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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辣鹵鵪鶉 紅皮油鋥,肉嫩骨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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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辣鹵鵪鶉 紅皮油鋥,肉嫩骨酥

江知味的話被閑漢如約遞到。

寬嬸亦是欣喜, 趁昏時李浦醉酒睡去,將柔姐兒帶到了夜市上。

自行此前李浦說過要將柔姐兒送去妓館的那番話後,寬嬸半點不敢讓柔姐兒與那喪心病狂的男人獨處, 生怕一個不留心, 就再也找不到柔姐兒了。

柔姐兒也高興, 這還是頭一回和娘親上夜市擺攤,還能見到上回來家的漂亮阿姐。娘親說那阿姐家中還有兩個比她小兩歲的弟妹,都肉嘟嘟的可愛極了。

她喜滋滋地想要會會,跟著寬嬸的腳步也愈發輕快。

江知味到時, 母女倆已經神清氣爽地站在橋邊了。

難得見寬嬸有這樣好的氣色。她今日特意裝扮過,換了身格外素凈的衣裳。面上撲了脂粉, 瞧著紅暈朵朵,還塗了層薄薄的口脂,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

有客人路過,還道:“寬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瞧著都與平常不同了。”

寬嬸一開始還不明白他話裏“喜事”的意思,對上江知味促狹的笑臉, 恍然了,笑著回他:“同喜同喜。”

在她與客人閑談的功夫,江知味已經把新的菜單改好。除了老幾樣, 和亙古不變的飲子一文優惠,還多了一樣新的小食——十文一只的辣鹵鵪鶉。

時值金秋,這陣子汴京城裏賣鵪鶉的可太多了。都是一車一車拉來的,兩文錢一只, 還帶殺了拔毛,特別實惠。

一大桶鵪鶉從小食車上卸下來。蓋子一揭開,香辣味傾巢而出, 惹得不少等吃的食客抽著鼻子湊近來。

“真香啊,是爊鵪鶉嗎?”

“非也,非也。你看此物頭骨圓鈍,皮肉細膩,分明是爊雉雞。”說這話的是那位謝大官人,就是那位仗義執言,趕走意圖吃白食的楚老漢的謝大官人——謝玉。

此前他和楚老漢在小食攤前一事,如今已鬧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起初江知味還奇怪呢,意欲吃白食的事情天天能碰上,怎的在外被廣而告之的就這一樁。

後來才知道,這一芝麻綠豆大的事兒不知怎的落到了橋下說書先生的嘴裏。

一句“話說有那麽一日”,就將楚老漢在夜市和潘樓吃白食的事情抖摟個一清二楚,還是添油加醋過的,說得比現場親見還真。

惹得江知味這位“苦主”這陣子頻頻遭人問候。還有那楚老漢,被整得活像個過街老鼠。

那事之後,他只來過一回小食攤,用布條子蒙著臉,還是被排隊的客人認出,指著鼻子笑話了好久。

好不容易快排到他時,楚老漢再受不住,扔下面上的布條,罵了一句“搓鳥”後憤然離去。

這位謝大官人卻不同了。他是說書先生口中從天而降的俠士,走到哪兒都自帶無限風光。也是江記小食攤的常客,一晚上能帶著不同的友人來個好幾回。

面對他這指鶉為雞的行徑,江知味笑了下:“謝大官人今日可看花眼了,這的確是鵪鶉。只不過個頭稍大,容易叫人誤認。不過味道不賴,比雞嫩,又鮮。”

鮮少有人駁他的臉面,謝玉登時面色不佳。又覺得小娘子說話客客氣氣,叫他不好當場拉下臉來:“是麽,那這鵪鶉生得還挺彪壯。”

有人撲哧笑出聲。

謝玉被笑得臉燒,瞪了那人一眼,回過頭來:“我倒是要嘗嘗,這長得像雉雞的鵪鶉,到底是個什麽味兒。”

從小食車的夾層裏摸出一包油紙,江知味打心眼裏感謝這位幫她拱火的客人:“官人要來多少?”

