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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香辣烤魚 魚腹綿軟,與滾沸的紅湯相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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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香辣烤魚 魚腹綿軟,與滾沸的紅湯相佐……

江知味剛拔起的腿落回地上, 卻驚魂未定,胸腔裏砰砰砰地響個不停。

“連池啊,嗐, 嚇人嘞。不過話說回來, 你怎麽知道我家在這兒?”

連池笑著挪開手:“是江娘子走路走得太專註了。我從你下橋就跟著了, 就等著你回頭呢。”

見鬼,她方才明明回過頭啊,這家夥是從地裏冒出來的麽。

再看他手裏的人形魚尾,江知味差點兒笑出了聲。想象力怪豐富的, 就是兩條草魚,都串在鉤子上疊放在一起, 之所以扭曲、擺動,是因為那魚還沒死透,在魚鉤上掙紮。

虛驚一場,江知味舔了舔幹燥的嘴唇:“今日不做鯽魚了?”

“江娘子這話說的, 哪能天天釣著鯽魚呢。今早上還釣了小白條、翹嘴魚,都太小了, 我家郎君不稀罕讓我拿來。”

“你家郎君倒是真有閑情逸致,而且這精力也忒旺盛了。天亮釣魚,夜半才歇, 不嫌累嗎?”

連池一臉自豪:“我家郎君就是這樣,從來都不嫌累,連午休都不用。真要專註地做上什麽事兒,那就是雷打不動的。”

江知味笑著:“夜深了, 不和你閑掰扯了,咱們說點正經的。今日這魚,還是做魚湯?黑魚湯倒也不錯, 就是肉質比鯽魚粗老。你家郎君樂意吃嗎?”

“樂意,怎麽不樂意。”連池笑嘻嘻地晃了晃手裏的魚,“我家郎君說了,今日想吃別的,江娘子隨意就是,做什麽他都吃。”

“那隨我來吧。”江知味招招手,“我家裏有土窯,要不然給你家郎君做個烤魚吃,帶紅湯冒紅油的那種,他肯定沒吃過。”

連池也是真好奇,邁著小碎步跟在江知味身後:“帶湯的烤魚?江娘子,光聽你說,我就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家中可有小鍋和陶爐?到時我把配菜都碼好,叫你家郎君邊煮邊吃,那才帶勁。”江知味猛地想到,“對了,我記得你家郎君是不是不吃辣?”

連池笑說:“沒有沒有,他什麽都吃,什麽都不挑。只要是江娘子做的就好。”

沒有任何忌口,那江知味就好發揮多了。

到家時,生怕把淩花他們吵醒,江知味輕手輕腳地開門。原來那油燈是被風吹倒在地,吹熄了,難怪突然間黑下來。她重新點起,招呼站在門邊很是局促的連池:“進來吧,別傻站著了。”

有了主人家的邀請,連池這才放心進門。

油燈昏黃的光亮下,他左看看右看看。江家的院子和他家郎君的小苑真是大不一樣。

沈尋那是風雅。什麽大槐樹、石桌椅、棋盤、書籍、小池塘、蓮花,統統安排個齊全。地上鋪的是青石板和鵝卵石,穿薄底兒鞋踩著,特別舒筋活絡。

但江娘子的家裏,水缸、石磨、柴垛、土窯、晾衣桿、一口井,屋檐下墻邊放的笤帚還是斷了半截的。

園圃用瓦片和碎石頭圍成,種的綠植也接地氣,小蔥、韭菜、芫荽,還有那剛冒頭的綠苗苗,像蘿蔔纓子。

連池莫名笑了下,一低頭,腳邊跑來一個黃不溜秋、耳朵一個立一個趴的小肥狗。也不純黃,毛色有黃有白,跟在頭頂上帶了個方帽似的,但實在純胖。

他蹲下逗狗,撓撓圓鼓鼓的小肚子,撓得她在地上歪著舌頭直打滾:“江娘子,這狗有名字嗎?”

江知味在殺魚,開了膛,嘩的淋下去一瓢水,把魚肚子裏的內臟、血水、黑膜洗得幹幹凈凈:“沒有,要不然你幫忙取一個?”

