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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壩壩宴 香碗、夾沙肉、鹹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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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壩壩宴 香碗、夾沙肉、鹹燒白

打開門, 外頭站著兩個熟悉的青衫。

一位是在橫橋子上見過的“牛爺爺”秦兵士,另一位是他那四個兄弟之一,個子不高, 五官圓鈍, 笑起來瞇著眼, 被江知味幻視成了鄰居劉慶年。

對著他倆福了福身,雙方都沒開口,就聽身後的容雙驚喜地喚了聲:“阿兄?你怎麽來了?”

容雙上前來與秦兵士見禮,又與那位圓下巴青衫相視一笑, 轉頭對江知味道:“知姐兒,這是我夫君的表家兄長。”

江知味也隨之微微一笑。仔細一端詳, 還真不是她眼花啊。這人的圓鼻、圓下巴,果然和劉慶年處處透著相像。不知今日吹的什麽風,竟把容雙的婆家人吹來了。

那圓下巴青衫先是自我介紹了一番,叫人知道他姓許名雙喜, 後來又代秦兵士說明了來意。

原是秦兵士的弟弟三日後要在汴京郊外的村子裏辦婚儀,原本已經約好了四司六局的人到時上門操辦筵席事宜。但那廚司的川菜廚子前幾日卻忽然撂了挑子, 說是家中老母病重,得趕回去侍疾。

他弟媳是蜀地人,雙方下聘的時候就說好了, 婚宴上必須得吃川菜,還得與尋常的川菜不同,好在村子的其他鄉鄰面前長長臉,吃出點派頭來。

為這事, 秦兵士這幾日操心得頭都禿了,許雙喜便同他推薦了江娘子,說是劉慶年與他碰面時提起過江娘子的辣菜做得十分不錯, 把雙兒害喜的毛病都治好了。

正好秦兵士也吃過好幾次江記小食攤,知道那一手爆辣火焰索餅風味絕佳,就是不知江知味是否有做川菜的底子,所以過來問問。

“做川菜啊?”江知味略一思忖,“倒不是不行。”

在外婆和其他名師的指導下,江知味的廚藝橫貫八大菜系,比如她的川菜就師從首批國家中式烹調高級技師史老。

那助她拿下廚神爭霸國際賽魁首的不是別的,正是一碗川菜中的典中之典——麻婆豆腐。

正好十三香的啟動資金還差幾個零頭,這婚宴於她而言簡直是天降的及時雨。

而且誰會嫌賺的錢太多呢。她還想整修院子、幫家裏買一頭能拉磨的驢子,還想幫淩花把當掉的首飾都贖回來,給暖姐兒曉哥兒買最時新好看的小孩衣服,這些哪樣都需要不少錢。

只是她沒敢把話說得太滿,畢竟她最擅長的領域在於小而精,而鄉村婚宴卻講究大桌流水席。到底婚嫁是人一輩子的要緊事,這便是她不敢打包票的原因。

但她很快想到破題之法,腦中靈光一閃,菜單便成了。果然什麽事都難不倒聰明的江知味啊。

其他三人沈默不語,總覺得她話沒說完,都在眼巴巴地等她的後半句。秦兵士更是連臉都漲紅了:“哎唷江娘子,你倒是給個準信吶。我這都火燒眉毛了,這幾日吃不下睡不好,你看我,衣帶都松了一圈了。”

說著他扯起了衣帶,被江知味斜眼一瞟,又十分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來。微微偏過的臉頰上黑紅黑紅的,人也跟著扭捏起來。

江知味忍俊不禁。這算什麽,李逵嬌羞嗎。

“那我答應了。”

轉過頭的秦兵士眼中炯炯泛光,卻猛地反應過來:“娘子怎麽不先問問要擺幾張席,有多少賓客,連酬金都沒問,就應下了?”

