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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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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溫度

高三下學期開學那天,易渺到教室的時候,桌上放著一顆糖,還有一張便簽紙。

上面寫著:“第548天。最後一百天。”

易渺看著那行字,楞了一下。

他算了算——距離高考,確實只剩一百多天了。

他把便簽紙疊好,放進口袋裏,往宋浸那邊看了一眼。那個人正低著頭看書,好像什麽都沒做。但易渺註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點。

上午的課易渺沒怎麽聽進去。

他在想那張便簽紙上的字。

“最後一百天。”

最後。

這個詞讓他心裏堵得慌。

中午吃飯的時候,宋浸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

易渺低頭扒飯,沒說話。

“怎麽了?”宋浸問。

“沒怎麽。”

宋浸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飯,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宋浸突然停下來。

“易渺。”

易渺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宋浸站在樓梯上,比易渺高了兩級臺階,所以看他的時候是低著頭的。

“你是不是在想那張紙條?”他問。

易渺楞了一下。

“我說了,你騙不了我。”宋浸說,“你的信息素——”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易渺懂了。

他的信息素變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然後垂下眼睛。

“一百天,”他說,“很快的。”

“嗯。”

“考完試就畢業了。”

“嗯。”

“畢業以後……”

他沒說下去。

宋浸從臺階上走下來,站到他面前。

“畢業以後怎麽了?”

易渺擡起頭看著他。

“畢業以後,我們就不在一個班了。”

宋浸看著他,沒說話。

“可能不在一個學校。”

“可能不在一個城市。”

“可能——”

“易渺。”宋浸打斷他。

易渺停住了。

“你在想這些?”

易渺點點頭。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易渺的手。

“那你想過沒有,”他說,“我為什麽要寫‘最後一百天’?”

易渺楞了一下。

“‘最後一百天’的意思是——”

宋浸握緊了他的手。

“一百天以後,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不用偷偷牽手,不用在樓梯拐角說話,不用隔著一個過道看你。”

“我可以每天接你上學,送你回家。可以在大街上牽你的手。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站在你身邊。”

易渺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可是——”

“沒有可是。”宋浸說,“不管考到哪個城市,我都會在你旁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選學校的時候,會先看你選哪裏。”

易渺楞住了。

“你——”

“我說過,”宋浸的聲音很平靜,“我決定的事,不會改。”

易渺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宋浸的手很暖,把他整個包住。

“你傻不傻。”他說,聲音有點啞。

“嗯。”宋浸說,“傻。”

易渺笑了一下,擡起頭看他。

“那你要說話算話。”

“嗯。”

“不管我考到哪裏?”

“不管。”

“就算我考得很差?”

“你不會考得很差。”

“萬一呢?”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我就去那個‘萬一’的城市。”

易渺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走吧,”他說,“回去上課。”

兩個人並排往教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易渺松開手。

但在松開的最後一秒,他輕輕捏了宋浸一下。

宋浸看了他一眼。

易渺沒看他,低著頭走進教室,耳朵紅紅的。

開學第一周的周末,兩個人在圖書館覆習。

易渺做數學卷子做到一半,卡在一道大題上,怎麽都算不出來。他皺著眉頭,筆尖在草稿紙上戳了好幾個洞。

對面伸過來一只手,把卷子轉過去看了一眼。

“輔助線畫錯了。”宋浸說,用筆在圖上重新畫了一條線。

易渺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哦——”

宋浸把卷子轉回來,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狀態不太對。”

易渺楞了一下。

“有嗎?”

“有。”宋浸說,“你以前做這種題不會卡這麽久。”

易渺低下頭,沒說話。

“在想什麽?”宋浸問。

易渺沈默了一會兒。

“在想……萬一考不好怎麽辦。”

宋浸看著他。

“你以前不會想這些。”

“以前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的眼睛。

“以前……我只對自己負責。”

“考不好就考不好,大不了上個差一點的學校。”

“但現在不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現在有你。”

宋浸楞了一下。

“我怕考不好,拖累你。”易渺低下頭,“你成績那麽好,應該去最好的學校。我怕我——”

“易渺。”

宋浸的聲音有點硬。

易渺擡起頭。

宋浸的表情很嚴肅。

“你聽好。”

“你考得好不好,跟我選哪裏,沒有關系。”

“我選哪裏,只跟一件事有關系——”

“你在哪裏。”

易渺楞住了。

“不是因為你的成績,不是因為你的學校。”

“是因為你。”

“你這個人。”

“跟你的分數沒關系。”

易渺看著他,眼眶紅了。

“可是——”

“沒有可是。”宋浸說,“你再說‘可是’,我就——”

他沒說下去。

易渺看著他。

“就什麽?”

宋浸沒回答,低下頭繼續寫卷子。

但易渺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易渺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做題。

那道題他很快就做出來了。

三月的時候,一模成績出來了。

易渺考了年級第十五,比上學期期末退了五名。

他拿著成績單,坐在座位上,很久沒動。

宋浸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給我看看。”

易渺把成績單遞給他。

宋浸看了一眼,然後把成績單還給他。

“英語扣分最多。”

“嗯。”

“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

“嗯。”

宋浸看著他。

“我幫你補。”

易渺擡起頭。

“你也要覆習——”

“我覆習不差這一會兒。”宋浸說,“你的英語提上來,總分能進前十。”

易渺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好。”

從那天起,每天晚自習最後半小時,宋浸會坐到他旁邊,幫他講英語。

閱讀理解的長難句,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作文的模板句式。宋浸講得很細,每個知識點都掰開揉碎了說。

易渺聽得很認真,但有時候會走神。

不是不想聽,是宋浸離他太近了。

近到能聞見他信息素的味道,近到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一側過頭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易渺,聽到沒有?”