“我不識幾個大字,能取什麽名字。倒不如回去,讓我家郎君幫忙想想。他可有文采了,取的名字肯定好聽。”

心說讓人家一個大官人給狗取名會不會太屈才了些,嘴上說的卻是另一套:“那好啊,那你下回來時,把狗的名字告訴我。我一直覺得這狗跟頭頂劉海似的,足上又有白毛踏雪,長得饒有特色,該取一個格外響亮的名字才好。”

連池雖聽得不甚明白,卻將這番話默默記在心裏。

土窯裏攤開的烤魚在這時飄出淡淡的焦香。連池坐在江娘子拿來的竹制矮凳上,看那土窯頂上倆胡餅形狀的孔洞中漫出裊裊的炊煙。

看著看著,不曉得什麽時候睡著,頭一歪,把自個兒晃醒了。

身側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有婦人打著哈欠,攏著一件薄薄的坎肩從門中出來:“大半夜的,做什麽這麽香呢。”

連池躬身招呼,卻聽那婦人驚愕地“哎喲”一聲:“哪來的人啊。”

眼疾手快的,又把木門合上了。

江知味正在竈房裏切菜蔬。聽見動靜走出來,笑道:“那是我娘。回頭我跟她說說就是,連池你不必拘束,困了就再瞇一會兒,我這兒很快就好。”

連池一直以為他把土窯看顧得很好,沒想到打瞌睡的工夫,土窯裏的煙已經滅了。

烤好的兩條大黑魚都攤在鐵篦子上放涼,表皮的花紋變得金黃發焦,整個院子裏都是烤魚本身和腌料的濃郁香味。

真好聞。連池咽了口唾沫,又到竈房邊上去。

江娘子在鍋裏倒了菜籽油,另下豆瓣醬、花椒、幹茱萸、煸炒過後添了蔥姜蒜,頓時那油鍋的香味綻開來,即便此時無風,也飄得滿院滿心都是。

嘩的一勺,淋下去的應該是黃酒、醬油,還有和五香粉很像,顏色卻稍有不同的調料和白糖,等加入暖水後,就瞧見了一鍋紅亮鮮活的湯水,想必這就是烤魚的底料了。

卻沒見她歇下。

手邊有泡發的木耳、切成寸短的黃瓜,那香蕈也在水裏泡得鼓囊囊的,一刀切下,汪的一下滲出了裏頭飽足的汁水,之後一股腦地丟進事先兌好的紅湯鍋裏。

竈膛裏烈火熊熊,嗶嗶啵啵燃燒個不停。與此同時,鍋裏的紅色沸騰得愈發熱烈,像紅色的浪頭,一下下地拍打在津液翻江倒海的唇舌間。

極致的辣意從鼻息間襲來,沈浸其中,又一陣酥麻的感覺將連池緊緊包裹。

是茱萸、芥子辣還有花椒的味道,又麻又辣,實在是太誘人了。

江知味喊他搭把手,把院子裏的烤魚拿來。

猛地從那香味中緩過神來,連池踩著小碎步,把江娘子要的烤魚以及食盒中的海碗都拿來。

食盒裏兩只豁天大的海碗,足以裝下兩條烤魚,他卻恍然想起之前他家郎君叮囑的:“江娘子,我家郎君吃不了這麽多魚。你就給他裝一條就成,剩下的自個兒吃。”

“那怎行。”

她就是個代加工的,收了人家加工費,就是拿錢做事,如何能貪客人的小便宜。

連池一臉抱歉:“實不相瞞,我今日只帶了一個海碗,裝不下兩條魚。再說郎君這幾日胃疾又犯,吃多了實在不好克化。我這也是為了郎君的身體著想,江娘子你說是吧?”

“胃疾犯了啊?”江知味沒留心旁的,“你早說胃疾犯了,我就做酸香烤魚,不做香辣烤魚了。這下好,這麽辣,你家郎君怎麽吃啊?”

連池被問住了:“就……就這麽吃唄,能吃就行。”

就差臨門一腳,這會子再要把湯裏頭的茱萸和芥子辣挑出來已經來不及了。再起鍋的話,食材又不夠了。大半夜的,菜蔬沒法兒補給,用的都是家裏剩的,本就不多。

只能商量:“那這樣,今日這三十文我就不收了。”

“那怎行。江娘子辛辛苦苦,夜半三更的還替我家郎君準備宵夜,連三十文都不收,回去要我怎麽和郎君交待。”連池說著委屈起來,扭捏地將她看了又看。

江知味被這小冬瓜撒嬌撒得直起雞皮疙瘩,擺擺手:“算了算了,不為難你了。替我謝謝你家郎君的好意。”

