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素食壽宴 甜橙茶湯、素湯雜面、素雞腳……

關燈
第41章 素食壽宴 甜橙茶湯、素湯雜面、素雞腳……

十月初九如約而至, 一早沈尋派來的馬車就到了橫橋子橋頭。

江知味洗漱完,從衣箱裏翻出來一件看起來最新的衣裳。這件衣裳她平日裏都舍不得穿,是當初剛回汴京時, 江大帶她到裁縫店, 專程找人做的。

一件米白色的窄薄羅衫, 對襟的領口,帶一條朱紅色的披帛,配淺赭白花的長裙,穿起來仙氣飄飄, 很明顯地襯托出她略顯豐腴的身材。

到大戶人家去,總不好渾身上下灰不拉幾的。再說還得會見覓之郎君那有錢的姑婆, 總不好灰頭土臉地過去,著實不太禮貌。

但今日的首要任務是幹活,披帛就不帶了。長裙也不方便在竈房那種油膩水濕的地方忙前忙後,為此她多帶了兩條束帶。

先這麽穿著過去, 到時進竈房,再用束帶把裙擺紮起來, 需要見人時解開,如此就兩全其美了。

江知味以為起得挺早,沒想到到橋頭時, 那馬夫竟坐在車轅上打瞌睡,像是來了許久。一低頭,瞥見馬車軲轆上那熟悉的梅花雲紋,與她懷裏的胡椒荷包上繡得一模一樣。

此前她心有疑惑, 帶著荷包去過集市上的布料店。結果發現,壓根不需要多問,只要走到店門前, 那些問題很自然地就有了答案。

因為整一條街,不,應該說是幾乎每一條街,但凡大一些的衣料鋪子,前頭掛的牌匾上,都刻有那梅花雲紋。

只要她往店裏邁上一步,就會有店家迎上來,熱心地告知,店裏時興的布料,都是從沈記布莊那兒進的貨。後頭來的那些個年輕漂亮的小娘子,開口問的,也都是“有沒有沈記的新式布匹”。

可見這個沈記,與沈大人、沈覓之相關的沈記,必是汴京城布料界的領軍存在。那覓之郎君的出手大方,便不是體制內俸銀的功勞了。

果然,在宋時要想暴富,還是得靠做生意。

江知味這麽想著,喊醒瞌睡的車夫,把長裙的裙邊用手一攬,腳踩車轅,大跨步上了馬車。

緩緩行至棗冢子巷,下車時,馬車邊多安了一個踏腳。連池抱手,一路小跑來接:“江娘子慢些,踩著踏腳下來,我扶你。”

江知味總算不用毫無形象地爬上爬下,笑著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穩穩地落到地上。

在連池“江娘子今日真漂亮”的讚美聲中,江知味仰頭,看向小苑門前懸掛的無字牌匾。猛地憶起,那日在山上與覓之郎君碰面時,他身側母親的墓碑,也是無字的:“為何是個空匾?”

連池笑道:“這個啊,我家郎君不喜張揚。此前他把“靜心苑”三個字提在門楣上,被人認出是他的墨寶,時常有人到家門前駐足觀望。後來只好把匾額挪到裏頭去,在外換了一副無字的才好。”

江知味點頭,走幾步看向門後,果然有墨寶掛在上頭。那一幅手書蒼勁有力,筆鋒大開大合顯得十分無拘,與她印象中的覓之郎君的性情倒不大相符。

再往裏去,庭院幽深。

穿過回形廊道,迎面見著的是一處極風雅的院落。院子不大,東南角種著一棵參天的槐樹。樹幹比連池的腰身還粗壯,一看就知道樹齡不小。

槐樹上有紅木鳥籠掛著,裏頭那只黑嘴黃喙的八哥鳥學著人聲,“吉祥吉祥”個不停。樹下有一方石案,幾本合攏的古籍。

紅泥小火爐擱在石案邊,不遠處是流動的活水小溪。溪兩岸,各人的桌案都已經放好,還搭了蒙著紗帳的涼棚,到時客人們就在此處,一邊靜聽流水,一邊恭賀生辰。

連池還在把她往深處引。

竈房位於小苑的最邊角處,裏頭有三男一女覆手站著,見人來,恭恭敬敬地迎上前,都作揖、福身:“江娘子。”

連池挨個介紹:“這位是盧伯,小苑的管事,偶爾也到竈房充當庖廚。另三位是在沈宅庖廚幫工的小廝和婢子,今日臨時喊來,給江娘子打個下手。”

沈宅應該是覓之郎君真正的家,此處算是別院。難怪江知味覺得,一路上看來只覺得清新雅致,卻沒那麽高貴氣派,不像憑雄厚的財力堆出來的。

連池走後,江知味便在竈房裏巡視一圈,把食材挑揀了個遍。

留下的這幾個人,對她都是畢恭畢敬的客氣,她說什麽就做什麽,不頂嘴、不甩臉子,還都愛笑,笑得卻有些僵硬,許是被特意交代過。

江知味叫他們放松些,她又不吃人,這才讓緊張兮兮的一群人,收起面上僵硬的笑意。但氣氛還是有些尷尬,為避免影響後續配合,江知味只好跟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這一聊,就把盧伯的話匣子打開了。他也不避諱,直說了自己的來歷。

