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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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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素

易渺第一次失控,是在寒假快結束的時候。

那天他在家裏整理上學期的筆記,翻到一半,突然覺得後頸發燙。腺體的位置隱隱發脹,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皮膚下面湧動。

他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發情期。

不對。他的發情期一向很準,每個月十五號左右,現在還差著好幾天。

他伸手摸了摸後頸,指尖碰到腺體的時候,一陣酸麻從脊椎竄上來,他整個人抖了一下。

信息素從腺體裏滲出來,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濃得他自己都聞得到。

他慌了。

他從抽屜裏翻出抑制劑,看了一眼——只剩一片。

上次買的時候忘了囤,藥店過年放假,他已經好幾天沒來得及補。

他把那片抑制劑塞進嘴裏,幹咽下去。

然後他坐在床邊,等著藥效起來。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後頸還是燙的,信息素還在往外湧,那股苦甜的味道濃得他頭暈。抑制劑好像完全沒有起作用——不,是起了一點,壓住了最底層的沖動,但表面的波動一點都沒消。

他看了一眼日歷。

距離正常發情期還有六天。

這是提前了。

而且來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

他拿起手機,想給宋浸發消息,打了一半又刪掉了。

不能告訴他。

Alpha在發情期失控,信息素會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如果宋浸聞到……

宋浸是Enigma。

Enigma對Alph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

他不知道宋浸聞到他的信息素會是什麽反應,但他不想讓宋浸看見他這個樣子。

——失控的,狼狽的,連自己信息素都管不好的Alpha。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蜷縮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

信息素還在往外湧。

整個房間都是木槿花的味道,甜得發膩。

他閉上眼睛,咬著嘴唇,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藥效終於上來了。那股從腺體深處翻湧的熱度慢慢退下去,信息素的濃度也開始降低。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渾身都是汗。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宋浸的消息:【在幹嘛】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回:【沒幹嘛】

【吃飯了嗎】

【還沒】

【怎麽還沒吃】

【不餓】

那邊沈默了。

然後:【易渺,你是不是不舒服】

易渺楞了一下。

他回:【沒有】

【你每次說不餓,就是不舒服】

易渺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忘了。

宋浸什麽都記得。

他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的每一個習慣,記得他所有的小動作和潛臺詞。

【我真的沒事】

【你在家嗎】

【在】

【我過來】

易渺的手指僵住了。

【不用】

【你發個定位給我】

【宋浸,真的不用】

【易渺】

只有兩個字。

但易渺從那兩個字裏讀出了很多東西。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發了個定位。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裏。

完了。

宋浸要來了。

他會聞到。

他會聞到那股失控的、甜得過分的木槿花味。

他會知道他的Alpha連自己的信息素都管不好。

他會——

門鈴響了。

易渺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深呼吸了好幾下。

他打開門。

宋浸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然後他停住了。

他聞到了。

易渺看見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看見他握袋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的信息素……”宋浸的聲音有點啞。

易渺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

“別進來,”他說,聲音很小,“我吃了抑制劑了,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宋浸沒有走。

他站在門口,看著易渺。

然後他走了進來。

把門關上了。

“宋浸——”

“沒關系。”

宋浸把袋子放在鞋櫃上,走到易渺面前。

易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墻上。

宋浸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見宋浸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近到他能聞到宋浸的信息素——深海鹽巖混著冷杉,清冽得像冬天的海。

但今天不太一樣。

那股清冽裏面,好像多了一點什麽。

溫熱的,包裹的,像是海水漫上來,把他整個人裹住。

易渺楞了一下。

Enigma的信息素在安撫他。

宋浸在用信息素安撫他。

那股清冽的味道把他的木槿花裹住,像一層殼,把那些失控的、往外湧的甜膩全部封在裏面。

易渺的信息素慢慢安靜下來。

腺體不燙了,心跳也沒那麽快了。

他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宋浸站在他面前,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沒有碰他。

但信息素一直沒收。

“好點了嗎?”他問。

易渺點點頭。

“進來坐。”他轉身往屋裏走,腿有點軟。

宋浸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易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你是不是覺得……”他開口,又停住了。

“覺得什麽?”

“覺得我很沒用。”易渺的聲音很輕,“一個Alpha連自己的發情期都管不好。”

宋浸沒有說話。

沈默讓易渺更慌了。他低著頭,不敢看宋浸的表情。

然後他感覺到身邊的位置陷下去一點。

宋浸坐過來了。

“易渺,看著我。”

易渺擡起頭。

宋浸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很深。

“你覺得我是因為你是Alpha才喜歡你的?”

易渺楞住了。

“你怕我聞到你信息素的樣子,會覺得你不夠好?”

易渺沒有說話。

宋浸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第一次聞到你的信息素是什麽時候嗎?”

