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租賃鋪子 流沙茶雞蛋

關燈
第51章 租賃鋪子 流沙茶雞蛋

江知味也沒想到, 會在這種和他人鬥智鬥勇的時刻碰上沈尋這麽個攔路虎。幹脆停下,在沈尋邊上站定,卻不看他, 只望著不遠處跑來、滿頭大汗的孫牙人。

孫牙人頭上的花都跑掉了好多個瓣, 腰背弓起, 扶著雙膝氣喘籲籲:“江娘子,凡事好……好商量嘛。”

其實孫牙人這陣兒的營生做得並不好。冬季本就是賃屋的淡季,難得來了個大主顧,開口就要一間地段絕好的鋪子, 他難免貪心,想要趁機多賺一筆。

沒想到這小娘子居然是個硬茬, 不砍價,不還口,就這麽風風火火地,帶著他跑出了二裏地。

見了鬼, 他都跑得快沒氣了,這人怎麽還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再看她身側站著的那郎君, 這衣裳、這模樣、這氣度,喲,不對勁。

孫牙人趕緊收拾了衣裳站定, 笑得十分諂媚:“江娘子是覺得,價錢不合適?”

江知味笑著,斜睨沈尋一眼,又把目光轉到牙人身上:“不合適極了。你坐地起價的事, 要是被店宅務的官人知道了,你覺得還得了嗎?”

店宅務是汴京城裏負責廉價公租房的官方機構,還有一個職責, 便是維護賃屋這行當的生態環境,對這些個中介、牙人來說,很有威懾力。

孫牙人眸光一顫,青天白日地打了個寒噤。一下便明白,她身側站著的這位,肯定就是店宅務的官人了,難怪眸光冷冽、氣度不凡。

本來幹這事兒就是偷偷摸摸的,一下子被人當場抓包,這要不擺出點態度來,那可不僅要吃杖刑,說不準日後,都別想在牙人這行當混了。

有這層關系在,方才怎的不早說,害他費這老勁兒來追。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孫牙人的話張口就來:“怪我,是我沒說清,光用手比劃了個數,害得江娘子您誤會。我那意思是,那鋪子兩進起賃,每一套呢,二十貫錢。您瞧瞧,這一共四進,您要想單賃,那就是租一半,一個月就二十貫,不多吧,給您把稅錢、賃錢、中人錢全包,這個數,夠誠意了吧。”

江知味琢磨著,是挺實誠了。不過四進的屋子對目前的她來說,負擔還是有些大了。尤其開店以後不免稅,這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她不想把自個兒弄得跟房奴似的,成天為房租、房貸的事情操心。但面上沒顯露,揚起下巴:“那我單賃的話,可還能再便宜些?”

孫牙人面露難色,飛快地掃一眼她身側的男人。被那冷冰冰的眸光一凜,又是渾身一哆嗦:“我曉得江娘子誠心,這樣,我幫您去房主那頭問問,只要他肯松口,我這兒保準沒問題,一切好說。”

江知味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早這麽說,就不用你追我趕這麽長時間了是吧。”

“是,是。江娘子說得是。”孫牙人奉承得把頭都低下了,雙手在腹前抱拳握緊,“不如這樣,江娘子,我先行一步,您和郎君慢聊,我這就去問問那房主,指定多勸勸,要他出個更好的價錢。明日……不,今日午後,我就去橫橋子那兒找您,給您個準話,您看,成嗎?”

“成,當然成。”

孫牙人笑得僵硬,轉身告辭,一溜煙跑得沒影。

江知味得了便宜直笑,轉頭對上沈尋意味不明的目光,面上猛地一沈,連忙退後一步,福了福身:“郎君安好。”

“江娘子安好。”就沒後話了。

江知味偷瞄他一眼。

沈尋笑與不笑,活脫脫像是兩個人。

笑起來,春風和煦、衣袂翩翩的,是個很和氣的貴公子。可一旦沒什麽表情,或是拉下臉來,就如方才對著孫牙人那般,那眸子裏就跟帶劍似的,欻欻歘射出無數寒光,光用這雙眼睛,就能蟄死個人。

想來是在大理寺審人販的時候練出來的。

氣氛略有些尷尬,你不言我不語的,兩人就這麽僵著。

江知味都想遁地跑了,可惜這一帶外頭都是泥巴地,連個地縫都見不著。又覺得剛利用完人家,再做出這樣的行徑實在不厚道。

忽而聽見頭頂方向,傳來輕咳一聲:“我近日有些忙,顧不得去攤子上。沒想到江娘子悶聲做大事,都已經開始賃鋪子了。”

“托郎君的福。”江知味也跟他客套,“只是來之前,我也不知道,牙人說的地段絕佳的鋪子,就在舊曹門邊,栆冢子巷的臨側。”

“是啊。”沈尋笑得溫和,“就在小苑旁邊,那是不是意味著,近水樓臺,以後我有口福了。”

江知味趕緊順桿爬:“要賃鋪子的事能談妥,那是肯定。”

沈尋輕點兩下頭:“那……需要我這個店宅務的官人,再幫你從中說和說和嗎?”

沒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道理,江知味欣然笑道:“那自然最好。那我在這裏,先謝過郎君了。”

沈尋卻收了面上的笑意,擺出一副嚴肅的姿態:“但要拜托官人辦事,是需要報酬的。”

江知味一楞,旋即在懷中摸索起來。

花開富貴的錢袋子剛掏出來,卻聽沈尋那頭癡笑出聲:“我幫你省錢,卻管你要錢,哪有這般給報酬的道理。”

“那是?”江知味更錯愕了,抓住錢袋的手僵著。

“上回答應你的事,我一直努力在做,如今只有頭緒些許。要想擺脫如今情形下的沈屙積弊,只有通過改制,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達到重啟案件的目的。但改變而今冗雜的官制、削減重覆設立的審刑機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以我一人之力,也遠遠不夠。我需要一級一級拉攏那些在朝中說得上話的官員,如此,可能會花去很多時間精力。江娘子,你可以等等我嗎?”