他在沈宅那會兒,看著沈尋打小長大,關系很親。當初沈父嫌他老邁,管理不好家中雜項,就給了他一些錢,要他歸家安度晚年算了。

錢不算少,但盧伯在外,沒有自己的妻兒。家中父母兄弟早已故去,他要是走了,就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想留下,沈尋便把他帶到了小苑,對外說是管事加庖廚,其實和養老也無甚大差。

因要操辦這場素食宴,他三日前被沈尋叫到院中,生生叮囑了一個多時辰,叫他竟和其他小輩一樣,莫名慌張了起來。

江知味心說覓之郎君對這壽宴還真重視。

然而盧伯沒同她說的是,這個平日裏連沈老太太都鮮少能踏足的地方,沈尋竟破天荒的,不僅允了人來此處擺筵席,還用帶沈家徽記的馬車,專程將她眼前這位小娘子接到了此處。

連池在時,他就偷瞄過江娘子好幾眼。在汴京城這個美女雲集的地方,江娘子長著一張圓臉,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實在不算突出。

卻著實有親和力,格外討喜。三言兩語的,就和他們這些來幫忙的打成一片。

江知味也在閑聊中,了解了今日的賓客構成。今日赴宴者攏共十二。至於為啥大戶人家過生辰不肯大操大辦,只請了這麽寥寥數人,她沒多問起。

口味上,沈老太太和老姑婆,以及其他前來赴宴的姊妹親眷,都附庸風雅,偏愛那些小而精、巧而美的吃食。

這就是後世小姐妹愛約的漂亮飯嘛。江知味當即表示理解,那就不能按照市井做飯的套路來了。

得把心思更多地放在食物的造型上,當然,以江知味個人對烹飪的極致追求,味道更是重中之重,絕不能落下。

尤其今日,如果說那些食物的皮相,是她拓展商業之路的敲門磚,那味道作為骨相,絕對是通向食客內心深處的陽關道。

她已經準備好大顯身手了。

生辰宴定在午後。這會子開始忙活,時間差不多剛好。

素食要想做得好吃,打底的素高湯必不可少。

素高湯的烹制法子其實很簡單,只兩種食材,黃豆芽和香蕈蒂,在鍋裏慢慢地熬,熬到湯汁變成清淺的琥珀色,濾個兩回,就成了清澈且味極鮮美的高湯,一點兒不比用海鮮熬出來的高湯差。

今日主打一個古今結合。

熬高湯時,江知味就在心裏琢磨了一番,定下餐前茶飲一道,涼菜三道,正菜合上湯和主食十二道,餐後甜點兩個,另加一種消食用的小飲料。

宋人愛茶,所謂“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怕是市井的平民人家,家中也常備茶葉,留作日常飲用及待客用。

但既是生辰宴的頭道茶飲,光用清水煮茶或是點茶,江知味覺得太單調。

主要是宋時的茶文化太風靡,尋常的套路都司空見慣,要在開場便讓人眼前一亮,這茶,必得做出點新花樣來。

江知味順手洗了幾個橙子。輕劃一刀,將橙皮從中間剖開,一分為二,留下內裏飽滿渾圓的果肉。果皮戳小孔,放入一小撮茶葉,置於茶壺頂上,兜頭淋下熱水,便得一壺帶橙皮香味的清澈茶汁。

那橙子肉也有用。一瓣瓣像剝橘子似的剝開,來幫廚的盧伯他們都上手了。

去除絲絡以及果肉的白色外衣,只餘下內裏水分充足的橙瓣。上鍋加冰糖,淋入備好的茶汁,煮至冰糖融化時,那些水嫩的橙子果粒自然而然地分開。

聞之茶香馥郁,橙意不減。在冰盆裏鎮過,茶湯的顏色變得更為清潤。倒在青瓷茶杯中,燦爛得好似磕下了一輪天邊的落日。

那顏色鮮亮極了。竈房中“哇”聲一片,都在驚嘆。

江知味一笑,轉頭做起後續的涼菜。

竈房裏,有現成綠豆軋出來的雜面。正經雜面得下葷湯,在羊肉湯裏泡過,放丁點兒辣油、一小撮香菜,吃得滿頭大汗,最是舒爽。

然而今日的雜面,被下在煮好的素高湯中。

湯底加少許鹽、糖調味,雜面撈出,卷成指節厚的蚊香形,放在精巧的白瓷淺碗中。素高湯徐徐順著碗邊註入,粉白色的牡丹花烤得幹脆,撚成細小的花碎,稀稀拉拉地灑在淺綠色的面圈上。

