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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香脆鍋盔 梅幹菜鍋盔、白糖鍋盔、風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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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香脆鍋盔 梅幹菜鍋盔、白糖鍋盔、風栗……

既是開窯, 儀式感總得要有。

上回給秦家做壩壩宴,掙回來的兩塊紅布已經給了容雙。卻在她得知要開窯烤餅之後,又被送了小半條回來。

這小半條被她縫成了一朵牡丹結, 比秦家婚宴時掛在墻上的那些還大, 還精致, 上面縫出的花褶能以百計,和真正的牡丹花瞧著竟沒什麽不同。

牡丹結掛在土窯的青蛙眼睛上。紅色的飄帶迎風飛舞,像禮儀小姐身上掛的彩幅,瞧著很是喜慶。

當初胡六做土窯, 在土裏加了不少碎瓦片,能加大土窯的保溫能力, 還起到個輔助定型的作用。

江知味見技術允許,便特別要求,將土窯頂上的兩個通風孔做成突出的蛙眼形狀。胡六起初聽不明白,她便畫了個示意圖給他。

然而胡六嘀咕了好幾句, 顯然搞不明白,為何青蛙的一雙眼睛會凸起在頭頂上像熊的耳朵那樣, 這超出了宋朝人的理解範圍,但他還依照客人的意思做了。

做出來的土窯晾幹後就是個遁地的青蛙頭,在院中也算一道亮麗的風景。

江暖把陶盆倒扣過來, 用筷子敲得梆梆響,美其名曰:“這是敲鑼打鼓,也是喜慶。”

被淩花追得滿院子跑:“你也和曉哥兒似的學皮了是吧,那陶盆不能敲, 會裂。”

江曉叭地吐了一口口水泡泡,以為娘親要禍及他呢,咧嘴一笑, 也隨江暖一起,一圈圈跑得起勁。

打不著人的淩花氣喘籲籲,剛一停腳,後頭唰地沖上來一只黃白小狗,四條小短腿跑得飛起。她忍俊不禁:“小東西,還真有點看家護院威風凜凜的樣了啊。”

就這樣,人在前頭跑,狗在後頭追。至於容雙,早笑成了軟軟一灘,抱著肚子靠在椅子上,險些直不起身了。

在人與狗的笑鬧聲中,江知味用稭稈引燃兩根木柴,統統塞進土窯中。

土窯和後世的烤箱一樣,都得先預熱。趁這個時間,便能剁肉餡兒、搟皮子做鍋盔了。

今日預備做三個口味的鍋盔。其中梅幹菜肉餡兒是專給孩子和狗子準備的,入口鹹香,不油不辣。

另外的甜辣口是給容雙這個嗜辣狂魔特制的。放多多的茱萸和白糖,甜與辣交織相疊,吃起來相當過癮。還有白糖餡兒的鍋盔,面皮子微甜、薄脆,嚼起來跟薯片似的哢嚓哢嚓響,特別香。

面團已經備好。用老面做的面引子,溫水化開兌到面粉裏,加一塊豬油,揉到“三光”——面光、手光、盆光,靜置醒發。醒好的面團切成小劑子,搓圓,刷上豬油,再次醒發,這是面餅酥脆的關鍵。

肥肉摻半的肉餡中,加入洗好泡發的梅幹菜、十三香、鹽、糖和少量黃酒,再滴幾滴芝麻香油增香,加醬油、豆瓣醬,抓拌均勻。包在醒好壓扁的面團中,用手拍扁,搟薄成牛舌狀,隨手撒一把飄香的芝麻粒兒,此為梅幹菜鍋盔。