江知味笑得愜意:“我有那獨門秘法,多少張席都能應付,就怕你準備的菜不夠呢。再說你們二位,一位是雙兒的表兄,一位是江記小食的常客,又幫過我整頓了黃牛,這樣的交情,自然信得過。”

“什麽牛?”秦兵士搔了搔頭皮,滿眼不解。

她忙岔開話題:“咱們先進去吧,總在院門邊站著也不是事。我去沏壺茶來,一應細則,咱們坐著慢慢說。”

*

婚宴當日天剛亮,秦兵士叫的牛車便來了。

來不及做朝食,江知味匆忙抓了兩個街邊買的銀絲豆腐饅頭就上了車。本欲葛優躺在車上,順帶沿路看看金秋時節的郊外好風光,奈何天不遂人願。

通往郊外的泥路上坑窪遍布,她被顛得昏天黑地,腦漿都快被老牛拉車搖勻了。坐又坐不住,睡也睡不得,連饅頭都下不了口,熬至辰時,終於到了郊外的小豐村口。

出師未捷,江知味只覺得身上哪兒哪兒都快散架了。

往村子深處走去,辦親的那戶人家張燈結彩,揣著紅雞蛋說吉祥話、賀喜的村民往來不疊,幾個毛頭稚子穿著麻布短衫在田邊水裏嬉笑玩鬧,彩羽長頸的公雞在矮樹樁子上抻著脖子高吭個不停。

四下鮮活,處處洋溢著一股活泛的熱鬧勁兒,反顯得江知味這個暈車暈成了蔫菜的格格不入了。

因是被牛車拉來的,又面色蠟黃得太過顯眼,江知味這頭很快吸引了主人家的註意。穿棗色迎賓衣裳盤高髻的婦人迎上前來:“你就是江娘子吧?”

沒開口就暈眩了一瞬,江知味輕晃兩下,只能光點頭笑了。

“篤牛說你一早要來,天剛亮我就在門前等了,總算把你盼來了。”婦人很是眼尖地攬過了她的胳膊,扶著她慢悠悠地往院子裏走。

“我還以為他說的江娘子是個中年婦人,沒想到是個年輕的美嬌娘。看你年紀,還沒到二十吧,就能承起這麽大的宴席了,真是厲害啊。”

江知味道:“客氣,客氣。”

交談中得知,婦人名曰秦篤鶯,是這家的大姐,之前嫁到了隔壁村,今日特地回來,幫著操持弟弟篤馬的婚事。

她性情相當不拘,咋咋呼呼說個不停,卻粗中有細,不僅一路上攙著走不動道的江知味,還將她領到了家裏的竈房外,讓秦母幫著,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

江知味本就腹中空空,早晨買的銀絲豆腐饅頭,在手裏攥得梆硬。飲下加了細姜的紅糖水後,頓覺暈車的感覺消散了大半,精神頭也回來了。

與秦篤鶯道了謝,她起身舒活了一番筋骨,這才有精力站到院子裏,仔細打量了一番秦家今日的布置。

秦家在這村裏應該算是富戶了。四進的青磚房,屋頂修得又高又闊,屋檐處微微挑起,看著十分氣派。

今日的屋檐下、墻頭上掛滿紅布,紮出了碩大的牡丹結。另在院門前、屋門前掛了許多紙糊的紅燈籠。那紙皮似是特制的,在陽光底下發著亮晶晶的細閃。

用來擺席的院子也很大。土墻之下,擺了二十一張方桌,每桌配四張長凳。秦篤鶯說,隔壁秦十八家也被他們家借來擺席了,攏共擺了三十五桌,叫了大半個村的親眷。

這陣仗放在後世也不小了。

只是:“怎麽沒看見土竈?”

秦篤鶯笑了笑:“江娘子這邊走,土竈搭在秦十八家了。我娘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還另叫了兩個村子裏的廚子來幫忙呢。”

說著領她過去,指了指排在墻角的一排土竈和此前江知味指定要的二十個蒸屜,給他們互相介紹了一番:“三叔、奎兒哥,這位是江娘子。你倆今日就是給她打下手。”

秦三叔掀起一只眼皮,對著江知味好一頓打量:“我就說篤牛傻了瓜的,這麽大的日子,請個黃毛丫頭回來。一個只會擺攤的小妮子,能成個龜卵子的事。萬一搞砸了,有你好果子吃。”

江知味不禁眉頭一皺,與秦篤鶯相視一眼。

一旁秦篤鶯滿臉青黑,忙幫她說嘴:“三叔您這個做長輩的,看年輕人有本事該高興才是,怎麽還說起風涼話了。篤牛在汴京城裏當官,說是多少人都見識過了江娘子的廚藝,他說的話您還不信麽。”

