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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囤十三香 粑兮兮的紅燒肉,蒸渾雞一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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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囤十三香 粑兮兮的紅燒肉,蒸渾雞一嗦……

新房中, 新娘子顧婉娘在床邊,兀自抱手坐著。

起先喝了一杯交杯酒,她腹中燒得厲害, 將撒帳後留在床上的果子啃了個精光。後來沒得啃了, 只剩下兩條彩娟和五個銅板, 被她拿在手裏,一下一下地拋著玩。

又過一陣,實在餓得沒力氣,只能在床上呆坐著了。

她原本是想到外頭席上湊湊熱鬧的。

但到汴京前, 她娘親交代了。既為人婦,就要守規矩、懂禮儀, 插手婆家婚席的事兒就算了,只此一回。今後必得夫唱婦隨,孝敬公婆,恪守孝悌。

顧婉娘最是討厭這些繁文縟節, 其實川菜席一事,也不過是想給秦家一個下馬威, 省得到時婆母總給她立規矩。反正這席面她吃不上,做成東西南北菜與她又有何幹系呢。

就是可憐了她這咕咕叫的肚子啊,又疼又燒, 難熬得很。

顧婉娘打了個酸嗝,扶著滿頭發飾,心想在床邊靠一靠。身子剛傾下去一些,屋門吱呀一聲, 濃濃的飯菜香迎風而來。

“婉娘,吃飯了。”

顧婉娘險些覺得自個兒聽錯了:“賓客們都走了嗎,這會子就能吃飯了?”

“嗯, 都走了。”秦篤馬將盛菜的托盤擱在房內的小桌上,“頭這麽沈,行走不方便吧。我來幫你。”

顧婉娘一跳就起來了,拎著裙裾,小跑到桌邊:“不用,我能行。這都吃什麽啊?”

桌上九個菜,用九個海碗,擺成了四方形。雖然每個碗裏的菜都不多,能看出是從旁的碗裏另揀出來的,但都精心擺弄過,還有花形呢。

“呀。這是九大碗啊。”

秦篤馬印象中,江娘子的確說過“九大碗”還是“九鬥碗”這樣的話。本還擔心這茱萸甚少的川菜能算正經川菜麽,沒想到得到了婉娘的認可:“看來江娘子的確懂川菜啊。”

“不過我老家榮縣的九大碗,是沒有紅燒肉的,也沒有牛肉啊雞鴨啊什麽的。而是頭碗、扣酥、燒白、假髈、夾砂、豆辦肉、糯米飯、散酥、砣子肉這些。這頭碗倒是做得正宗,蛋皮煎得這麽好,裏頭的肉一點兒孔隙都沒有,壓得很實呢。”

顧婉娘雙眼圓圓,俯身上去嗅了嗅:“啊,還加了黃花菜和木耳,就是這個味道。不過我還喜歡在湯裏加酥肉,那樣吃起來更巴適。”

她仰起臉,歪了下頭:“篤馬,那位江娘子人呢?”

“和爹娘還有阿兄阿姐他們吃飯呢。你找她做甚?”秦篤馬放好凳子,順手把筷子遞給她,“餓壞了吧。那交杯酒燒膛得很,快吃兩口壓一壓。”

“我想看看她去。”顧婉娘夾了一片帶酒米飯的夾沙肉,“甜咪咪的,粑滴很,好安逸。算了,不著急看了,先吃飯吧。篤馬,你都不曉得我有多餓。”

秦篤馬笑著指了指床邊的果核:“這我還能不知道?”

顧婉娘輕捶一把他的胸膛:“寶批龍,瓜兮兮的,快吃快吃。你吃這紅燒肉,燉得香噴噴、粑兮兮的,一點都不塞牙,吃起來太安逸咯。還有這個,頭碗,外頭那個江娘子,應該是叫它香碗吧?”