這道是江知味的原創涼菜,她給它取了個名,叫“碧玉簪花”。

第三道做的也是涼菜,為素雞腳。

素雞腳的口味較前二者稍重。其原材料海筍,在泡發、煮熟後口感會變得脆韌,咬下去咯吱咯吱地響,跟雞腳的口感十分相似。

今日的食材裏還有幹貢菜,正是先前江知味在家做椒麻大雜燴時,想買卻買不起的千金菜,也在水中焯過,與那海筍一拌,添點兒用鹽、糖、醬油、香油、花椒油兌出來的小料汁兒,鋪上切成小圈的鮮茱萸。

色澤又亮,聞著酸辣鮮香,特別饞人。

身側盧伯咽唾沫的聲音她都聽到了。但畢竟是來做工的,不好偷吃主人家的吃食,江知味轉頭笑了下:“盧伯,您幫我出去看看吧。要是客人還沒得很來,後面的熱菜就晚點兒做。”

盧伯“嗳嗳”應聲,出去又很快回來:“喲,客人們都來得早。老夫人說了,江娘子你只管做,邊做邊上菜就是,不用顧著外頭。”

那江知味可就輕松多了。很快把三個涼菜都備好,外頭的傳菜聲一來,風風火火的,就開席了。

甜橙茶湯一馬當先,裝在壺中,被長龍似的送菜隊伍一路護送,到了溪邊。

沈老太太腿腳還不大利索,靠在輪椅上,用木凳子支著腿,和許久不見的妹妹鄭師聊得正歡。

甜橙茶湯到時,有小廝欺身,同她道:“老夫人,此茶湯名曰‘落日螢火’。”

“哦?”沈老太太還沒開口,反倒鄭師一聽,來了興趣,“名字取得倒是不錯,快給斟上。”

茶壺一斜,清亮的茶湯就落了下來。在透過紗帳的薄薄日光下,壺中的橙子果粒歡快地隨著茶水飛舞,叫人想起黃昏時分,那種滿橙樹的果園中,結滿麥穗的田埂間,時而振翅躍動的幼小螢火。

沈老太太和鄭師早年白手起家,一個靠布料生意打天下,另一個初時在瓦子做小唱,年輕時為一代名角。

後來年歲漸長,風韻不再。鄭師便使了些手段,從臺前轉至幕後,經營的瓦子也越來越多,每一家都占地近百畝。

她倆各自成婚後,早就住上了大宅子。但最懷念的,總愛說起的,還是兒時姐妹兄弟幾個在田埂間追月亮、摸螺螄、捕知了、捉螢火的日子。

是以一杯甜橙茶湯,還沒入口,就將鄭師的心,小小地撬動了一個角。

沈老太太熱情招呼:“,快嘗嘗,看我今日叫來的這庖廚,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姐,咱倆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你怎麽還改不了叫我小字的習慣。”鄭師笑著白她一眼,端起瓷杯,慢悠悠地向唇畔送去。

茶湯不澀,入口微酸。這個時候的橙子,鄭師口空吃過,大多是酸甜口的,酸重,甜只一絲絲。

但這茶湯裏的橙子果粒,嚼起來只有淡淡足以開胃的酸,甜味亦不重,連茶水裏的苦味,都在酸甜二者的攪動下,變得若有似無。

三種味道平衡得剛好,喝完一杯,原本幹澀的唇齒,頓時津液橫生。鄭師猶如被洗滌一般,渾身上下獨屬於秋日的微微躁意,被小小一杯茶湯淘洗得蕩然無存。

沈老太太瞥了好幾回她的神情,笑著湊到她身側:“怎麽樣,好喝吧?我這庖廚,時不時不錯?”

被這麽一問,鄭師腦子一熱,犯起了倔:“就……一般。”

“呵。你這個,還真是愈發得嘴叼了。”沈老太太拍了兩下手,“讓江娘子那邊接著上菜吧。”

談笑間,三個涼菜陸續上桌。

鄭師嘴上頻頻說著“一般”,手上的筷箸卻遲遲不肯放下。

先嘗過那道素雞腳。她竟吃不出用來冒充雞腳的是為何物,但那千金菜她卻認得。顯然這雞腳也是某種幹菜所發,口感真脆生啊,閉著嘴嚼,那一聲聲脆響像在天靈蓋上敲鼓。

把小盤中的素雞腳吃了個幹凈,她喝了一口甜橙茶湯漱口。

現下口中吃的,是為“碧玉簪花”。起先瞧見那淡綠色的索餅,她還以為是槐葉冷淘,沒想到入口竟有淡淡的綠豆香,與麥香交纏,十分鮮甜清爽。

上面點綴的牡丹花碎倒無甚滋味,主要起個調色、增香的作用,但是那湯底……

鄭師手握湯匙,舀起一口細細嘗過,皺了下眉頭。

遲疑地看向身側的阿姐,她不確定,又低頭覆品,旋即啪地一下,將湯匙重重摔在了桌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