秦三叔依舊不齒,甩了下眼色,雙手插在身前,轉去了一邊:“我來幫忙,那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個外嫁婦,在這裏指手畫腳個什麽。”

秦篤鶯被氣得說不出話,抱歉地看向江知味。

江知味倒神色如常。這種仗著自個兒資歷老,倚老賣老的事情她在後世見得多了。

在她看來,無非是他這個同村的庖廚本事不到家,當不了婚宴的掌勺,還被外來的年輕小姑娘搶了風頭,破防了唄。

此刻這防破得有多大,於她而言就有多招笑。她笑瞇瞇地沖秦三叔福了福身,之後霎時如變臉一般,臉一皺、嘴一癟,委屈開了。

“嗳,三叔是吧。今日是秦家弟弟娶親,大喜的日子,旁人高興還來不及呢。您卻這般為難我一個小輩,怕是就沒存了來幫廚的心。我這呢,今日身子本就不適,您要心想掌勺,那我只好婉拒一下秦兵士的好意,這就打道回去了。”

話沒說完,腿已經走了半道。

秦篤鶯面露急色,追上前,對上她的眼風,立馬心領神會,順著她的話往下講。

“可三叔和奎兒哥都不會做川菜啊。秦三叔,您既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來的,應該曉得,我爹這人平日裏嬉皮笑臉,要真鬧出什麽事,那脾氣可不會好。誰要是把家裏的喜事攪了,他能鬧得把您家屋頂上的瓦給揭了。”

秦三叔臉色不好:“你……你別想嚇唬我,你爹那是我表姑的表侄子的表兄的堂兄,怎麽說也是自家親分,怎麽可能向著一個外人。”

“怎麽不可能?”江知味又變了副臉,這回氣勢洶洶,“您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到五服外去了,真要倚老賣老,攪黃了人兒子的婚事,讓那新娘子不肯進門,看你那表姑的表侄子的表兄的堂兄還認不認你。”

秦篤鶯被她這一長串的學舌逗得差點兒憋不住笑,死死咬住牙槽,好半晌補了句:“實在不行,我去喊我爹來說說理吧。他剛和篤牛去殺豬匠那兒扛豬去了,這會子應該差不多回來了。”

正說著,外頭就傳來了秦兵士的聲音:“吵什麽呢這是,奎七可在啊,快來搭把手,這豬四百斤吶,可沈死我了。”

奎七怔楞住,被秦篤鶯拍了下胳膊,才轉身迎出去。

他素來話少、嘴笨,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誰都不肯服輸的時候,只能在旁半張著嘴幹看著。

可越看、越聽,他越是打心眼裏覺得佩服。到後來,兩眼睜得溜圓,眼底都閃光了。

這兩人的言語,和小時候總教他要支棱起來,不能唯唯諾諾要多罵人的大姐和二姐一模一樣!可惜兩個姐姐都已經嫁人多年,他已經許久沒聽到這些饒舌卻不帶臟的罵人話了。

夢回兒時,奎七欣喜無比。今天這秦家,真真是來對了。

他越想越有幹勁,“嘿咻”一聲,從秦篤牛手裏接過兩條豬腿,和另外一個同村的年輕小夥,一道把肥豬擡進了院中。

秦家老父沒來,秦篤牛卻在。他隔老遠就聽到了秦三叔的那些汙言穢語,心裏還埋怨呢。他娘把奎七這個老實巴交的請來也就算了,怎麽把這個老不死的也叫來幫廚了。

本就是臨時抱佛腳才喊江娘子來家幫襯,結果莫名害她受了委屈,他心裏還挺難受的。所以也不肯擡豬了,徑直就沖著秦三叔去了。

秦三叔這性子,恃強淩弱。見秦篤牛來了,笑瞇起了眼:“篤牛啊,回來了啊。我一會兒就去把豬肉分了,你曉得的,你三叔我在紅案上很有一手。”

“倒不必了。”秦篤牛還沒開口,江知味便先發制人,“剖豬一事我也在行,就不勞煩秦三叔了。”

