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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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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四月過了一半的時候,易渺的英語成績終於開始往上走了。

宋浸的補課方法很死板——每天一篇閱讀理解,逐句翻譯,不會的單詞抄下來背。易渺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單詞和詞組,有些頁角已經被翻得卷起來了。

“今天做對了多少?”晚自習的時候,宋浸坐到他旁邊,把卷子拿過去看。

“十二道對了九道。”

宋浸翻了一遍,把卷子還給他。

“比上周多對了一道。”

“嗯。”

“繼續保持。”

易渺點點頭,低頭繼續寫。

宋浸沒有走,坐在他旁邊翻自己的書。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易渺能感覺到身邊那個人的溫度。很近,近到他一側過頭就能碰到宋浸的肩膀。

他忍住了沒側頭。

但嘴角翹了一下。

四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兩個人在學校對面的面館吃晚飯。

易渺埋頭吃面,吃到一半擡起頭,發現宋浸沒在吃,在看他。

“你看我幹嘛?”

“看你吃面。”

易渺的耳朵紅了,低下頭繼續吃。

“吃慢點,”宋浸說,“沒人跟你搶。”

易渺放慢了速度,但沒忍住又擡頭看了宋浸一眼。

宋浸在笑。

很輕,但眼睛彎彎的。

“你笑什麽?”

“沒什麽。”宋浸低下頭吃面,但嘴角還是翹著的。

易渺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吃完飯,兩個人往回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易渺突然停下來。

“宋浸。”

“嗯?”

“你以後想考哪裏?”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想考哪裏?”

“我問你呢。”

“我先問的。”

易渺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我想考A大。”

宋浸點點頭。

“生物系?”

易渺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看了三年植物圖鑒。”宋浸說,“你抽屜裏那本都翻爛了。”

易渺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宋浸說。

“那你想考哪裏?”易渺問。

宋浸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說呀。”

“你猜。”

易渺想了想。“A大?你的成績考A大沒問題。”

宋浸點點頭。

“你也考A大?”

“嗯。”

“什麽系?”

“沒想好。”宋浸說,“但肯定在A大。”

易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你真的……因為我?”

“我說過,我選哪裏,只跟一件事有關系。”

易渺擡起頭看他。

宋浸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很深。

“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易渺的眼眶有點熱。

“你傻不傻。”

“嗯。”

“A大很難考的。”

“我知道。”

“萬一我考不上呢?”

“你考得上。”

“萬一呢?”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那我就去那個‘萬一’的學校旁邊,租個房子,等你覆讀一年。”

易渺楞住了。

“你——”

“騙你的。”宋浸說,嘴角彎了一下。

易渺松了口氣,但還沒完全松下來,宋浸又說:

“我不會等你覆讀。我會幫你覆習到你考得上為止。”

“還有兩個月。”宋浸說,“夠了。”

易渺看著他,鼻子酸酸的。

“你怎麽這麽相信我。”

“因為你是易渺。”

“這算什麽理由。”

“夠用了。”

易渺沒忍住,笑了。

笑著笑著,又想哭。

他低下頭,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

“走吧,”他說,“回去上晚自習。”

兩個人並排往教學樓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宋浸突然伸手,在易渺手背上碰了一下。

很快,快到像是無意的。

但易渺知道不是。

他把那只手縮進口袋裏,心跳快了一拍。

五月的時候,天氣開始熱了。

教室裏的風扇嗡嗡地轉,但吹出來的全是熱風。易渺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戶開到最大,偶爾有風吹進來,帶著合歡花的甜味。

合歡花越開越多了。

操場外面那排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排粉白色的雲。風一吹,絨球撲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易渺有時候會看著那些花走神。

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不認識宋浸。

不對——認識,但不熟。

不知道那個人在看他,不知道那個人記了他多少天,不知道那個人會在他睡著的時候給他蓋外套。

只是一年而已。

一年前和一年後,好像什麽都變了。

“易渺。”

他回過神,發現老師在看他。

“這道題選什麽?”

他看了一眼黑板,快速掃了一遍題目。

“C。”

“正確。別走神。”

他低下頭,耳朵有點紅。

往宋浸那邊瞟了一眼,那個人在低頭寫字,好像什麽都沒註意。

但易渺看見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

五月中的一次模考,易渺考了年級第十。

英語比上次高了十一分,閱讀理解只錯了三道。

成績出來的時候,他看著成績單,楞了很久。

然後他擡起頭,往宋浸那邊看。

宋浸也在看他。

隔著兩排座位,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宋浸沖他點了一下頭。

很輕。

但易渺看懂了。

他低下頭,把成績單疊好,放進口袋裏。

心跳很快。

但不是因為成績。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在校門口碰面。

“看到了?”宋浸問。

“嗯。”

“第十名。”

“嗯。”

“英語高了十一分。”

“嗯。”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高興嗎?”

