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腦袋開瓢 痛痛痛,救救救

關燈
第47章 腦袋開瓢 痛痛痛,救救救

午後的大相國寺, 此起彼伏地響著找孩子的呼喊聲。

一行人兵分兩頭。

這時斷不敢再把江暖弄丟,淩花緊緊攥住她的小手,顧不上跑得滿頭大汗, 狼狽地把寺裏的各處茅房都翻找過, 還是一無所獲。

當初江大和江知味因為人販案落水昏迷的恐懼感襲來, 淩花只覺得,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被這麽碩大的陰霾籠罩。

她怕極了,生怕人販子再來, 叫江曉也和孫五娘家的鷹哥兒那樣,被人販子綁架、拐走、生死不明……

可怖的場面在腦海中不住的盤桓, 淩花的心亂得跟燉蛋似的,在胸腔裏一頓亂跳。

另一頭,江知味一個人,也是無頭蒼蠅似的滿寺亂跑, 看見一個跟江曉差不多大的孩子,就走上去抓了他的肩看看, 還險些和孩子的爹娘起了爭執。

好在江知味定了定神,耐心地告訴他們事發的原委。那二人不僅沒加指責,反而自發地幫忙找起了孩子。

到後來, 越來越多的好心人加入了找孩子的行列。

那一聲聲“江曉”“曉哥兒”的呼喚,也引起了正在大相國寺大殿裏替祖母進香的沈尋的註意。

連池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沖出大殿,找了個人詢問, 又風風火火地回來:“郎君,大事不妙。真的是江娘子的胞弟,說是走丟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一刻鐘前。”

沈尋撩衣起身, 親自尋到後殿。很快大相國寺的寺門紛紛關閉,餘下的唯一一個進出口,也加派了僧人值守。

進出的香客和前來采買的客人都遭到了盤查,尤其是從寺裏外出的客人,竹筐中、背簍裏都翻找過,生怕真有什麽人渾水摸魚,趁亂把孩子從寺中帶走。

這樣趁亂打劫的禍事,在今年三月的金明池就發生過一樁,沈尋記憶深刻,唯恐舊事重演。

然而到他知曉事發已經一刻鐘過,孩子的確存在自己走出大相國寺或者被人帶出的可能,那麽大相國寺周邊的巡查同樣重要。

偏他今日休沐,只同連池二人前來大相國寺,要想盡快調人來協查,回大理寺肯定來不及,只能求助於附近街道司。

沈尋將身上魚袋扯下,交由連池,讓他以最快的腳程前往大相國寺就近的街道司。至於他自個兒,則是留下,與寺裏出動的大批僧人一起,匯入了找孩子的行列中。

如此大張旗鼓,江知味很難察覺不到寺裏發生的變化。

尤其穿梭的人流變得緩慢以後,對江曉的尋找變得比先前輕松許多。然而江曉本人還是沒有出現在視線範圍中,明明她已經將大相國寺的五座大殿前後找了個遍。

失落感瞬間將她裹挾,身上冷熱汗直下。江知味心上的忐忑愈來愈劇烈。胸腔裏的躍動蔓延至她的耳膜,瘋狂跳動的巨大鼓點聲將她的周身緊緊包裹。

她這個樂觀主義者,都開始構想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結果。

四面八方的喊聲轟隆隆地聚在頭頂。恍惚中,江知味好似聽見有人在喊她。

循聲看去,是一抹鮮亮的水綠身影。那顏色在陽光的照耀下亮得突出,像一顆發著璀璨光華的小金子那樣,一閃一閃地,落在了她的心坎上。

江知味的眼淚唰地流了滿臉。

以至於她跌跌撞撞地走近後,才看清曉哥兒身後還站著幾個人,其中一人的存在遠比江曉還要鮮亮。

他高舉著手,沖江知味輕輕一揮。那雪白飄袂的衣裳纖塵不染,寬大的袖口滑到他肘間,露出一截精瘦骨感的小臂。

江知味連忙把臉上的眼淚抹了,到跟前時,想抱抱江曉,兩腿一軟,險些行了個跪拜大禮。

胳膊被一雙攏了衣袖的手堪堪扶住,隔著衣裳的溫熱透進她的皮膚。擡頭一看,覓之郎君額頭上也都是汗,有幾縷發絲被汗水浸濕,貼在他鋒利的下頜骨處。

“江娘子別怕。”沈尋聲音很低,他感覺到了掌心裏的微微顫抖。

在他的攙扶下,江知味緩緩起身,想順手把江曉從地上抱起來,無奈手腳皆軟,實在沒什麽力氣,只好作罷。

沈尋留意到了她動作裏的微末,幫她把曉哥兒抱起來。

這時有不少幫著找孩子的好心人,看到了那身著水綠色衣裳的小娃,都大叫起來:“找到了,找到了。”