“嗳你個小妮子,長輩說話你頂什麽嘴。那麽大頭豬,你一個小身板,你行麽你就叫。別一會兒弄傷了自己,擱那兒哭鼻子,惹人笑。”

秦篤牛再聽不下去了,打斷道:“江娘子這裏,有奎七幫忙就行,三叔你就回去等開席吧。”

“那不行。”秦三叔不樂意了。

不幫廚,吃席那可是要隨份子的。更何況是川菜席,正經的川菜他沒吃過,得多吃猛吃,怎麽著都不能讓自個兒虧了去。但話卻不能挑明了,不爭面子爭口氣。

“川菜席而已,有什麽好稀罕的。你三叔我吃過的鹽比這小妮子吃過的米都多。小妮子,咱倆比比,就比剖豬,你贏了我再說。”

江知味笑了下:“可以是可以,但今日是喜宴,又不是什麽廚藝賽,我為何要耽擱時間和您比這個?秦兵士,要不然咱們簡單粗暴點,找兩個人,給秦三叔請回去就是了。”

“說得有道理。”秦篤牛平日裏指揮弟兄慣了,手一揮,“奎七,十九,送三叔家去吧。叔您路上小心,可別亂動摔了,耽擱今晚上吃席。”

奎七正愁一身力氣沒處使,將秦三叔攔腰抱起。

秦三叔再也繃不住,破口大罵:“癟犢子,造反了。還要我吃她做的席?呸,狗都不吃。”

在殺豬般的嚎叫聲中,兩人一前一後,擡著秦三叔顛啊顛地往外走了。

一場小風波過,江知味總算可以安心操持她的宴席了。

沒過多久,秦篤牛出門回來,又帶來兩頭豬、兩桶酒米和大筐大筐的紅糖、紅豆等食材,最後一趟到家時,把殺豬賣肉的錢屠也順便帶了來:“秦三叔走了,打下手的人就少了一個,讓錢屠子幫工分肉吧,省得到時流一身臭汗。”

這錢屠竟是在橫橋子上賣肉的那個,熟人見熟人,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哎,是江娘子啊!今兒個可算來著了,這川菜席保準得勁兒,老得勁兒咧!”錢屠也是江記小攤的常客,這不趕巧了麽。

今日要做的肉食不少,有錢屠子幫著處理生肉,勢必事半功倍。

江知味對他的刀功亦是滿意,同他玩笑道:“我就說這豬身上怎麽有熟人的刀法,沒想到還真是老相識了。”

兩人相談甚歡。說說笑笑,三頭豬都拆好了。問問時辰,還沒過一刻鐘呢,果然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就是好。要那秦三叔還在,這會子說不定還在唾沫橫飛地爭吵呢。

另一邊,奎七雖話少動作卻不輸。照著江知味說的,將那些蔥、姜、綠豆都洗好放在幹凈的盆中,再洗鍋、洗蒸屜、劈柴碼柴、洗酒米蒸酒米,一刻都沒停手。

江知味滿意極了,這小夥子忒實誠呢:“奎七,你先歇一下吧,到時中途還有力氣活需要你幫呢。”

到這時,奎七還是不知道江娘子在席上定了哪些菜,但沒敢問,光眼睛一瞟一瞟的。

被他時不時斜飛來的眼珠子逗笑,江知味道:“想說什麽就說吧,我又不吃人。”

奎七總算鼓起勇氣問了。

江知味指了指壘得沖天高的蒸屜,又兩手一攤,示意他將整個院子掃視一圈,之後雙手叉在腰間,鄭重其事道:“今日婚席,咱們做壩壩宴。”

壩壩宴,據傳發源於後世清朝中葉,是四川民間為慶賀秋收擺起的鄉村筵席,因以蒸菜為核心,融合燜、燒、燉等技法,俗稱“三蒸九扣”,又稱九鬥碗。

後來被人們賦予了更多的意義,成為農家婚喪嫁娶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

傳統的九鬥碗主要有軟炸蒸肉、清蒸排骨、粉蒸牛肉、蒸甲魚、蒸渾雞、蒸渾鴨、蒸肘子、夾沙肉、鹹燒白這九個大菜。但甲魚價高不可得,被江知味用紅燒肉替代。[註]

