他看見桌上的那枚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內壁刻著兩個字。他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他把戒指放回桌上。沒有帶走。

他站在房間中間,背著書包,看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屋子。窗簾是他媽去年換的,淺藍色的,上面有小碎花。書桌上還攤著沒寫完的暑假作業,筆帽沒蓋,墨水早就幹了。床頭貼著一張課程表,是高三上學期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他拿起手機,給宋浸發了一條消息。打了很久,刪了很久,最後只發了四個字:

【我們分開吧】

發完之後他關了機,把手機塞進書包最底層。然後他背上書包,走出房間,走出客廳,走出大門。關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玄關的鞋架上還擺著他媽的那雙拖鞋,粉色的,鞋底已經磨平了。他沒有關門,只是虛掩著。

他坐上了去火車站的公交車。車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往後退。退過學校門口的合歡樹,退過他和宋浸常去的那家面館,退過圖書館門口那盞路燈,退過那個他每天都會走過的巷子口。

他想起第一天走進那間教室的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倒數第二排的桌面上。他走過去坐下來,把書包掛上桌邊。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不知道那個人會記住這一天,會在一個黑色筆記本上寫下“我知道他叫什麽了”。他不知道後面會有那麽多日子,那麽多便簽紙,那麽多檸檬糖,那麽多句“明天見”。

他什麽都不知道。就像他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一樣。不知道他媽媽還回不回來,不知道下學期的學費在哪裏,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走,不知道他要去哪裏。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那裏了。不能再待在那個房子裏,每天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也不能再待在宋浸身邊——他太清楚自己了。一旦見到宋浸,他就會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就會靠在他肩膀上哭,就會變成一個什麽都做不了的、只能等人來救的廢物。他不想當廢物。他不想讓宋浸看見他這個樣子。

所以他走了。在他還沒想清楚之前,在他還沒有後悔之前,走了。

火車是往南的。他買了最便宜的那一班,硬座,終點站是一個他沒去過的城市。車廂裏很擠,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覺。易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抱在懷裏,看著窗外的天黑下來。遠處的城市亮起燈來,一點一點的,像碎掉的星星。他想起宋浸說過的話——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但他不是花,他是一顆被風吹走的種子,不知道會落在哪裏,不知道會不會生根。

他在那個陌生的城市下了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三十塊錢一晚,房間在三樓,窗戶對著一條巷子。墻上有水漬,床單是灰色的,洗手間的燈忽明忽暗。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把手機開了機。

消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宋浸的,一條接一條。

【什麽意思】

【易渺你回我】

【你在哪裏】

【到底怎麽了】

【易渺】

【你回我一條好不好】

【不管發生什麽你跟我說】

【你別不說話】

【易渺】

【求你了】

最後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只有三個字:

【你在哪】

易渺看著那三個字,眼淚掉在屏幕上。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了一滴。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澀澀的,嗆得他喉嚨疼。

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把身體蜷起來,縮成一團,像一顆被踩進泥裏的種子。

他在那個城市待了三天。三天裏他沒有出過旅館的門,餓了就吃帶來的面包,渴了就喝自來水。他把那本《植物圖鑒》翻了無數遍,每次翻到木槿那一頁就停下來。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現在正是七月,正是木槿開得最好的時候。但他不在江城,不在那間教室,不在那棵合歡樹下。他在一個連名字都不想記住的城市,在一間天花板有裂縫的房間裏,縮在床上。

第四天他去找了一份工。在一家餐廳洗碗,從下午四點洗到淩晨兩點,一小時八塊錢。老板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學生吧,身份證看一下。易渺說丟了。老板又看了他一眼,說那就先幹著吧,別惹事。易渺說不會。

洗碗的地方在後廚最裏面,挨著垃圾桶。熱水器經常壞,大部分時間用的是冷水。洗潔精把他的手指泡得發白,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油膩。他彎著腰站在水池前面,一洗就是十個小時,腰疼得直不起來的時候就用拳頭捶兩下,然後繼續洗。

淩晨兩點下班,他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回到旅館,躺在床上,渾身都是洗潔精和潲水的味道。他拿出手機,開機,看宋浸的消息。

每天都有。有時候是一條,有時候是十幾條。

【易渺,我不問你在哪了。你回我一條就行,讓我知道你好好的。】

【今天下雨了,你帶傘了嗎。】

【你吃飯了嗎。】

【易渺,我很想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攔你。我不會。我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你回我一個字就行。求你了。】

易渺看著那些消息,一個字都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一回就會忍不住把所有事都說出來,就會哭著說宋浸你來接我好不好,就會變成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他不能回去。他連下學期的學費都交不起,他連自己都養不活,他拿什麽去站在宋浸旁邊。宋浸要去最好的大學,要過最好的生活,不能被他拖累。他走的時候連戒指都沒有帶,就是告訴自己——你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戴這枚戒指的人了。

他把手機關了,放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腰還在疼,手指也疼,但他不想動。他就那樣躺著,聽著巷子裏的野貓叫,聽著樓下有人吵架,聽著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

他在那個旅館住了兩個星期,後來搬到了一個更便宜的地方。城中村,月租三百,房間比旅館還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白天也要開燈。廁所是公用的,在走廊盡頭,燈是聲控的,跺一腳才亮。

