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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軟燒黃辣丁 魚肉酥軟,剝下雪白的蒜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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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軟燒黃辣丁 魚肉酥軟,剝下雪白的蒜瓣……

要不是親眼見著鳥喙的開合, 江知味應該很難相信,這樣的一句話是從一只鳥的嘴裏說出來的。

沈尋笑瞇瞇地看著她:“我這兩日一直在想,江娘子的食肆開業, 我應該送些什麽東西好。思前想後, 憶起江娘子來小苑時很喜歡逗鳥。既然李晚已經去了你那兒, 不如把翠嘴也收下,掛在食肆門前,還能招攬客人用。”

原來那驢子也有名字,叫“李晚”啊。這麽溫婉的名字, 和它那巨鼻大驢的形象倒是不符。不過覓之郎君都能把狗子取名叫“劉海”,再取一個稀奇的驢名字也不足為奇。

江知味還在尋思怎麽回絕他的好意, 畢竟這鳥和驢都與他出入相隨,一下子橫刀奪愛了兩個,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

而這時,沈尋已經拿了兩副碗筷, 坐到了那一大碗軟燒黃辣丁跟前。

黃辣丁攏共八條,煎得焦軟的褐色皮子上, 裹滿了醬濃的湯汁。湯汁的上緣,浮動著細碎的茱萸圈和蔥花、芫荽,像給魚身上添了條色彩豐富的裙帶。

筷子戳下去, 魚肉酥軟。輕輕一帶,雪白的蒜瓣肉便從魚骨間層層剝離。在湯汁裏蘸過,夾起時候,那魚肉嫩得顫巍巍的, 帶起的湯汁濃稠、拉絲。

茱萸和生姜撞出的鮮辣氣息混著魚肉的鮮甜,不由分說地撞進鼻腔,惹得人不自覺地口中生津、喉頭滾動。

入口前, 沈尋卻停住,朝還在原處站著的江知味招了招手:“江娘子,一起吃。”

江知味沒有和客人同桌共食的習慣,擺了擺手:“不了,郎君自個兒吃便是。”

沈尋笑了:“江娘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是在想著,如何婉拒翠嘴進門這事兒麽?”

說著,江知味肩頭的翠嘴撲騰了起來:“江娘子,江娘子。”

小而有力的翅膀扇在江知味的臉側,撓得她面頰發癢:“好了,我答應就是。”

沈尋又擺出邀約的手勢,江知味只好與他同坐,盛了兩碗米飯來。忙了一天,她這會子老早餓過勁了。原本還想著等下用剩米飯做個蛋炒飯吃,這下好,省得再開火了。

沈尋一直等到她坐下,拿起了筷子,才把方才夾至半途的黃辣丁送進嘴裏。

茱萸的辣味在舌尖跳脫,魚肉本身絲絲縷縷的鮮香在口中如藤蔓般蜿蜒生長。

落到舌根處,魚肉的軟嫩、清甜將辣味淡化,最後留下的回甘,交纏著豆瓣醬的鹹香與魚肉的鮮香,在唇齒相接處盤桓,帶來令人熨帖的安心之感。

江知味吃的,就沒沈尋這麽斯文了。她把一整條黃辣丁夾到碗中,兜頭淋了一勺鮮辣的湯汁,又將細膩的魚肉從魚骨上剔除,剝出來一條長而完整的魚骨,用嘴將上面殘餘的細肉嗦了個幹凈,丟在了一邊。

此時的湯汁混著軟滑的魚肉,將米飯粒粒裹挾。用勺子略略一拌,湯香、肉甘甜,每一粒米飯都吸飽了湯汁裏的香辣滋味,在鮮與辣的強強碰撞中,一口接一口,好吃得叫人險些連舌頭都吞掉。

沈尋見她胃口大開,低頭一笑,隨後默不作聲吃著自己碗裏的。還剩了兩條魚時,他取出帕巾來擦了嘴,表示已經吃飽了。

哪裏不曉得他的小心思,江知味也不著痕跡地笑了笑,迅速地把剩餘的魚肉吃掉,繼而仰起臉來:“郎君這胃口,看來不大穩定啊。我記得先前那魚湯,郎君一人就能吃掉一鍋,今日怎麽成了小鳥胃,精打細算的,只吃這麽些許。”

沈尋道:“近來胃疾又犯,郎中叮囑過,夜裏不得飲食過飽,所以有所收斂。”

“怎的胃疾又犯了?”