至於那牛肉,不久前秦兵士又來過一回,送了不少鮮紅的牛肉來。說是村子裏有農戶家的小牛犢子一夜暴斃,正巧給了他們家擺宴席的一個機會。

江知味笑瞇瞇地沒有過問其他。是真是偽,隨他去吧。

站著擺龍門陣的工夫,飯甑裏酒米的醇香已經飄得滿院子都是。

江知味開始忙活起來。第一道菜做的是香碗。

取三肥七瘦的豬肉,肥瘦分開,剁成顆粒尚存的肉糜,加姜泥、蔥白、雞蛋清和綠豆澱粉、葛根粉以及少量鹽巴抓拌起勁。

香碗不需要加太多調料,吃的就是豬肉本身的純香,調料多了,反而喧賓奪主,凸顯不出那鮮味了。

再就是外層裹的蛋皮。

方才剩下的雞蛋黃和鮮雞蛋攪打在一塊兒,打成均勻金黃的一碗,加入少量沈澱過的澱粉水。這般煎出來的蛋皮,色鮮、皮韌,怎麽倒騰都不容易斷。

煎好的蛋皮抹上蛋液,與那肉糜卷在一處,上鍋蒸熟後斜切成薄片,鋪在盛了黃花菜、木耳的陶碗中,上鍋蒸到鮮香四溢即得。

第二道菜夾沙肉,也稱甜燒白。

紅糖在鍋中熬化。蒸好的酒米中加入紅糖、豬油拌成香噴噴油鋥鋥的酒米飯。蒸過的豆子撚成細沙,下鍋加油和紅糖炒成濕滑的一團。

豬肉連皮,九成肥一成瘦,在鍋底裏燙過後刮去浮毛,煮透,撈起後,用竹簽子戳些孔洞,刮去肉皮上的油汁,趁皮熱,迅速抹上醬油著色,在旁放涼。

此時便由奎七接棒了。

依照江知味的指點,他將肉切成連刀的一寸五長、八分寬、二分厚的片子,在夾層中塞洗沙裝入蒸碗,皮朝碗底,四片一組擺成卍字形,裝上酒米飯,上鍋蒸到粑後倒扣在盤中,再來上一把白糖,就成了。

天漸漸黑下來,炊煙裊裊旋而不斷,江知味和搭手的錢屠、奎七忙得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壘得天高的蒸屜裏頭此時都放滿了蒸菜,吹拉彈唱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一串串鞭炮從村頭響到了村尾,又踩著田間小路一路來到秦家門前。

迎親的隊伍落地了。在陰陽先生的祝禱聲中,新娘子緩緩落轎。

孩子們的雀躍聲、鄉鄰們的祝福聲、樂隊連綿的吹奏聲、竈膛裏嗶啵的柴火聲,共同組成了這個金秋時分喜氣盈盈的黃昏。

一墻之隔,客人們簇擁著新娘子進了屋。拜天地的儀式過後,便聽見了秦篤鶯和秦篤牛招呼客人落座的聲音。

江知味這裏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傳菜令一下,幾個村裏的小夥子就爭先恐後地過來,接龍似的將菜品扛到肩上,又風風火火地往席上走。

唱菜的是新娘子娘家人,操著四川口音:

“上菜,香碗——”

“上菜,鹹燒白——”

在接連不停的上菜聲中,秦篤牛逆流前來:“江娘子,要忙活得差不多了,也一並過來吃吧。那些鍋碗瓢盆,晚些時候茶酒司的人會過來收拾的。”

“還剩個甜湯沒煮。一會兒我煮完就過去。”

秦篤牛點頭應好,左擁右攬地把錢屠和奎七帶走了:“哥倆今兒個喝個大的,不喝趴下都別想走啊。”

“嗯,不行?錢老六你別想耍賴啊,你上回欠我的酒還沒喝呢,這麽大的肚皮,就只是飯袋,一口酒都裝不下了?我跟你說,竈房裏旋了八十斤酒,你想怎麽喝就怎麽喝啊,今兒管夠。”