江知味沒想到,會突然聽見這麽長篇大論的一席話。

但是改制這事,一聽就叫人覺得,很難,是那種堪比登天的難。

他一個大理寺少卿,在老百姓眼中,已經是個大官了。但放在朝廷之上,不過滄海一粟,要做這事,與蚍蜉撼樹有何區別。

明明當時,她只是在近乎絕望的情形下張口一問,沒想到竟得到了他如此虔誠的答案。

就好像溺水時候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被發落於暗無天日的深淵、早就不奢求光明的人,見到了從天而降的神光。

這個時候,她這個星星之火,怎能在拋下難題後選擇置身事外。既然沈尋一往無前地做了,那她也要入局,盡她的綿薄之力。

“說到拉攏官員,覓之郎君,你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沈尋笑得瞇起了眼睛:“正有此意。聽說江娘子的小食攤,新上了辣爊鴨貨。不若就選這個,作為這一次的報酬吧。”

*

午後,孫牙人那頭的好消息傳來。

也不知沈尋是怎麽發的力,孫牙人來時喜笑顏開,眼角那一道道魚尾紋,都是他春風得意的證明:“江娘子,妥了,談妥了。”

他小小賣了個關子,就等對面的來人主動開口。

但江娘子不緊不慢,剝著手裏的辣爊茶雞蛋。

茶雞蛋的外殼,大約是在下鍋之前就已敲碎,以便入味。剝出來的雪白雞蛋上,繪滿茶褐色的蛛網紋路。

只見她順手把剝出來的蛋殼丟進蔡河。又聽橋下嘩啦啦一陣響,孫牙人低頭一看,一群黑不溜秋的大魚小魚湧來,爭先恐後地把帶著湯汁的蛋殼吃掉了。

緊接著,就聞見了一陣陣辣爊茶雞蛋飄起的濃香。好似家中老母在竈臺前燉肉,那肉香總是不由分說地往人的鼻竅裏鉆,這香味也是,逃不開、躲不去。

孫牙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差點忘了話該怎麽說。

還是江知味提點了下:“嗳,具體怎麽說?”

她剛咬下半顆茶雞蛋。茶香味醇厚,鹵水的調味她再一次改良過,叫那香料的芬芳變得更加馥郁,統統沁到了雞蛋渾圓、飽滿的身體裏。

平常在外吃的茶雞蛋,好些煮得都不入味,尤其是蛋黃,煮久了不僅會產生一圈青綠色的外皮、賣相不佳,還格外幹噎,脖子都抻直了還咽不下。

但她做的茶雞蛋,最精華也最好吃的部分,就在那蛋黃上。

蛋要冷水下鍋,老酒、姜片就在此時放了,煮到差不多火候撈出,把每個蛋敲兩下,再在手心裏輕揉,揉到表皮起裂口、卻不那麽碎的程度最好。

另起一鍋冷水,放茶葉、鹵料、鹽、糖、醬油等調味,緩緩下入揉好的雞蛋,煮個一刻鐘。而後轉小火,就那麽慢慢地熬煮,半個時辰後,熄火、不揭蓋保溫,要想裏頭的蛋黃是流沙的,得悶個足足一夜,五個時辰打底。

這時候出鍋的茶雞蛋,不僅各個兒蛋白入味得不行,裏頭的蛋黃也是那種流油、流沙的濕潤口感。咬下去,吱一下金燦燦的蛋黃油就冒了出來,又沙又糯,空口吃不鹹、不膩,老少皆宜。

孫牙人的表現,好似被茶雞蛋勾走了魂。他猛地回神,目光卻鎖緊江知味手裏的茶雞蛋不放,鼻翼翕動,想來是在狠狠攫取茶雞蛋的蛋香。

他舔了舔嘴唇,又咽一口唾沫,輕聲道:“那房主不知怎的,今日忒大方。開口便是,這鋪子他急出,錢不要多,每月攏共給個十五貫的租子就好。”

又省了五貫錢,一年下來,能省六十貫。

江知味在心底暗暗感謝了一通沈尋,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就這麽談妥,在前往簽契的途中,江知味熱絡地分了一枚茶雞蛋給孫牙人。

孫牙人這一整日,腿都跑斷,午食正好沒來得及吃,這會子吃上一口香噴噴熱乎乎的茶雞蛋,差點兒感動得落下淚來。

有了沈尋的提前打點,一切進行得都格外順利。

江知味終於,在夕陽西下的時分,拿到了店鋪的鎖匙。流心柿子一般顏色的夕陽撲了她滿臉,走在歸家的途中,欣喜和雀躍與她相伴相隨。

她終於在這偌大的汴京,有了一家屬於自己的鋪子。雖然不大,但不用風吹雨淋,就像成長期的樹苗,總算抓地生根、蓬勃向上。

但接下來,問題也接踵而來。

食肆距離小食攤太遠,得利用好小食攤的熱度,為將來的食肆盤算、引流。要做到“人無我有”,從裝修風格開始,就不能千篇一律,得做出點自個兒的特色來。

還有這麽大的食肆,光她一人經營可不夠,夥計得找,食材得提前約好、定好,還得找個專門的賬房,畢竟現有的人力中,一個現成的算錢好手都沒有。

需要操心的事情可太多了。江知味迎著燦爛的夕陽,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挑戰還在繼續,壯士仍需努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