“好像是。”

“好嫩哦,比你的嘴皮子還嫩。”顧婉娘笑得眉不見眼。

秦篤馬耳根子通紅:“婉娘,咱們已經是夫妻了,莫說這些葷話了。”

顧婉娘不肯罷休:“就是夫妻,才要多說這些話才是啊,要不然多沒情趣。篤馬,多吃點雞肉,補補身體。這雞真是,一嗦就脫骨了,骨頭都酥爛了,你看我舉著雞腿,汁水順著我的手指嘩嘩地流呢。”

不曉得為何,秦篤馬的耳根子燒得比方才更厲害了,臉也紅透了。

見她這麽不經逗,顧婉娘張大嘴,撕扯下老大一塊雞腿肉,邊嚼邊促狹地笑:“你啊,多學著點吧。還有這臉,紅扯扯的,都不好看了。”

屋外,江知味他們邊吃邊聊。

交談中得知,原來秦父並非村子裏的農戶,而是常年在外隨船老大做漕運營生,只是舍不得老一輩傳下來的祖屋,所以一直住在小豐村,在村裏也很有威望。

難怪舍得擺三十多桌的宴席。還有秦三叔的事,怪不得一提起秦父,他就那麽怵得慌呢。

飽餐後,給酬金時,秦母握著她的手,好半天不撒開:“江娘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你做的席菜太好吃了,客人們都滿意極了。讓你這麽大老遠地從城裏趕過來,辛苦了。”

“您客氣了。您能賞臉讓我來做席,才是我的榮幸。”

她說得官方且客套,卻把秦母哄得合不攏嘴:“天色這麽晚,你一個人回去我不安心。讓篤牛送你回去吧,他明日還要上值,正好今晚要回城裏。”

自打聽說過孫五娘的孩子被人販拐跑的事,江知味對汴京內外的治安一直不怎麽放心。有人同路自然是好,也省得秦兵士多叫一輛牛車了,便答應:“那就謝過您的好意了。”

很快牛車到了門前,秦母依依不舍:“江娘子慢走啊,路上當心。要是路上身體不舒服,就和篤牛說說。他人笨,心腸卻不壞,凡事提點提點就好了。”

江知味謝過她的好意,帶著秦家給的二兩銀子酬金,和一籃土雞蛋、兩卷紅布頭,與秦兵士一道上車去了。

等顧婉娘出來,只看見牛車身後揚起的滾滾塵土,在月光下,與田埂融成了霧蒙蒙的一片。

*

夜已深,沈尋靠在小苑的老槐樹旁。

手裏拿的書卷遲遲不翻頁,雙眼斜飛向樹枝上掛著的紅木鳥籠:“翠嘴,明日再去夜市,能碰上江娘子嗎?”

翠嘴不答,倒是連池從鳥籠後鉆出來,用隨手摘的草莖戳了戳鳥肚子上的羽毛:“好多天了,不是沒趕上就是沒出攤。大人吶,想喝口魚湯也不容易啊。”

再看沈尋:“大人,索性您近日忙的案子也了了,明日又是休沐,要不然早些隨奴到橫橋子上等。或者您去老地方釣魚,奴替您等,要是江娘子人來了,奴立馬去喊您。”

已經三顧茅廬,明日怎麽說都該碰上了。沈尋說“好”,又道:“那就釣魚吧。”

“那奴幫您把魚竿、魚食準備好。您今晚上安心睡,明日便能喝著魚湯了。”

喝魚湯這話,連池已經連天說了好幾回了。哪回希冀滿滿,哪回就期望落空。

沈尋搖搖頭,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望著天上那輪已經不再渾圓的月亮。

要放在以往,他應該已經放棄往橫橋子上尋人了。就像那些無疾而終的案子,放棄、逃避是他能做到的最容易的事。畢竟世間圓滿難求,就算蒼天在上,真有神明,也未必會降下恩露垂憐於他。

但此刻,心中意外地存續著星星之火。他合上書卷,覆手起身:“希望如此吧。”

沈尋進屋時,江知味剛被牛車顛到了家門前。許是一路上有了秦兵士的作陪,她得以分散註意力,暈車的感覺不如白日裏那般厲害了。

打開院門,淩花竟然還沒睡。一個人扛了把鋤頭,身邊放了盞油燈,在昏黃的燈火下,幫院子的泥巴地松土。

說起這松土,可是個大工程。江大身體還利索時,曾將院子的地面重新夯過,埋了不少碎沙石粒進去。所以之前江知味花了兩三天的時候,也才掘出來兩個整塊,還有兩塊地沒動工呢。

聽見門響,淩花直起身,抹了把額頭、脖頸上的汗:“知姐兒回來了啊。你看我,睡不著,閑著也是閑著,就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了。”

看著已經松得差不多的整個院子,又看看滿頭大汗的淩花,江知味忍俊不禁:“娘,想等我回來就直說,想讓這院子早些落成也可以直說,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淩花不好意思地笑:“你娘我是個內斂的人嘛,就不許我在自家女兒面前靦腆一回嘛?”