她將炒好的豆芽碼在碗底,烤魚平鋪上去,撈出的菜蔬堆在碗邊,澆上鮮紅油亮的烤魚湯,撒上熟芝麻。另抓了一把芫荽和香蔥末,放在食盒的空餘處。

“你抓緊回去吧。裏頭的菜蔬我只煮了個斷生,烤魚也放涼過,如此長途跋涉,肉質也不會燜得過老。吃之前把芫荽和蔥末下了,生個泥爐,煮到沸,就可以開吃了。”

連池謹記在心,掏出錢袋。

江知味留意到,他的錢袋子上同樣有梅花雲紋,不過沒有成對的錦鯉。顯然那梅花雲紋屬於某種徽記,是一種一亮相,就能讓旁人斷出身份的象征。

她沒有聲張,把銅板收好。

送連池走後,才到淩花的臥房邊:“娘,可以出來了。”

淩花還披著那條坎肩,到院門後把門栓插上,蹙著眉頭抱手過來:“怎麽能隨隨便便讓人進家呢,萬一這人存有歹心,你看家裏,病的病小的小,如何能招架。”

“這是熟客。娘,人家家裏有錢著,看不上咱家的三瓜倆子兒。”

“萬一圖色呢。”

“娘,大半夜的,別嚇自己了。那小郎君才十六歲,就已經在外頭摸爬滾打多年了,哪能是什麽惡人。”江知味招呼淩花到竈房,“好了,人都走了,不說這個了。既然還沒睡下,來吃烤魚吧。”

竈膛的文火上方,烤魚的魚湯咕嘟嘟冒著小泡。

淩花俯身打探,看那上面青翠的芫荽被熱氣軟化,服帖地躺倒在烤得焦黃的魚肉上。芝麻粒兒星星點點,像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米:“知姐兒,這烤魚怎麽還帶湯呢?”

江知味避而不答,轉頭拿了碗筷給她:“娘,烤魚要趁熱吃。煮得越沸,吃著越是麻辣過癮。你試試。”

果然淩花沒再糾結烤魚為啥帶湯的問題。執筷於手中,雙眼晶亮地探到鍋裏。

掌心傳來鍋底滾燙的熱意,用力一戳,戳下一筷子魚肉,沾了沾正沸騰的湯汁,騰挪到了碗中。

烤魚的焦皮很有韌性,手上能察覺到,在口中亦是。那魚肉外焦裏嫩,皮子的邊緣處沒浸透湯汁,咬下去還是酥脆的,哢嚓哢嚓吃起來都是油香。

沁足紅油和湯汁的魚肉筋道非常,有時會讓人產生錯覺。不像在吃魚,更像在吃嫩滑些的瘦肉。

一口接一口在齒間咀嚼,輔以唇舌攪弄,前赴後繼的花椒和茱萸的味道爭相襲來,滿口都是麻辣鮮香的汁水。

吃到後來,簡直不曉得是魚肉太燙還是被花椒辣得麻嘴,嘴唇和喉頭都快失了知覺。但還是能品出烤魚中的酥香陣陣,就得要大塊戳肉,在湯汁裏狠狠攪動,讓魚肉的寸縷都被紅油包裹,大口吃進,那才叫痛快。

文火不斷,吃到中途,湯汁被煮得偏鹹。淩花夾魚肉的手頓了頓:“要有米飯就更好了。”

一個經驗豐富的庖廚,怎會落下這個。

一轉身,江知味從飯甑裏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給她:“娘,你說明早暖姐兒和曉哥兒起來,聞見竈房裏的烤魚味,會不會埋怨咱倆吃宵夜不帶他們?”

“這個太辣,小孩子吃不了。要這時候聞見味兒了也沒事,我就跟他們說是在做夢。你放心,半大點的娃,最好糊弄了。”

江知味捂嘴,笑得前俯後仰。

因鍋中下的菜蔬不多,江知味她們吃的,是純享版的烤魚。

另一頭,沈尋坐在小苑中。紅泥小火爐已經支好,鍋中烤魚的麻辣滋味不斷溢出,剛剛沸騰的水汽,將小鍋上蓋的木鍋蓋頂得一顫一顫的。

揭開來,蒸騰的水汽撲了滿臉。深吸,再吸,那麻辣味有些嗆嗓子,卻怎麽都聞不夠。

等水霧散去,視野變得明晰。溫黃的燈火下,鍋中色彩飽暖,瞧起來鮮明極。

鮮紅的茱萸在薄薄的紅油中遍地開花,其間點綴的芝麻粒兒如同九天星辰般閃爍而璀璨。在滾熱湯頭的助推下,埋好的木耳、黃瓜、香蕈,還有若隱若現的黃豆芽都浮出水面。

後下的那一把蔥花和芫荽末鮮綠得正好,光從品相上,就給整一鍋香辣十足的烤魚提了鮮。

連池饞得哈喇子直流。但他曉得,他家郎君不喜與人一鍋同食,便捧了碗筷來,只等著揀沈尋剩下的吃。

誰料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連池,你過來坐。”