江知味做梅幹菜鍋盔不喜歡放蔥花。梅幹菜本身的味道獨特,下蔥花反倒掩蓋了原始的幹香味,總讓人覺得喧賓奪主。

至於白糖鍋盔,做法就更簡單了。同樣的面劑子,包裹上白糖餡兒,留心搟的時候別把面皮搟破了,這樣吃起來,外殼酥脆,裏頭還流糖心,甘甜得像是化了蜜水。

兩頭兼顧,柴火在窯中燒得滾熱,一刻鐘過,熄了火,用木板擋上悶一小會兒,到能進窯時,餅子恰好做好。

預熱過的土窯滾燙。江知味用蘸水的布條包著手,將鍋盔鋪在鐵篦子上送進去。

鐵篦子是管李二狗家借的。江知味此前發現,他們家的小院子裏時不時地冒起灰煙,煙之中,還總是夾雜著一股濃濃的肉香。

後來才知道,原是他們家的羊仔和虎妞都很喜歡吃爊肉,李二狗就專程在家整了個燒烤爐,隔三岔五烤肉給他們吃。

要說李二狗這單親爸爸做得也不容易。妻子兩年前因病去世,他白日裏要照看孩子,到夜裏,趁孩子睡著,就做閑漢替周邊酒樓食肆的客人們跑腿買東西。

一年到頭攢不著幾個錢,全緊著給家裏倆孩子買肉吃,卻給自個兒養得精瘦精瘦的。

在他的看顧下,羊仔和虎妞茁壯成長,性子都落落大方。

虎妞四歲,奶肥奶肥的。羊仔則看著抽條了些,年七歲,長著比橫橋子東巷裏這些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們都要高壯,算是他們中頂天立地的存在了。

有一回江曉在巷子口玩摔了一跤,磕破了波棱蓋,就是羊仔這個做哥哥的給背回來的。光輝偉岸的形象一樹立,這位七歲的少年,頓時成了橫橋子東巷的孩子王。

但偶爾也有調皮搗蛋的時候。

比如上回巷子裏的孩子們因為洗冷水澡著涼,追根究底,就是羊仔這個大哥帶的頭。這事被李二狗知道,他們家的爊肉味沒了,反而有不少人聽見院子裏傳來殺豬般的哭嚎。

江知味心想著,一會兒還鐵篦子時,可得把鍋盔給他家多送兩個去。要沒李二狗的慷慨相借,今日這鍋盔,恐怕還吃不成呢。

漸漸的,鍋盔的香味從土窯中散出來。

容雙搬了張椅子,坐在土窯前守著。兩小只也蹲在她身側,時不時地仰脖,擡著鼻子小狗似的嗅嗅聞聞。

真正的小狗則乖巧地趴在太陽底下睡覺。起初還蜷縮著,後來愈發放松下來,翻了個身,露出肚子底下沒長毛的粉色斑點小肚。任憑四下裏人行來去,她都不挪窩、不動彈。

被木板蓋著的窯洞裏,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那是豬肉裏油脂沸騰綻開的聲音。

伴隨著一聲聲油爆的細響,梅幹菜和豬肉的香味愈來愈盛,飄飄然籠罩著整座江家小院。又兜兜轉轉離了墻頭,向著橫橋子東巷裏的各家各戶飛去。

“阿——秋——”

正挑水洗衣裳的李二狗,被香得打了個尖銳且綿長的噴嚏。想起一早知姐兒同他借去的鐵篦子,不用猜都知道,這是又在搗鼓新的吃食了。

五臟廟不爭氣地扭曲在一起,李二狗瞬時餓得心慌。看看自家冰冷的竈房,沒甚煙火氣的小院子,還有倆噔噔噔跑出來、纏在他身側一個勁兒嚷嚷餓的孩子。

今日本想躲躲懶,煮個稀粥湊合,可這滿院子飄的一陣陣烤餅香,讓他哪還有心思,去煮什麽粥啊水啊。

“爹,太香了。我想吃肉。”虎妞都快哭了,眉梢透紅,小嘴巴扁成了鴨子。

羊仔也鬧:“爹,這就是江家二姐姐說的鍋盔嗎。爹,我餓了。爹,你咋不會做鍋盔。爹……”

李二狗頭皮發炸。吵是其次,關鍵是饞吶。不止孩子饞,他也饞得直咽唾沫。

自打知姐兒病好後,這家家戶戶院前檐下飄的都是從她家過來的吃食香。就算家裏頭吃爊肉、爊魚,也完全賽不過。

尤其上回吃了她做的那肉松後,可香、可美,這肚裏的饞蟲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叫他後幾日回回做夢,夢見的都是知姐兒做的吃食。