接過她手裏的鋤頭放到一邊,江知味扶了一把她的雙肩:“好了,歇歇吧。就沒見誰家大半夜的還犁地,這個點,老黃牛都歇下了。”

淩花瞪她一眼:“今日收成如何?除了雞蛋和紅布,不能沒有別的了吧?”

“當然不能。人家秦兵士家大方著呢,給這個數。”江知味摸出藏在桂花錢袋裏的銀餅,“喏,娘你掂掂。”

濃濃的桂花香,將銀子都染成了桂花味。淩花將銀餅捧在手心裏:“真香吶,還特沈。這得二兩吧?”

“是二兩沒錯。怎麽樣,你閨女我厲不厲害?”

淩花雙手在身前一頓猛搓,捧起江知味的臉,笑得合不攏嘴:“厲害。我家知姐兒太厲害了,比你爹你娘厲害多了。”

江知味跟著笑,瞇起一只眼,用臉頰蹭了蹭她有些粗糲的手心:“娘,我打算把那兩卷布頭給雙兒。反正娘的針線活就那樣,我就更不行了。還不如拿去讓雙兒給孩子做肚兜呢。”

“說得也是。”淩花才點頭,猛地反應過來,“好你個知姐兒,是在拐著彎地說你娘我針線活不好是吧。”

手已經伸到江知味屁股後了。她扭著身子邊跑邊躲:“娘,輕點,別給暖姐兒曉哥兒吵醒了。”

淩花緊追不舍:“就算天塌下來也吵不醒他倆,你啊,今天這屁股我是揍定了。”

……

黎明降臨,溫涼的日光灑在橫橋子東巷每家每戶的屋瓦上。泛著金黃漣漪的蔡河水流過垂掛在水中的細長柳枝,帶著東法雲寺的誦經聲、街頭小販的叫賣聲,神聖又質樸地來到雲騎橋邊。

此處端坐的一名白衣男子正閉目垂釣。他身側的紅木鳥籠中,黑羽白喙的八哥鳥撲騰個不停,嘴裏不停說著“您安好、您吉祥”。

本該是個睡懶覺的好時候,可惜外頭槐樹上的喜鵲聒噪個不停,硬生生叫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江知味。

本還有些起床氣,一想到今天是去興隆堂的日子,她蹭地一下從床上跳起來,麻溜地洗漱完,扛著裝銅板的布包出門去了。

到目的地時,那王掌櫃剛挪開兩扇門板,抖擻了一下身上的長衫。見江知味來,滿臉喜色:“小娘子來啦,您要的十三香都已經備好了。”

江知味點頭,隨他到後堂。十三香還是如此前那般封存在塞了布條的木桶裏,兩大桶四十罐,卻沒見散賣的那桶。

“另一桶呢,都賣出去了?”

“是。”王掌櫃抱了下手,好似有些局促,“本想都給娘子留著的,但那人是從宮裏出來的,我等小民開罪不起。原本那人還想把這兩桶也買走的,我說這是客人定的,實在不能做這等虧良心的買賣,好說歹說,才把人勸走了。”

沒想到野史說得是真的,這就進入宮廷了。還好這王掌櫃實誠,給她留了兩桶。

江知味將肩上的布包卸下來:“兩桶八貫錢,都在這兒了。”

王掌櫃滿口應好:“娘子是一個人來的吧,店裏有備車,可以幫娘子送到您那兒去。”

“謝過掌櫃的,不過我還有一事。”江知味頓了頓,“雖然不曉得宮裏人開價幾何,也知道以我的財力絕對沒法與其抗衡,但我還是想問問,若我每半個月都管您收購兩桶十三香甚至更多,您能始終依照二百文這個價錢與我做營生嗎?”