易渺想了想。

“還行。”

宋浸看著他,沒說話。

易渺憋了一會兒,沒憋住,笑了。

“高興。”他說,“很高興。”

宋浸也笑了。

“那走吧,請你吃冰淇淋。”

兩個人往學校對面的便利店走。易渺選了一個香草的,宋浸選了一個原味的。

站在便利店門口吃。

“謝謝你。”易渺說,聲音很小。

“謝什麽?”

“幫我補英語。”

宋浸咬了一口冰淇淋。

“不用謝。”

“還有——”易渺頓了頓,“謝謝你相信我。”

宋浸看著他。

“我說我考得上,你就信。”

“你自己信嗎?”宋浸問。

易渺楞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現在呢?”

易渺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冰淇淋,已經開始化了,奶油順著蛋筒往下滴。

“現在——”他說,“比以前信一點。”

“因為什麽?”

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

“因為你。”

宋浸看著他,眼睛很亮。

“那就夠了。”他說,“信一點就夠了。剩下的我來。”

易渺看著他,鼻子酸酸的。

“你又來了。”

“什麽?”

“說這種話。”

“什麽話?”

“讓人想哭的話。”

宋浸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哭。”

“我才不哭。”易渺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冰淇淋。

冰得他腦仁疼。

宋浸看著他,笑了一下。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知道。”

但第二口還是咬得很大。

宋浸伸手,把他手裏的蛋筒拿過來,等他咽下去再還給他。

“急什麽,又不是最後一次吃。”

易渺看著他,耳朵紅了。

“你管我。”

“我管你。”宋浸說,“管一輩子。”

易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翹著,怎麽都壓不下去。

五月下旬的一個晚上,兩個人在圖書館覆習到很晚。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走在路上,易渺突然打了個噴嚏。

宋浸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不用——”

“穿上。”

易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把外套裹緊了。

外套上有宋浸的味道,海風混著冷杉,清冽得像五月的晚風。

兩個人走在安靜的街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宋浸。”

“嗯?”

“你緊張嗎?”

“緊張什麽?”

“高考。”

宋浸想了想。

“不緊張。”

“為什麽?”

“因為該覆習的都覆習了。”宋浸說,“緊張也沒用。”

易渺點點頭。

“你呢?”宋浸問。

“有一點。”

“怕什麽?”

易渺想了想。

“怕發揮不好。怕考不到A大。怕——”

他頓了頓。

“怕什麽?”宋浸問。

易渺低下頭,看著兩個人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怕讓你失望。”

宋浸停下來。

易渺也停下來,看著他。

“易渺,”宋浸說,“你聽好。”

“不管你考多少分,我都不會失望。”

“因為那已經是你能做到的最好。”

“你只要盡力了,就夠了。”

易渺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真的?”

“真的。”

易渺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宋浸。”

“嗯?”

“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種話的人。”

宋浸沒有說話。

“以前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盡力就夠了’。”易渺的聲音很輕,“所有人都在說‘再努力一點’‘再考高一點’‘還不夠’。”

他擡起頭,看著宋浸。

“只有你跟我說‘夠了’。”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易渺拉進懷裏。

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在路燈下面。

“以後我都跟你說。”宋浸的聲音很低。

“說什麽?”

“說夠了。”

“說你可以了。”

“說你已經很好了。”

易渺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眼淚掉在宋浸的衣服上。

但他沒出聲。

宋浸抱著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信息素從腺體裏滲出來,那片海把他整個人裹住。

很暖。

很安心。

過了很久,易渺從他肩膀上擡起頭。

“走吧。”他說,聲音還有點啞。

“嗯。”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易渺停下來。

“到了。”

宋浸點點頭。

易渺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

宋浸接過去,但沒有走。

“易渺。”

“嗯?”

“還有十四天。”

易渺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離高考還有十四天。

“嗯。”他說。

“十四天以後,”宋浸說,“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什麽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易渺看著他,心跳快了一拍。

“什麽呀?”

“說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易渺撇撇嘴。

“好吧。”

“進去吧。”宋浸說。

“你先走。”

“你先。”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一起轉身。”易渺說。

“好。”

兩個人同時轉身。

易渺往巷子裏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宋浸也在回頭。

四目相對。

兩個人都楞了一下,然後都笑了。

“你怎麽回頭了?”易渺問。

“你怎麽也回頭了?”

易渺沒說話,只是笑。

宋浸也笑了。

“走吧,”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易渺轉身往巷子裏走,這次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宋浸在看他。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暖暖的。

像五月的風。

像合歡花落在肩上的重量。

像那片永遠不會退去的海。

那天晚上,易渺躺在床上,打開備忘錄。

他寫道:

“第132天。今天模考第十名,英語高了十一分。他說不管我考多少分,他都不會失望。他說‘夠了’。他說‘你已經很好了’。還有十四天高考。他說十四天以後有個東西要給我。我在想是什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管是什麽,我都想要。”

“因為是他給的。”

寫完他看了一遍,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櫃上。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子。

還有十四天。

他笑了一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十四天很快的。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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