前兩日,知姐兒又做了勞什子辣條。他沒吃過,覺著新鮮得緊。想去討吧,又覺得那是半大娃子的零嘴,他都這麽大個人了,還去和小孩子搶吃的,總歸不體面。

搞得這兩日自家的飯都沒心思做了,一心只想去知姐兒家蹭一口吃食。大不了也搬一大袋米去,就和老劉家媳婦一樣。

李二狗咬咬牙,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他把虎妞抱在懷裏,又牽起羊仔的手:“走,咱們去跟江家,跟知姐兒討點餅子吃。”

話歸這麽說,臨出門前,他還是到竈房裏拎了一袋栗子。

都是一二十年的街坊鄰居,互相間是熟絡,但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要過,總不能真這麽大喇喇地空手過去。

可真到江家院門前,李二狗卻忽地膽怯起來。心裏總攛掇著這樣是不是不大好。還是虎妞幫他敲了門,小小的拳頭砸到門上,篤篤篤,擲地有聲。

門是淩花開的。外頭一大兩小,在開門的剎那,齊刷刷地掀嘴皮、露牙齒。都是黝黑的面皮,雪白的牙花,一瞬間把淩花整得有些局促。

過半晌,終於反應過來,趕緊招呼人進門:“傻站著幹什麽吶,都進來都進來。暖姐兒、曉哥兒,虎妞和羊仔來了,快來迎一迎。”

兩個小娃娃並一條小狗狗一齊跑來。兩相一照面,哪還有什麽尷尬、拘束,家裏一下子熱鬧翻了。

李二狗把栗子遞給淩花:“花兒嬸,這是我一早買的,本打算在家做個煼(炒)栗,卻身上犯懶不想開火,就給您這兒送些來。”

“嗳,客氣了客氣了。來就來,帶什麽東西呢。”淩花猜到這一家子都是沖著鍋盔來的,客套了一番,笑著接過他手中的栗子。

打開來一看,都是生栗子。一個個毛乎乎的,像綠色的小刺猬,頂端裂開了口,露出裏頭擠擠挨挨的褐色果實。

江知味也好奇地來看。平常後世見到的糖炒栗子,都已經去掉了外面的毛刺,只餘下內裏光溜溜的果子。這還是她頭一回見到這麽原生態的栗子呢。

栗子的做法可太多了。除了糖炒,可以水煮、燉湯,還可以放在燒紅的炭爐裏煨熟,正所謂“火中取栗”。

在炭爐裏煨過,嘭地蹦出一顆,是裂開了口的。一把撿起,燙得在手裏來回翻騰,匆忙地吹涼,剝了殼就往嘴裏塞。

又香又糯,甜蜜得不行。

但今日這些格外新鮮的栗子,江知味卻不想對其進行旁的加工。

只讓淩花找了個竹籃來,盛在裏頭,綁了根麻繩,掛在屋檐下的陰涼處。待栗子殼的顏色由深變淺,剝開來,吃著比鮮栗子更甜、更韌,此為“風栗子”。

江知味只在後世吃過風栗子兩次。在那種糖炒栗子滿街都是的環境中,就格外懷念從前吃過的不加一絲粉飾、全由天然來雕飾的風栗子。

李二狗帶來的栗子算是滿足了她的嘴癮,她自然也得回饋一些才是。更何況,她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二狗哥,鍋盔馬上就出窯了,留下來吃點吧。”

李二狗“嗳嗳”應著,也像容雙那樣,拉了把矮腳竹凳到土窯邊坐著。

眼看土窯前的木板移開,嘩的蒸騰出一股煙氣,帶出的那股香味橫沖直撞,濃得直掏心窩子。

鍋盔很薄,加之底部懸空,不需要翻面來烤,這就能吃了。江知味剛要往手上纏濕布條,就被李二狗伸手攔住:“別燙著,我來就是。”