吵嚷聲一刻都沒歇。

安頓好錢屠和奎七後,秦篤牛也揀了張桌子坐下了。屁股還沒捂熱,左右七大姑八大姨就湧了上來。

村子裏的人都是看著他大小光腚長大的,知道他在城裏當官,一個勁地哄他酒吃。

他是主人家,吃酒是自然的,但不是現在。五臟廟還空著呢,這會子下酒多燒膛啊。他得先墊個肚子,而且為了多落酒,再好的菜都得省著吃。

可惜了江娘子做的這一桌子川菜啊,只能沾著嘴皮子嘗嘗味咯。

秦篤牛暫且婉拒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好意,朝桌子上定睛一瞅。方方正正擺著的九個海碗裏,有澆了蜜汁似的亮到發光的豬肥肉,有面皮子彈軟一看就很滑溜的豬肘子,甚至還有一碗清湯蛋皮卷肉泥。

他面露疑色。這是川菜麽,怎麽跟他此前在川飯館吃過的不大一樣。

汴京城裏川飯館不少,他和街道司的哥兒幾個也時常光顧,吃起來不是鹹就是辣,一點旁的味道都沒有,吃多了總覺得膩。

尤其在夏秋那種炎熱的天裏,多看一眼都覺得口裏燥得慌。

當時在江家,江娘子同他說起川菜裏的壩壩宴時,只告訴了他那首要的九個正菜。他當時急得都昏頭了,以為滿地的川菜都長一個樣呢,都是肉,然後重鹽、重辣。

但今日這些菜品,瞧著沒放多少茱萸啊。尤其是放在桌中心的這一碗蛋皮卷肉泥,怎麽看著這麽清湯寡水呢。

好奇心愈來愈盛。顧不上身旁再叫他吃酒的叫嚷,秦篤牛伸出筷子,向那裹著金燦燦蛋皮的香碗探去。

落筷就曉得了,外層的蛋皮很筋道,他第一下夾歪了,也沒戳爛。裏頭卷的肉泥一點兒不松散,聞了聞,真香啊。除了肉蛋香,還有淡淡黃花菜的清香。

往底下一看,湯底果然有黃花菜,還有一朵朵飽滿的木耳,被人用筷子一夾,顫巍巍的抖啊抖的。

秦篤牛被木耳吸引去了視線,回過神來時,嘴裏已經自個兒在嚼了。

蛋香濃得要命,但比蛋香更勾魂的,是裏頭那團看起來緊巴巴的肉泥。肉泥吃著又酥又爛,汁多肉嫩,就跟在舌頭上蕩秋千似的,蕩著蕩著,就往喉管子裏栽了。

秦篤牛胃口大開,掃了一眼桌上的其他菜,都沒了大半了。七大姑八大姨為爭一口豬肘子,吃得都快掐起來了,這會子哪裏顧得上找他喝酒啊,都猛猛塞呢。

生怕下筷子晚了要吃不上了,他轉攻向那盤加了糯米的肥肉片。

他本已經不記得這盤菜叫什麽名了,但破開瑩潤的油脂層,觸及裏頭那帶甜口的豆沙,頓時回憶起來。

是夾沙肉啊。

肥肉被砂糖沁透,甜滋滋的,吃著一點都不膩口,卻格外得香,香得他嘴裏噌噌冒口水。

不帶一點豆渣子的豆沙,綿密又細膩,嘗著微甜,和滋潤的肥油、軟糯的豬皮、黏軟的糯米一起,給他澆了個暢快的糖水澡,一瓢一瓢地甜到了心裏。

秦篤牛不敢相信,原來不辣的川菜也能這麽好吃。

還有那蒸渾雞,扯一塊肉下來,湧出油亮金黃的雞汁,連皮帶肉的嫩得不行。鹹燒白,裏頭的蒸菜艮啾啾的特別香,肉也是,糊嘴又軟粑,又鹹又香,正好把前頭吃的甜膩給解了。

正當他細細品嘗完這些菜,想再吃些別的時,猛地發現,桌上空了。

一桌九個大菜,加上打頭的三個涼菜——拍黃瓜、涼拌豬耳朵、鹵豬尾,都已經見了底,就剩下盤子底下那一點點汁水了。

身旁坐著的小娃娃哇哇大哭:“娘,我還要吃豬肘,還要吃。”