他把那張桌子擦幹凈,把那本《植物圖鑒》放在上面。書已經很舊了,封面卷邊,頁角磨損,有幾頁快掉下來了。他翻到木槿那一頁,看著那朵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現在是七月底,木槿應該還在開。但他看不到。

他開始在餐廳做全職。老板看他老實,讓他從洗碗改成了傳菜,工資漲了一點,但每天還是十幾個小時。他的腳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變成繭,繭又磨破。小腿上全是靜脈曲張的青色紋路,他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這種東西。

他瘦了很多。本來就不胖,現在更瘦了,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餐廳的同事有時候會多給他打一份飯,他不推辭,端著碗蹲在後門臺階上吃,吃得很急,噎得眼淚都出來。

他不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被封住了,和那些沒回的消息、沒帶的戒指、沒關的門一起,封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八月中的一天,他下班回住處的路上,經過一個報刊亭。櫃臺上的小電視在放新聞,他本來沒註意,但屏幕上閃過一個畫面——江城市第一中學,合歡樹,校門。他停下來,站在報刊亭前面,看著那個畫面。

是高考成績公布的新聞。屏幕上打出一排名字和分數,他在那排名字裏看到了宋浸。全市第三。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全市第三。他考得這麽好。易渺站在報刊亭前面,手裏的塑料袋裝著今晚的晚飯——一個饅頭和一包榨菜。他把塑料袋攥得很緊,緊到榨菜的包裝袋發出窸窣的響聲。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買不買?”

易渺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轉身走了。走回住處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張紅榜。全市第三。宋浸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學校,可以去最好的大學,可以有最好的未來。他應該高興。他應該替他高興。

但他高興不起來。他滿腦子都是那張便簽紙上的字——“最後一百天”。最後一百天,宋浸寫了那個“最後”,他以為“最後”之後是“開始”。他不知道“最後”之後是“什麽都沒有”。他什麽都沒有給宋浸留下。沒有地址,沒有電話,沒有一條回信。他像那些合歡花的絨球一樣,被風吹走了,不知道落在了哪裏。

他回到住處,把饅頭和榨菜放在桌上,坐在床邊。他拿出手機,開了機。消息又湧進來,比上次更多。宋浸的,還有幾條是喻淮的。

【渺哥你去哪了!!你電話怎麽打不通!!宋浸在找你你知道嗎!!】

他沒有回喻淮。他打開宋浸的聊天窗口,往下翻。

【易渺,我找到你媽了。她在你外婆家。她回去了。你看到了回我一下。】

易渺的手指僵住了。他媽媽回去了。他翻到下一條。

【你家裏沒有人。門沒關。我進去看了。你的東西都在,戒指在桌上。你沒帶走。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易渺,我不逼你。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我保證不來找你。我只要知道你是安全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天。我數過了。你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數。第一百天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易渺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坐在床邊,把手機抱在懷裏,哭得渾身發抖。他哭得很大聲,大到隔壁有人敲墻,但他停不下來。他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褲子洇濕了一大片。

他哭了很久,久到再也哭不出來,只是坐在那裏,一下一下地抽氣。然後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三個字:

【我沒事】

發完之後他關了機,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沒有裂縫,沒有水漬,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他盯著那片白,一直盯到眼睛發酸,一直盯到窗外的天開始發白。

他睡著了。夢裏他站在江城市中的校門口,合歡花開了一樹,粉白色的絨球落了一地。他蹲下去撿,撿起來的時候發現手裏不是花,是一顆檸檬糖。他擡起頭,校門口站著一個人。白色校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拿著一本書。那個人看著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他想喊那個人的名字,但張不開嘴。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人站在校門口,看著他慢慢轉過身,走進校門,消失在合歡樹的陰影裏。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臉上也是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他在夢裏哭了。他不知道。

他坐起來,看著桌上那本《植物圖鑒》。封面上那只小鹿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盯著那本書看了很久,然後下床,穿上鞋,走出房間。

他去上班了。洗碗,傳菜,擦桌子,拖地。十個小時,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晚上回到住處,他打開手機。宋浸回了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好。我知道了。】

沒有問他在哪裏,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回來,沒有問他為什麽只發三個字。只有“好。我知道了。”易渺看著那四個字,不知道為什麽,比看到任何話都想哭。宋浸不問了。他等了那麽多天,發了那麽多消息,最後只得到三個字。他說好。他說我知道了。他放棄了。

易渺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看著對面那堵墻。墻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花,像一朵合歡花。他盯著那塊水漬,盯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在墻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圈,把那個花的形狀圈在裏面。

他畫完之後看著那個圈,忽然想起宋浸說的話——“最後一百天的意思是,一百天以後,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一百天早就過了。他沒有回去。宋浸也沒有等到他。

易渺把手收回來,抱在膝蓋上,把臉埋進去。他沒有哭,只是那樣縮著,像一顆被踩進泥裏的種子,像一朵被風吹走的花,像一封信——寫好了,寫滿了,但沒有寄出去。

就像那些他從來沒說出口的話。就像那張夾在書裏的、被塗掉了一半的便簽紙。就像他這個人。

他存在過。在那間教室裏,在那些便簽紙上,在那枚沒帶走的戒指裏。但他走了。他把自己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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