連池愕然,屁股蹭著板凳,將信將疑地一寸寸地挪近。

沈尋又發話:“吃吧,一起吃。”

連池簡直難以置信,拿著碗筷的雙手懸浮在半空中:“郎君不是?”

話沒說完,沈尋道:“你不是說江娘子交代了,這烤魚就得邊煮邊吃,你若是這會子不來,如何體會它最佳的風味。”

連池笑得合不下嘴。他雖然有時不大愛講規矩,卻極為熟悉沈尋的性子。雖然得了應允,還是靜靜看著他家郎君先落筷。

魚肉很紮實,在路上耽擱許久,都沒有被湯水浸爛。夾起一塊魚腹上的軟丨肉,因油脂豐厚顯得格外綿軟,與那滾沸的紅湯相佐,又辣又鮮,還麻口,卻是半點魚腥味都無。

江娘子真是做魚的一把好手。無論清湯鯽魚還是紅湯黑魚,在她手中無論何種花樣,都做得那麽游刃有餘。

接連幾塊吃下去,沈尋被辣得直抽氣。連池顧不上吃,忙給他倒了茶水:“郎君近日胃疾總犯,為何不讓奴同江娘子說,做些清淡好落胃的。”

“無妨,只要是江娘子做的吃食,無論何種,吃了都落胃,都舒坦。”

聽他家郎君這麽說,連池放下心來,專註地塞了好大一塊魚肉進嘴裏。

烤好時脆邦邦很堅丨挺的表皮,此時已被湯汁浸泡得布滿褶皺,夾起來輕輕一甩,那魚皮一整個兒晃悠悠地直打顫,紅湯便從魚皮帶褶的肌理中淌下來。

迫不及待地張嘴。果然,最絕的正是這湯汁四溢的魚皮。別看被湯水泡久了有點兒浮囊,在齒間的韌性卻不減。

讓連池想起江記小食攤上賣的澆汁豆腐,也是這般的口感發韌,咬下去,吱一聲爆出熱辣的湯汁來。

一旁,沈尋吃起了烤魚裏的配菜。

木耳老大一朵,沒切細,嚼起來咯吱咯吱地在耳廓裏直響。豆芽經二次煮制,竟也沒變得軟爛,依舊脆生生的。卻因裹滿了紅油,吃著比魚肉還要辣勁兒十足。

面上有發燒的感覺,沈尋的眼眶都熱得出汗了。但卻不想停下,也不願用茶水沖淡了這令人舒爽的辣意。

吃到黃瓜時,有種雨霽天晴的暢快感。想來這一鍋之中,最不辣的便屬這黃瓜條了。黃瓜是帶皮的,正是那青悠悠帶細小凸起的表皮,帶來的清香味最濃。

從前在蜀地,當地老百姓都很喜歡用黃瓜解渴,說是產量大、價錢低,夏季熱到幹乏之時,來上一根解渴又消暑。

沈尋受邀,吃過剛從藤上摘下來的鮮黃瓜。用井水鎮過,拿在手中微涼,聞之有黃瓜獨特的鮮香,吃起來脆生生的,水頭很足。

今日再吃這煮熟了的黃瓜,只覺得紅油與花椒的麻辣感覺與黃瓜的清香配合得剛好,是那種紅花配綠葉的天然之感,半點不顯得違和。

沈尋沈醉其中。

這時,吃了一半擡起頭來的連池,驀地想到什麽:“郎君,江娘子家的狗,說是缺一個名字,想請您幫忙取一個,響亮的、大氣的。”

連池原話覆述,沈尋邊吃邊聽,時而點點頭。

“我知道了。”他已有了主意。

“明日你轉告江娘子,家中狗兒與她同姓,單名一個‘汪’字,江河湖海、山川汪洋,取的就是個磅礴大氣。水亦有生財之意,但那狗兒年歲尚小,顯然待字閨中,恕沈某淺薄,不懂她話裏‘劉海’的意思,但既然已有現成的二字,她的小字便叫‘劉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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