江知味知道他這個毛病,常聽連池說起,隔三差五地就要犯,一難受起來,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特別折騰人。

難怪見他近日又清瘦了回去。

沈尋淡淡道:“江娘子有所不知,我只在吃江娘子做的吃食時,胃口才得以好些。平日裏,吃的總是不多,尤其在家。”

他頓了頓,修改了“在家”的意思:“在沈宅,與父親同食時,總是入口艱難,食不下咽。”

此話一出,江知味那多管閑事的毛病又被帶了出來:“郎君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麽事?若是樂意,可以說與我聽聽,說不準我能替郎君分擔一二呢。”

她想起身上揣著的那個荷包,關乎沈家和雲家。

沈尋的父親與母親,在她的猜想中,關系應當十分不睦。要不然這麽財力雄厚的商賈之家,怎會把人葬到那座遙遠的無名山上,更何況,那墓碑上連個刻字都沒有,其中必有隱情。

“江娘子當初,是見過我的母親的。”沈尋緩緩道,“在那座山上,她已經紮根了許多年。要是落下去一顆樹種,十多年過去,應該長得比人高了。”

江知味聽的,呼吸都停滯了。

“我父親對我十分嚴厲,他對我的好,遠不及母親的萬一。幸而,一個幼年喪母的孩童在太學時候得恩師錢博士的庇護,如今得以長大成人。”

“但父親還是與十餘年前一樣,一點沒變。他厭惡母親,厭惡她誕下的孩童,更厭惡這個孩子打小就有一個與常人不同的缺陷。這讓他覺得恥辱,哪怕這個這個孩子生得比其他人都要聰敏,他也只能看見他與其他人不同的這一點。”

江知味有些雲裏霧裏,她不覺得沈尋有什麽與常人不同的缺陷。手腳俱在,頭腦靈光,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大理寺少卿,這個成就,放在別人的人生中,可能一輩子都難以比肩。

她靜靜聽著,等沈尋緩緩地繼續說下去。

“母親雲氏為家中獨女,從前做的也是衣料生意。他二人的婚姻,實為強強聯合。尤其祖母將祖產交於父親後,在父親母親互相的扶持下,兩家生意如日中天。”

“然而後來,父親母親總是爭吵。我無意間聽見,父親意欲吞並雲記,將母親那方資產全部據為己有。後來我去太學讀書,沒過多久,就聽見了母親病逝的消息。可明明我離家前,母親身體一直康健,從未聽人說起,她有什麽隱疾。”

“父親將母親的衣冠冢葬在沈宅的樹下,至於她的棺槨,我找遍汴京,找了無數人詢問,終於打聽到,在那座無名山上。”

江知味眼裏滿是心疼,眸光顫抖,都落在他的眼中。

“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沈尋的話音停了一瞬,他到底沒有勇氣,在今日就把關於他的一切和盤托出,“江娘子的黃辣丁甚是美味,我想,今晚定能睡個舒服的好覺了。”

江知味一時懵然,總覺得他話裏話外的,還有好多事情沒有交待。不過既然他不想說,那她自然不勉強,尤其在今日這種開業大吉的黃道吉日,說這些勾人惆悵的話來,也不吉利。

“既然覓之郎君把翠嘴送給我,那我自然,得給覓之郎君一份回禮。”

沈尋略一擡眉:“嗯,什麽?”