他娘只能哄啊:“娘給你到別桌找找去。”

秦篤牛也沒吃著豬肘,伸著脖子幫忙看。不看不知道,這哪還找得著啊,都空了,跟蝗蟲過境掃蕩過似的。

只有秦三叔的碗裏還堆著兩塊肉。他是這些賓客裏頭最早入席的,一坐下就爭搶開了。

抓著一根雞翅膀,吃得滿嘴流油。眼睛瞇著,腮幫子鼓得像要炸開來,在周圍人的虎視眈眈下,雙手緊緊護著碗裏吃剩下的。

說好的狗都不吃呢。秦篤牛不禁翻了個白眼。

雖說村子裏是這樣,大多村民平日裏葷腥吃得少,到了哪家哪戶辦紅事白事時,總是吃得雞飛狗跳。但也從沒發生過,開席不到一刻鐘,吃得連口湯水都無的場面。

因甜湯沒上,客人們都還在原處坐著。

從屋裏出來的新郎秦篤馬,捧著一碗旋好的米酒,面上止不住笑:“大家夥兒吃好喝……”

傻眼了,吃啥啊,喝啥啊。

他忙掉了個頭回屋,逮住正從新娘子房出來的秦篤鶯:“阿姐,今日可是菜上少了,怎的桌上碗盤都空了。客人們都幹坐著吶。”

“不可能啊。”秦篤鶯走到窗邊,往外一瞄,“喲,還真是。不對啊,盛菜的都是豁天大的海碗,咱們特意叫茶酒司備的,你忘了啊。光活豬就殺了三頭,另加額外的豬肘、雞鴨、牛肉,都是你哥親自看著買的,不可能少啊。”

“那這……什麽情況啊這。”

秦篤牛也進來了。他一來,前因後果就明了了。

秦篤馬驚呆了:“江娘子做的吃食,竟能好吃成這樣?”

本還擔心客人吃不飽,這會子倒是心疼起自個兒了。他這忙前忙後的,就吃了她娘煎的一雙荷包蛋,到這會子,席菜還一口都沒吃上呢。

還有婉娘,今日一早就在客棧裏梳妝打扮,壓根騰不出吃飯的時間,就對付著吃了碗糯米圓子呢。這可是她要擺的川菜席啊,怎就被客人們吃了個精光,一口沒剩呢。

秦篤馬正愁不知道怎麽跟婉娘交代,外頭唱菜的聲音又傳來:“上菜——雪梨百合湯——”

“這是最後一道菜了。”秦篤牛道,“咱們抓緊出去敬一圈酒,要不然一會兒客人該散了。”

秦篤馬強顏歡笑,重新擺出一副抖擻的姿態,隨秦篤牛一塊兒出去了。

一圈酒過,甜湯老早見底,客人們如歸林的鳥獸散了個精光。

兩兄弟都有些喝高了,互相攙扶著。

“怎麽沒見那位江娘子啊,她怕是也沒吃吧。真掃興,本想讓婉娘高興高興的,誰知熱鬧了一整日,最後整成這樣。”

秦篤鶯拍了下他的嘴:“瞎說,大喜的日子,說什麽喪氣話。江娘子還在秦十八家的院子裏吧,你倆站這兒別動,我去找她去。今日她也辛苦了一天,這酬金還沒給呢。”

才走到院門邊,江知味就現身了。

“客人們都走了?”

“走了。”秦篤牛道,“江娘子,你做的席菜,實在是太好吃了。我到現在都覺得嘴角流油,可惜好幾個菜沒來得及吃到。”

“那隨我來吧。我就怕客人們瘋搶,讓新娘子和新郎官吃不上菜,所以特意多做了一桌,給你們自家人留的。”

秦篤馬大驚,旋即面露喜色:“真的啊,那婉娘有口福了。阿姐,咱們也有口福了。”

秦篤鶯跟著笑:“還是江娘子想得周到。江娘子怕也沒來得及吃上一口飯吧,我去把桌子收拾出來,大家一起。篤馬啊,你就揀點兒菜進去,和婉娘一並在屋裏吃吧。”

秦篤馬“嗳嗳”應好,搓了兩下手,隨秦篤牛到隔壁院子裏端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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