話頭一個傳一個,沒多久就傳到了淩花的耳朵裏。淩花帶著江暖、孫五娘和小孛萄趕到時,江知味正和沈尋坐在大殿門前的臺階上。

江曉在沈尋的懷裏睡著了,方才那一通糟亂,好似與這個酣睡的孩童半點無關。

淩花又氣又笑:“糊塗蛋子,這時候怎麽還睡得著啊。”

卻不曉得抱著江曉的沈尋是何人,福了福身,將孩子從他的手裏接過來:“多謝這位郎君相助。”

沈尋點頭回禮,目光卻落在身側的孫五娘和小孛萄身上。

江知味也疑惑:“娘,孫阿嫂,你們是怎麽碰上的?”

記憶中孫五娘鮮少外出,難不成今日也和他們一樣,是來采買衣裳的。

淩花闡述了來龍去脈。原來這幾日孫五娘情況尚好,除了在自家門前坐著當門神,閑暇時候,還會做些縫補衣裳的活兒。

那給她交活的客人就住在大相國寺附近。她想著來都來了,正好帶孩子到寺裏走走逛逛,沒想到剛來沒多久,就在人群中,聽說了江曉走丟的事兒。

想來孫五娘也懼怕孫鷹的舊事重演,背著小孛萄,發了瘋似的幫忙找起了孩子。後來聽說孩子找到的消息,正好碰上了險些昏厥的淩花,扛著架著,便把人帶到了這處來。

對此,江知味感激不盡:“多謝覓之郎君幫我們找到曉哥兒,也多謝孫阿嫂。”

孫五娘見著人多,又是沈默,她似乎很不樂意同江知味面對面交談,見她的時候,眼神總是躲。

那躲閃的眼神飄飄然地落到了沈尋身上。

孫五娘眉頭一蹙,想起江知味方才話裏說的“覓之郎君”,想必就是地上正坐的這位。腦海中記憶翩躚,她忽遭雷劈似的往後跳了一步,好似想起什麽,一臉震怒地看向沈尋:“是你?”

沈尋記憶超然,記得人販案中每一位受害者家屬,自然也記得孫五娘,這位曾在歷年卷宗中出現過的臉。

當初那會子的人販案發時,他尚在蜀地嘉州任職,並不曉得,孫五娘為何會認得他。當然,他也在卷宗中了解到,孫五娘因兒子被拐一事,時常瘋癲,精神反覆。

或許是把他錯認成了旁人。

沈尋正想開口解釋,又見孫五娘咬著牙,發皺的眼眶劇烈顫抖:“是你,就是你……”

後半截話始終懸而未出,江知味都聽懵了。這沒頭沒尾的,什麽和什麽啊,孫五娘和覓之郎君,難不成認識。

小孛萄面露驚慌,她曉得這是她娘親發病的前兆,話語裏帶著哭腔:“娘,娘我們回家吧,娘。”

說著邊扯邊拽,卻被孫五娘猛地甩開了手。

此刻的孫五娘,面頰漲成了烏紫的豬肝色。她唇邊、腮邊的肌肉都在顫,牙關咬得死緊,明明有將要出口的話,卻被她莫名腫大的舌頭堵在了口中。

她想發聲,卻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眼淚伴隨著咬破舌頭的鮮血一並留下,場面駭人,這時任誰都能察覺到此刻的氛圍不對。

沈尋要躲,已經來不及了。

孫五娘隨手抄起的石頭已經砸了出來。她手上也在劇烈地顫抖著,因此扔出的石頭並沒能如她所願,精準地瞄到沈尋的額頭上。

而是矛頭一轉,指向雙眼睜得溜圓,意欲拽著沈尋跑開的江知味。

哎喲,這一難逃不掉了。江知味悲傷地想著,閉了眼,任憑身體隨著石頭的飛來,做出下意識的躲避動作。

卻沒在片刻後,察覺到這具身體有任何的不適。

反倒聽見了連池炸雷般的嚎啕驚呼:“郎君,你受傷了!”