李二狗皺著眉頭,頂著滾燙的熱氣,將鐵篦子從窯中拉出來。

此時的鍋盔面上還淺淺沸騰著。被逼至表皮的油脂爭相冒著細小的油泡,筷子一夾上,金黃色的酥皮便裂開了細口,哢嚓哢嚓的脆響如約而至。

本還在院子裏鬧騰的孩子和狗子,一聽這動靜,小蜜蜂似的,嗡的一下湊到鍋盔旁。

容雙舀來井水。不僅孩子們的手被井水淋過、搓過,小狗的手都沒被她放過。一群人圍著鍋盔躍躍欲試,就差飛撲上去啃了。

李二狗這人好面兒,在心裏念叨了無數遍“冷靜”“不行”,等江知味遞來用幹荷葉卷著的鍋盔時,還是相當難以自持。

好不容易忍到孩子們都開動,他心肝脾肺都跟著發顫,終於得以施展拳腳,朝著手裏的梅幹菜鍋盔大口猛攻。

酥香幹脆的外皮一觸就破,在不斷的咀嚼中,發出利落的“哢滋哢滋”聲。內裏是被油脂浸潤的餡料,入口油潤潮濕,帶著濃濃的鹹鮮。

那梅幹菜吸飽了油脂,吃起來又糯又韌,鮮到不行。再往深處啃去,還有烤成焦褐色的肉粒,本該口感幹柴,但配上些許沒完全融化成油脂的肥肉,叫那堅硬的感覺軟化下來,在口舌之間變得柔和、熨帖。

吃完抹抹嘴,回味起來,有豬肉的餘香、麥皮的清甜,還有揮之不去的梅幹菜酵香,在口中久久縈繞。

李二狗吃得沈醉又忘我。

他身側,虎妞和暖姐兒正分食一個白糖鍋盔。倆孩子一人一頭,用力一折,從鍋盔上嘩啦啦掉下來好多酥皮,下雪似的落了滿地。

虎妞滿臉可惜,下一瞬,那只黃白小狗跑來,風卷殘雲地將地上的碎餅渣子吸了個幹凈。她頓時喜笑顏開:“小狗乖乖,真厲害。”

光顧著看狗,她遺忘了手裏折半的鍋盔。晶瑩的糖水流成一柱,江暖騰騰跑到糖水下蹲著,張嘴便接住了。

虎妞沒反應過來,看江暖含著糖水咯咯笑個不停,她也跟著笑。

江知味做的鍋盔量足,把每個人都餵得飽飽的。也顯然,把原本笑鬧的一群人餵得都暈碳了。

午後無風,孩子們枕著草席,在屋檐下睡得四仰八叉。江知味也在柱子邊靠著。實在被孩子們擠得沒地方去,她雙腳收攏,像條面包蟲似的蜷縮著,倒也睡得挺踏實。

時間靜靜流淌,在靜謐之中倏忽走過了半個月。

行至九月初,天色微微涼,江家小院換了一副新的模樣。

院子裏的泥巴地重新翻過,種了一排排蘿蔔、芫荽、蒜苗、小蔥、韭菜,都是家裏常吃的,且生命力旺盛,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打點。

尤其那小蔥,到集市上買一大把現成的,將頂上的蔥葉一剪,連根帶蔥頭埋到土裏,幾日就能蹭蹭長。

此刻那生命力旺盛的小蔥已經冒出了尖尖芽。晨光熹微,淋過水的芽頭青翠欲滴,幾顆渾圓的水珠小巧晶亮,漫出透中帶閃的淺淺虹光,伴隨薄薄的蔥香,喚醒了小院的清晨。

這日江知味神疲,一早就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睡回籠覺。冷不丁被突兀的叩門聲嚇醒,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席上跳起,小跑過去開門。

門栓卸下,露出的門外人瞧著十分眼生。等他自報家門後,江知味才知道,這人是個閑漢,拿了幾個銅板,專程來替寬嬸捎口信的。

半個多月過去,寬嬸一直沒出現在橫橋子夜市上,到這會子,總算有了消息。

江知味懇切地聽著。說是李浦對那幾個食方都很滿意,尤其是那鐵鍋燉大鵝,一次能吃進去一大鍋。他近日連日在家,吃得忘乎所以,連家門都不樂意出了。

顯然那食方效果顯著,寬嬸得以重獲自由,今晚上便要回夜市了。

江知味聽罷,高興得不行,轉頭拿了二十個銅板給閑漢:“勞煩閣下再回跑一趟,就說今晚上江記小食攤上新,讓寬嬸定要早來。咱們大展拳腳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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