“這……”王掌櫃猶豫,片刻後,卻驚喜道,“娘子是打算找我長期供貨?”

“是。”

“那當然好。左右先前那位買十三香的也沒說吃完了還來,您既先要了,自然優先給您。”王掌櫃笑得十分有誠意。

“不瞞您說,我這人此前就是從官場裏出來的,最見不慣那些虛與委蛇的面皮。比之與那些人打交道,我更願意與市井簡單、純粹的平頭老百姓做營生。我並非鉆到錢眼裏的人,娘子您安心便是。”

沒想到這位王掌櫃竟是這樣的想法,江知味挺意外的。但好歹這合作是談成了,只不曉得王掌櫃日後要是知道自個兒做的十三香能在達官貴人間風靡,還能不能堅守住這會子的初心。

到底人心難測,江知味不敢賭。那這回的契書就不能省了。而且按照大宋律法,要立契書,還需要一個有聲望的見證人。

江知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秦兵士。他在街道司當值,有官人身份的加持,能在很大程度上加強契書的法律效力。

再加上昨日剛幫他們家操辦完喜宴,秦家老太太更是對她的廚藝滿意得不得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該讓她吃上這人情的紅利了。

兩桶十三香都運回了江家,被她暫且封存在柴房裏。也是問過了淩花才知道,原來她家裏是有地窖的,就在柴房底下。只不過多年未啟用,估計這會子都長成盤絲洞了。

等到時把地窖收拾了,就能用來做十三香的儲藏室了。

之後江知味去找了秦兵士。

恰巧碰上了街道司的午休時間,秦兵士在街道司附近的湯餅攤子和那四個弟兄吃午食,其中一位正是容雙夫家的表兄。

江知味便幫他們把午食的錢付了,又邀請秦兵士今晚上帶弟兄們到攤子上吃火焰索餅和米線糊,免費的。只願他出個面,給她和興隆堂之間的買賣做個見證。

秦兵士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午後也是早早就溜了出來,請了專給官府衙門寫文書的書吏,到興隆堂促成了這一樁生意。

江知味千恩萬謝,沒想到這事兒只一天就辦成了。要不說先前外婆總說人情社會裏的人脈很重要,她今個兒算是真切地體會到了。

與王掌櫃簽的契書為期一年。這一年裏,江知味都享有十三香每月四桶的保底供貨,送貨上門,送一結一。且無論原料價錢走高或是降低,二百文的價錢都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

這樣就算到時十三香的價錢被那些個富人炒得離譜,她這處的收購價也不會受到影響。當然,因為汴京城周邊原材料的價格相對穩定,王掌櫃那頭更不會吃虧。

更何況,他還攬下了幫江知味收集香料原材料的活兒。

江知味家裏沒車,出行不便,總去臨縣也耽擱時間。再說自個兒去買的價錢,肯定不如王掌櫃這個常與藥材商打交道的來得實惠。

因此雙方講好,在協議上多加了一條。每收集一斤原材料,包括丁香、山柰、五加皮等,他能在成本價上多得十文利錢。也和十三香一樣,一月送一回。

每月二十五種原料,暫且按每種兩斤計,在進貨十三香時就能一並解決了,多給的五百錢等於白送。

因這些原材料她近期就要用到,江知味當場給出去了一貫錢,麻煩王掌櫃這個月先跑一趟臨縣,剩餘的貨款等她回來再結。

這一趟下來,江知味此前的儲蓄幾乎用了個空。手頭上的餘錢,也的確支不起原材料的貨款了。只能先拖著,等過兩日小食攤繼續盈利,就能把這個空缺補上。

王掌櫃實在好說話,江知味說什麽他都答應。沒架子、沒脾氣,不管提什麽要求都嗳嗳應好。

在王掌櫃眼中,雙方達成的是互利互惠的友好協議。

那宮人的到來對他來說實屬意外,他以為的十三香,還是那種價高且遠不如五香賣得好的香料。能有人賞臉與他長期合作,還給他額外的利錢,已經是潑天的好運了。

因此雙方對這樁交易都很滿意。

此間事了,辭別了王掌櫃與秦兵士,江知味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家去。

心中已經琢磨好這些十三香和原材料的用處了。她要慢慢的,開幹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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