“聽到了。”

“我剛才說什麽了?”

易渺楞了一下。

宋浸看著他,嘆了口氣。

“定語從句的先行詞——”

“在從句裏作賓語時可以省略。”易渺接上去。

宋浸看了他一眼。

“你在聽。”

“我當然在聽。”

宋浸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四月的某個傍晚,兩個人在操場上散步。

天還亮著,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橘紅色。跑道上有幾個在跑步的人,草坪上有坐著聊天的。

兩個人沿著跑道慢慢走,誰都沒說話。

走到操場最遠的那個角落時,宋浸停下來。

“易渺。”

“嗯?”

“你聞到沒有?”

易渺楞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風裏有股淡淡的甜味,從操場外面飄進來的。

他往那邊看了一眼——

操場外面的圍墻邊,種著一排樹。

開了花。

粉白色的,絨球似的。

是合歡花。

“開了?”易渺有點驚訝,“這才四月。”

“今年的合歡花開得早。”宋浸說。

兩個人站在操場角落,看著圍墻外面那些粉白色的絨球。

風一吹,有幾朵飄過來,落在跑道邊上。

易渺看著那些花,想起了一件事。

“宋浸。”

“嗯?”

“你第一次給我寫紙條,是什麽時候?”

宋浸想了想。

“高二。”

“寫了什麽?”

“你想告訴我什麽。”

易渺笑了一下。

“那張紙條我還留著。”

宋浸看著他。

“在鐵盒子裏,”易渺說,“和所有的一起。”

宋浸沒說話,但易渺看見他的耳朵紅了。

“你知道嗎,”易渺說,“那張紙條我看了很多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在想,這個人為什麽問我這個。”

“第十遍看的時候在想,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說什麽。”

“第五十遍看的時候在想——”

他頓了頓。

“在想,他是不是也在看我。”

宋浸看著他,眼睛很亮。

“是。”他說,“我在看你。”

“從第一天起。”

易渺低下頭,笑了。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我也在看你。”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只是我不敢承認。”

宋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

“現在敢了?”他問。

易渺看著他,笑了一下。

“嗯。”

“為什麽?”

易渺想了想。

“因為你說——”

“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把易渺拉進懷裏。

在操場的角落,在夕陽下面,在合歡花剛開的時候。

他抱住了他。

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那片海又來了,裹著他,托著他。

“易渺。”宋浸的聲音在他耳邊。

“嗯?”

“一百天以後,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抱你。”

易渺笑了一下。

“好。”

“你到時候別躲。”

“不躲。”

宋浸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你說的。”

“我說的。”

兩個人抱了很久。

久到操場上跑步的人跑了一圈又一圈,久到夕陽從橘紅變成淡紫,久到合歡花又落了幾朵。

然後他們松開,對視了一眼。

“走吧,”宋浸說,“送你回家。”

兩個人並排往校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易渺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操場的方向。

合歡花還在落。

“宋浸。”

“嗯?”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在便簽紙上寫‘第幾天’,是哪一天?”

“第437天。”

“那天我說了什麽?”

宋浸想了想。

“你說‘好’。”

易渺笑了一下。

“嗯。我說好。”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記了。”

宋浸看著他。

“記什麽?”

“記你。”

“每天一句。”

“從第1天到現在,一天都沒落。”

宋浸楞了一下。

“你——”

“嗯。”易渺說,“你的筆記本不讓我看,我就自己記。”

宋浸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易渺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耳朵紅紅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不知道說什麽。

易渺笑了。

“你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宋浸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易渺。”

“嗯?”

“你那個本子,能給我看看嗎?”

易渺想了想。

“不行。”

“為什麽?”

“因為——”易渺學著他的語氣,“等你再喜歡我多一點。”

宋浸楞住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很輕的笑,是真的笑。

眼睛彎彎的,嘴角翹得很高。

“我夠喜歡你了。”他說。

“不夠。”易渺說,“再喜歡一點。”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

“好。”

兩個人走出校門,走在四月的晚風裏。

合歡花從圍墻那邊飄過來,落在兩個人中間。

易渺低頭看著那些花,想起了一年前。

一年前,他也是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那時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知道有人記了他多少天。

不知道有人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站在他面前說——

“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宋浸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的時候,兩個人都笑了。

易渺伸出手,握住了宋浸的手。

在四月的晚風裏,在合歡花飄落的街上。

他的手被握緊了。

很緊。

像是再也不會松開。

那天晚上,易渺躺在床上,打開備忘錄。

他寫了很長一段話:

“第106天。今天一模成績出來了,退了五名。他說幫我補英語。今天合歡花開了,比去年早。他說一百天以後要在所有人面前抱我。我說好。他問我要我的筆記本,我沒給。我說再喜歡我多一點。”

“其實我不是不給他看。”

“我是想再多記一點。”

“等記到和他一樣多的時候,再給他看。”

“那一天,我要告訴他——”

“我也記了你很久。”

“從你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記了。”

“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寫完他看了一遍,沒有刪掉任何一句。

他打開和宋浸的聊天記錄,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謝謝你幫我補英語。】

那邊秒回:

【不用謝。明天繼續。】

【好。】

【晚安,易渺。】

【晚安。】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床頭櫃上。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

盒子裏放著所有的便簽紙。

從“你想告訴我什麽”到“最後一百天”。

他伸出手,摸了摸盒子的蓋子。

然後他笑了一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點甜。

是合歡花的味道。

今年的花開得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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