江知味愕然地睜開眼。她被籠罩在高大的陰影之中,擡頭望見的,是覓之郎君緊蹙的眉眼,以及一滴、兩滴,融雪似的落在他肩頭的點點殷紅。

而那塊石頭,同樣殷紅地落在一旁的泥地上,尤其尖銳的那頭,看起來血跡斑斑,格外瘆人。

江知味忙不疊轉至他的身後。烏發深處,有一股一股的鮮紅從頭皮上滲出。沈尋瑟縮了下身體,轉身抽出藏在懷間的帕巾,擡手往後腦被砸的地方捂。

他不想江知味看去他的狼狽,雖疼得厲害,還是咬牙忍住,看向孫五娘漸行漸遠的身影時,也沒有多加責難,只輕聲,對著一臉擔憂的江知味說道:“無妨,去郎中那兒止了血便好。”

對對,止血。

江知味嚇得不輕,反應過來,回頭看了眼淩花,來不及多說什麽,和連池一人架著覓之郎君的一只胳膊,飛也似地往大相國寺外就近的醫館去了。

包紮完腦袋,已經時近黃昏。

沈尋傷在發根深處,為方便上藥,不得已被剃去了一小塊頭發。上了止血的藥粉,用紗布纏了好些圈,有些怔楞地坐在椅子上發呆。

在江知味看來,他大約是腦震蕩了,方才上藥的時候,還幹嘔過幾回。

這主仆倆一個鮮活的樣都沒有,剛把沈尋架到醫館,連池暈血癥就犯了,往地上一趟,就被醫館裏的學徒郎中帶走,只留下她一人在覓之郎君身邊照顧。

好在他這邊問題不大,別看流血挺多怪駭人的,傷口卻不深,也不用縫針什麽的。

郎中開了一小袋止血的藥粉,用桑皮紙包好,叮囑江知味需得一日一換。還開了幾幅止疼定眩的草藥,一日一劑,熬成濃濃的兩碗,早一回晚一回喝下。

江知味看著難得蔫菜的覓之郎君,耐心地同郎中表示,都記下了。

但蔫菜的這位還在眩暈,起身勉強,走一步能打三個晃,便在醫館的病房裏留觀。江知味陪著,給他倒了些水,兌了點兒糖,一小口一小口地餵他喝下去。

她皺著眉,看他額頭上纏的白紗間隱隱又滲出血來。嗳,差點兒挨這一下的就是她了。

沈尋面上慘白,喝完糖水,在竹椅上閉目養神。

受傷的地方位於後腦正中,他正躺不得,又覺得側躺不雅,幹脆還是坐著,保持一個淡然處世的良好形象。

無奈身上的衣裳被血水染出了大朵梅花,這會子幹了,肩頭上還是覺得很不清爽。還有那淡淡的血腥味,想必江娘子也能聞見,虧得他日日焚香沐浴,還是壓不住這股子難聞的味道。

不過江娘子好像並不在意這些。

她坐在竹椅上,用手掌支著頭,一下一下打著瞌睡,時不時醒來,見他雙目緊閉,便又闔上雙眼,繼續打盹。

她今天應當是累極了。

沈尋的雙眼同樣開開合合,一直到江知味的雙眼徹底睜開,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舒展的懶腰,他才裝著徹底清醒過來,對上她笑瞇瞇的一雙眼睛,眨了眨眼。

“你醒啦。頭還暈嗎?”

沈尋扶著桌案起身,試著走了幾步:“好多了。”

眩暈倒不是裝的。方才是挺難受,但只一陣,包紮完沒多久,那難受的感覺就徹底散了。這會子腹中空空,倒是覺得該吃飯了。

沈尋實沒想到,他也會有如此熱愛吃飯的一天。

待郎中又來敲過,把過脈,問過診,明確了回家無妨,被左右兩人架著、攙著,緩緩走上了馬車。

小苑和橫橋子分別位於醫館的兩個方向,江知味在車上就有遲疑,先把沈尋送回家,再趕回去擺攤其實正好。

但到小苑門前,許是沿路顛簸,腦袋遭受了震蕩,沈尋的眩暈又犯,虛弱地倚靠在車轅邊,緩了許久,才能慢騰騰地走個幾步路。

沒想到這般,走時還能無事人似的擺擺手:“江娘子無需擔心,小食攤重要,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莫讓客人久等。”

江知味看得那個揪心,當即做了個決定,拜托連池:“你家郎君的晡食有我照顧,你可否幫我去橫橋子東巷走一趟。那辣爊鵪鶉今早已經做好,晚間會有許多客人拿著號牌來取。你就跟我娘說,讓她幫著把鵪鶉拉到橫橋子夜市上,具體事宜,飲子攤的寬嬸曉得怎麽處理。”

“江娘子不必為了我……”

“怎麽不必。”江知味柔聲將他打斷,“就一晚不出攤,不妨事的。若非我,覓之郎君也不會傷成這樣。”

沈尋不再執拗地要她離開。連池也滿口答應,沖沈尋眨了兩下眼,騎著那頭巨鼻大驢飛馳而去。

-----------------------

作者有話說:作者采訪環節:沈郎君,你比江娘子高,那個石頭就算不擋,好像也砸不到她吧?

沈(茶茶滴)尋:好痛,我受傷了。但江娘子不必為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