“兩只吧,先嘗嘗。”

話音剛落,嗤笑出聲的那位又攪起了渾水:“只買兩只哪夠。謝大官人財力過人,不得直接把一桶包去。”

此言一出,卻把其他排隊的食客惹得惱火:“那怎的成,其他人不用吃啊。”

正好有了臺階下,謝玉連忙找補:“你瞧瞧,並非我謝某人不想買。買一桶啊,簡單,但其他客人不樂意啊。謝某願成人之美,就先買兩只。”

江知味笑瞇瞇地夾了兩只鵪鶉出來,收了十五個銅板。

謝玉今日只帶了一名小廝,此時他捧著鵪鶉,兩人沿著長龍似的隊伍一路緩行。

偏生那辣鹵鵪鶉的香味狡猾得很,看似漫不經心、悠悠蕩蕩,實則饒有目的性的、直往還在排隊的客人們的孔竅裏鉆。

一旁小廝同他耳語:“郎君,那些人的眼珠子都快饞得掉下來了。”

謝玉不語,只暗笑。他還能不清楚這些人的感受麽,要的就是這般。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實在令人渾身舒坦。

手裏的爊鵪鶉溫涼。他走到隊伍後頭,就在那烏泱泱人擠人的地方站著,剝開了包得緊實的油紙包。

此處油燈的光亮更盛,襯得那鵪鶉表皮醬紅,透出油亮的誘人色澤。濃郁的香料氣息伴隨醇厚的肉香撲面而來,讓他不自禁地貪婪攫取,深深地呼氣吸氣。

扯下一腿的鵪鶉肉,謝玉的唇齒貼上去,破開緊致的薄薄外皮,在嘴裏盡情地咀嚼。

好辣。

襲人的辣味在口中躍然欲出,其勢頭之猛烈,好似在口腔、鼻腔中舞劍,下一瞬,就要沖破靈臺,一飛升仙。

在這種大刀闊斧、席卷周身的香辣之中,匯集來絲絲縷縷的甜,繼而鵪鶉本身的肉香味迎頭趕上,在口中次第層疊地展開。

鵪鶉的肉裏浸足了湯汁,一直吃到骨頭邊緣,這種汁水豐沛的感覺都沒能消散。沒想到的是,那骨頭竟也能吃,用牙齒輕輕一碰,酥爛得不行,嚼起來亦有湯汁混在其中,甜辣鹹鮮,好吃到嗦手。

周遭咕咚咚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謝玉這頭吃完了兩只小腿,又抽出小小的鵪鶉翅膀來,在嘴裏嚼得起勁。還是不滿足,幹脆不扯下來吃了,埋下頭去,在油紙包裏將另一只鵪鶉整個兒剝皮脫骨。

他吃得急迫又狼狽,好似再不把鵪鶉吃完,這小東西就要揮著翅膀飛走了似的。身旁小廝好一頓提醒:“郎君,註意些吃相,您那光輝的形象餵,可別功虧一簣。”

謝玉權當耳旁風,沈浸到誰都不顧。到後來,揚起頭來,唇邊臉頰全是辣鹵鵪鶉濺出來的油汁水。

不過也沒人笑話他。因為此刻,眾人的心思全都落在他吃剩下的最後一口鵪鶉上。那皮子上油鋥鋥的,還淌著肉汁的鵪鶉,實在饞人得要命。

當然,正吃鵪鶉的謝玉本人也是這麽認為的。他心中不舍,卻又難以自持,嗷嗚一大口,把最後的鵪鶉肉叼在嘴裏,嚼得那叫一個小心,生怕吃快了,後來的鵪鶉趕不及續上。

他帶的那名小廝已經替他重新到隊伍裏排著了。就那兩只小娘子拳頭大小的鵪鶉,他壓根不夠吃。

心想著早前就該聽那人的話,把整桶鵪鶉都包下來。還心疼什麽錢袋子,顧什麽旁人眼光。

謝玉如今,悔不當初。

前頭那些排隊的客人,但凡吃過辣鹵鵪鶉的俱是讚美有加。這樣下去,能不能再排上還另說。

有人一口氣要了十只,謝玉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幹脆買二十只,說是要帶回家去給自家老母妻兒都嘗嘗,謝玉以拳擊掌,急得直跺腳。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便聽江娘子道:“只剩下二十五只了,後頭來的客人抱歉了。”

謝玉點著指頭數。一、三……七、八,還有八個人。

若前頭一人至多買個二三,他興許還有再嘗嘗的機會。可若是買多了,嗳,謝玉擊掌的那只手已經轉而摳上了自個兒的掌心肉,心裏那個急迫,牙都快咬碎了。

緊繃的心弦,在江娘子晃了兩下空桶時徹底碎成了渣子。耳邊似能聽見自個兒心碎的聲響,像陶碗落地那般,劈裏啪啦、咣嚓咣嚓……

“你們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江娘子的怒喝聲傳來。

啪。又是一聲脆響。

人群中騷動起來,原本穩穩當當列好的隊伍,有零星幾個人驚弓之鳥般匆忙離散,但更多的人聚攏來,像一兜碩大的漁網,包裹住了江記小食攤。

陶碗的碎裂聲一聲接一聲。謝玉終於察覺到不對,抓住了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小廝的胳膊:“發生什麽事了?”