江知味起身,摸摸索索,從桌櫃後頭摸出一張空白的紙條子:“暫時沒想好,所以我先給郎君打一張欠條。若是郎君日後有需要,就拿著這張欠條來找我,能力範圍內的事兒,我可以無條件幫郎君實現一樁。”

沈尋笑道:“這算什麽欠條,這叫未盡之約。”

他隨手抄起筆墨,在紙上寫下了“未盡之約”四個字:“那我就收下了,不過江娘子,你得在這上面按個指印,要不然這條子,到時拿來,你不認了怎麽辦。”

“哪會。”江知味跑去拿印泥,“搞得這麽嚴肅認真,好似你我簽了什麽書契似的。”

吐槽歸吐槽,她老老實實把指印按了,遞給沈尋:“喏,郎君拿好。可不要丟了,憑條才能兌現哦。”

沈尋仔細地把墨汁晾幹,才折好,揣進懷中。

*

食肆裏的幾人都知道,店裏多了一只會說人話的八哥鳥。沒上工之際,薛瑩就坐在它跟前,用稻草桿戳它的小肚子玩,把翠嘴煩得嘰喳亂叫:“莫戳,莫戳。”

連後頭來的秦兵士,都被一人一鳥玩鬧的情形逗笑。

抱著身子跑進食肆,秦兵士進店便被烤得足足的炭火暖到,撒了手,伸著脖子尋找江知味的所在。

薛虎見過他,那身衣裳太顯眼,同他道:“掌櫃的在後院,這會子不忙,可要幫客人叫一叫?”

秦兵士擺手說不用,自個兒掀了寫著“竈房重地、閑人勿進”的簾子,探頭就喊:“江娘子,在哪兒呢,找你做生意來了。”

江知味正在殺魚,明晃晃的刀具在手中一甩,刷刷幾下,魚片就拆得薄透,整整齊齊地碼在盤中。殺完後,回頭沖他一笑:“秦大哥,今日來得早。什麽生意啊,快說說。”

“你看你,說到賺錢就起勁兒。”

後院和大堂兩個溫度,秦兵士被冷風一吹,抱著胳膊打了個哆嗦:“這天兒真冷啊,出門就是凍手凍腳的。江娘子,我是想跟你商量個事,你看這事能不能行。”

江知味洗凈了手,專註地聽。

“我們兄弟幾個,昨兒個吃了你這兒的快食,都覺得挺不錯的。這大冷天的,偏偏還是正月裏,巡街的活計一刻都不能落,就怕哪處堆了雜物起了火。這午食吧,吃得就敷衍,成日揣點兒糜餅帶著,又冷又幹噎。”

“但天天到店裏吃,沒那個時間,不大現實。我是想問,這快食能不能外送?這天氣,要能吃口熱乎的,我那幫兄弟,保準謝天謝地感恩戴德。”

江知味一聽就來了興致,果然是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白不做麽:“當然可以啊,你們想吃,天南海北地我都送。不過最好給個固定的地點,我這食肆還小,人手不夠,太遠了跑不開,還望見諒。”

“那是,總不能耽擱店裏開門做的生意。我們兄弟幾個,昨兒個回去就商量了,就我們五個人,兩葷兩素的套餐,每日送到舊宋門,有人到點接頭。”

江知味轉頭拿了個小冊子記下:“口味上,有沒有什麽特殊要求?”

秦兵士嘿嘿一笑:“沒有,就想每份菜裏多打點湯水,好蘸炊餅泡飯吃。”

“那好說。”江知味在一行小字後面多記了“湯多”二字。

秦兵士往那冊子上一瞥,密密麻麻的,在他們兄弟五人的快食外送上面,已經記了好幾位需要外送的客人了。

一時間不免以相熟之人的身份,操起了老媽子的心:“江娘子,這麽多客人,你送得過來嗎?”

“送不過來。”江知味實話實說,“不過甭操心,很快就能送得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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