易渺搖搖頭。

“高二分班第一天。”

易渺楞了一下。

“你從門口走進來,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時候剛好有風從窗戶吹進來,你的信息素飄過來了。”

“很淡,淡到可能只有我聞到了。”

“白花重瓣木槿,混著吉野櫻的苦甜。”

宋浸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鄭重的事。

“我在那之前沒見過木槿花。後來我去查了,找了很多圖鑒,才知道那是什麽花。”

“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花語是——”

他頓了頓。

“溫柔的堅持。”

易渺的眼眶熱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宋浸看著他,“這個人一定很溫柔。”

“後來我發現你確實很溫柔。你給流浪貓留吃的,你幫值日生擦黑板,你把最後一塊排骨讓給同桌。”

“你溫柔得像那朵花。”

“但你也像那朵花一樣——花期太短。”

“你不開心的時候不跟任何人說,你委屈的時候咽進肚子裏,你覺得沒有人會在意。”

“你用‘我沒事’應付所有人。”

“你把自己藏起來,像花在冬天合上花瓣。”

宋浸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易渺後頸的腺體。

易渺整個人顫了一下。

“這裏,”宋浸說,“藏著你最真實的味道。”

“你騙不了我的時候,這裏會告訴我。”

“你不開心的時候,木槿花的味道會變淡。你開心的時候,會多出一點點甜。”

“你害怕的時候,會苦。”

易渺的眼淚掉下來了。

“剛才我在門口聞到你的味道,”宋浸說,“是苦的。”

“你在怕。”

“你不是怕發情期失控。”

“你是怕我看見你失控的樣子。”

易渺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膝蓋上。

“我怕你覺得我很差勁。”他的聲音哽住了,“你是Enigma,我是Alpha。我應該比你強,但我連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我怕你覺得我不夠好,不夠配得上——”

“配得上什麽?”宋浸打斷他。

易渺沒說話。

“配得上我?”宋浸替他說完了。

易渺低著頭,沒有否認。

宋浸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把易渺拉進懷裏。

“易渺,你聽好。”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胸腔裏震動。

“Enigma和Alpha之間沒有誰強誰弱。”

“你不比我差。”

“你只是太怕了。”

“你怕自己不夠好,怕別人對你好是因為可憐你,怕所有好的東西都會消失。”

“但你知不知道——”

他頓了頓。

“Enigma的信息素,只對一個人有用。”

易渺楞住了。

“Enigma的信息素可以安撫所有人,但只對一個人有‘共鳴’。”

“那個人的信息素,會和我的融合在一起。”

“不是壓制,不是覆蓋。”

“是融合。”

“像是海和花。”

“花落進海裏,不會沈下去,會浮在水面上。”

“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

易渺擡起頭,看著宋浸。

宋浸的眼睛很深,像是真的有一片海。

“你的信息素和我有共鳴。”

“從第一天起就有。”

“所以我能聞到你的味道,能分辨你的每一種情緒。”

“這不是你不夠好。”

“這是你剛好。”

易渺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次他沒有躲。

他把臉埋在宋浸的肩窩裏,哭得肩膀都在抖。

宋浸抱著他,一只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信息素一直沒收。

那片海一直裹著那朵花。

很輕。

很暖。

哭了很久,易渺終於停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從宋浸肩膀上擡起頭。

宋浸的黑色衛衣上濕了一大片。

“對不起……”易渺伸手去擦。

宋浸抓住他的手。

“別擦。”

“可是……”

“留著。”宋浸說,“你哭過的證據。”

易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哭著笑,眼睛還是紅的,鼻子也是紅的。

宋浸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好看多了。”他說。

“什麽?”

“笑的樣子。”宋浸說,“比哭好看。”

易渺的耳朵紅了。

他低下頭,小聲說:“你又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動。

宋浸的信息素還裹著他,像一層看不見的殼。

易渺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窗外的天。

“宋浸。”

“嗯?”

“你說的那個共鳴……是真的嗎?”

“真的。”

“你怎麽知道的?”

宋浸沈默了一下。

“查的。”他說。

“查的?”

“嗯。高二的時候,聞到你信息素的那天晚上,回去查了一晚上。”

易渺楞了一下。

“你查了一晚上?”

“嗯。”

“就為了知道為什麽能聞到我的信息素?”

宋浸看了他一眼。

“就為了知道為什麽你的信息素那麽好聞。”

易渺的耳朵更紅了。

“你……你怎麽什麽都記。”

“說了,我記性好。”

易渺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宋浸。”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

“謝謝你聞到了我的信息素。”

“謝謝你沒有覺得我很差勁。”

宋浸低頭看了他一眼。

“不會。”他說,“永遠不會。”

易渺閉上眼睛。

那片海還裹著他。

木槿花的味道不再往外湧了,安安靜靜地浮在海面上。

他想起宋浸說的話。

“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

他在那一片海裏面,慢慢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頭枕著宋浸的腿。

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蓋上的。

宋浸靠著沙發背,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一只手放在他的頭發上,手指插在他的發絲之間。

易渺沒有動。

他就那樣躺著,看著宋浸的側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宋浸的臉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易渺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擡起手,碰了碰宋浸的下巴。

宋浸沒有醒,但手指在他頭發裏動了一下。

易渺笑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那天晚上,易渺躺在床上,打開備忘錄。

他寫了很長一段話:

“第79天。今天發情期提前了,我吃了抑制劑也沒用。他來了,用信息素安撫我。他說我的信息素和他有共鳴。他說海不會吞沒花,會托著它。他說我剛好。”

“我在想,也許我真的可以不用那麽怕。”

“也許我可以相信,他喜歡的就是我本身。”

“不是更好的我,不是更完美的我。”

“就是現在的我。”

寫完他看了一遍,沒有刪掉任何一句。

他打開和宋浸的聊天記錄,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謝謝你。】

那邊秒回:

【不用謝。以後不舒服要告訴我。】

【不要自己扛。】

易渺看著那行字,回:

【好。】

【以後都告訴你。】

【嗯。晚安,易渺。】

【晚安。】

他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後頸的腺體已經不燙了,信息素安安靜靜地待在皮膚下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

然後他笑了一下。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片海還在。

裹著那朵花。

他睡得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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