“郎君,有人到攤子上鬧事,把江記小食和寬嬸家飲子的陶碗都摔了。”小廝身上發抖,聲音也跟著打戰,“咱們快回去吧。要是讓老爺子知道您又摻和進市井的烏糟事,怕是又得對您動用家法了。”

謝玉眉頭緊鎖,菊部隱隱幻痛。

用老爺子的話來說,汴京城掉下一塊墻磚,都能砸著一排當官的。誰知道那些鬧事的來頭為何,他們這種在城裏剛出頭的商賈人家命比紙薄,沒靠山、沒背景,說不定不小心得罪了什麽人就一命嗚呼了。

所以一再要求他謹言、慎行,就是怕平添麻煩,惹來災禍。

上回在樊樓門前和當街打人的男子掰扯,他就被老爺子用藤條抽過,疼得幾日下不來床。今日這陣仗看來不小,萬一被老爺子的人撞見,免不得又得受一頓皮肉苦頭。

謝玉嘆了口氣,剛剛燃起的俠義之心漏了個精光。他也就敢在楚老漢這種摸清了老底的人面前耀武揚威,其他的,還是算了:“走吧,就當我吃完鵪鶉立馬家去了,全然不曉得後來發生的這些事。”

左右趁沒人註意,謝玉袖袍一甩,走得頭也不回。

江記小食攤前,江知味、寬嬸和柔姐兒三人被四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

領頭的那位頭戴棕布方巾、身穿雜色麻布短襦,一道比手指粗長的瘡疤打眉間起,劈開眼皮斜亙到耳垂處,裏頭的新肉長得一團糟爛,像野獸啃食過的蜂窩,看著駭人得要命。

柔姐兒只瞥了一眼,就被嚇得躲在寬嬸懷裏嗚嗚地哭。

見狀,江知味怒目嗔視,攔在寬嬸與柔姐兒身前:“有什麽事沖我來,為難個婦人和孩子算什麽。”

那瘡疤臉嗤笑一聲:“你們兩個,一個都跑不了。”說罷手一揮,後頭那三個就從人群外擡了個人進來。

是個男人,看著眼生。躺在竹制的擔架上,面色萎黃、唇無血色,瘦得幾乎不成人形,身上還耷拉著一件極不貼身的破布衣裳。

瘡疤臉擡手一指:“看看你們幹的好事。半個多月前,我二哥就是在你們倆的攤子上吃過小食和飲子,回去就吐瀉不止,再吃不下其他,只能拿兩口米湯吊著條性命。郎中說,他這是中毒了。”

人群裏嘩然。

江知味高聲辯駁:“我這是小本營生,此前每樣吃食,賣的最多不過六文錢。就六文錢,還舍得往裏頭下毒藥,我是嫌錢多呢,還是嫌自個兒命大?”

她頓了頓:“再說真要吃出了問題,你早些時候怎麽不來。而且你該曉得,我做的吃食無論是米線糊、澆汁豆腐還是火焰索餅,那都是一鍋出。要中毒,也是連了片的,怎麽沒見著其他被我毒倒的人呢?”

“就是啊。”

不少人替江知味聲辯:“早不來晚不來,偏在江記小食上新品的這日來。我看你是見不得江娘子她們生意好,賺錢多,存心來鬧事的吧。”

的確,江知味今日新品上市,目的之一,為的就是將寬嬸那頭的飲子攤生意再次帶動起來。這瘡疤臉偏在這時候領人過來,明顯所言非真且意有所圖。

說話的那位被瘡疤臉齜牙狠瞪一眼,硬是被嚇得瑟縮了脖子,局促地低下頭去。

“多說無用,真正下毒之人豈會輕易認賬。今日郎中我也帶來了,當場給諸位用銀針驗一驗,就知道這小娘子的吃食裏裝的是什麽藥了。”

江知味行得端坐得正,半點不帶虛的:“驗就驗,但可別在銀針上做什麽手腳。東西是你們帶的,真想誣陷,何患無辭。”

看熱鬧的越聚越多。

有位喝得滿臉通紅的客人舉著一大碗酒水,一路踮腳小跑,從保康門瓦子的方向過來:“我來我來。我這酒水是新倒的,還沒喝過呢。再來幾樣別人家的吃食,都驗毒試試,不就知道了。”

江知味和寬嬸兩相對望,點頭答應下來。

而那瘡疤臉卻一臉不屑,揮揮手,便叫跟在他身後的另三個壯漢到一旁攤子上買了灌肺、豬胰胡餅。為了與寬嬸家的飲子作對比,還特意走遠,買了一碗別人家的漿水。

另一家飲子攤子上,那位窄長臉、吊梢眼的攤主笑盈盈地把漿水遞給他。卻在與瘡疤臉四目相對時,眼中暗流湧動,幾度明晦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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