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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豆腐魚湯 魚湯奶白清潤,黃桃糖水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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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豆腐魚湯 魚湯奶白清潤,黃桃糖水甜而……

美色誤人。江知味一時間怔楞住, 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定了定神,露出招待客人慣用的八齒微笑:“只剩微辣火焰索餅了, 客人可要來一份?”

瘋驢郎君低聲應“好”。

江知味便將原本打算自個兒吃掉的那份給了他, 臨到遞碗之時, 又遲滯住了:“這位郎君,你左手遛鳥,右手拎魚,如何捧得了陶碗, 拿得了筷箸?”

她的本意讓他找塊空地先把東西放下。

誰知那瘋驢郎君道:“娘子此處,可還能開火?我帶著這條鯽魚走了幾家食店, 都說庖廚歇下了,沒法兒煮魚湯。可惜了這條剛釣上岸的魚,放至明早,怕是要不新鮮了。”

他語氣誠懇, 江知味便打量了鯽魚一眼。

這魚體型豐滿,周身緊致泛著溫黃瑩光, 魚鰓處鮮紅、濕潤,的確是條極新鮮的好魚。看這個頭,該在兩斤往上了。

她自個兒雖不是釣魚愛好者, 卻在網上見過不少釣魚佬的“空軍”日常,曉得淡水中這麽大的野生鯽魚可遇不可求。要真放過夜了、臭了,真能把人的腸子都悔青。

便應允下來:“那郎君可得等上一等了。”

她接過魚,開火燒水, 之後提著菜刀,到河邊刷洗開了。

穿越大宋以後,江知味還沒做過魚湯, 不知宋人如今的口味如何。但後世偏愛那種色澤奶白的魚湯,她更是做奶白魚湯的一把好手。用她這法子做的魚湯,能比加了牛乳的更白、更稠。

粗粗刮個魚鱗,去除鯽魚腹中的臟器與黑膜,將那上有黏液的魚鰭、魚鰓及前後擺水統統剔除。如此,便斷絕了淡水魚土腥味的來源。

此時的魚身上還有稀稀拉拉的一點兒魚鱗。等水開,快速地淋一勺滾水,之後立馬過一遍涼水,輕輕一刮,不僅餘下的魚鱗能和魚面上的黑膜一同剝落,還能保證魚皮的完整。再在魚背上斜拉個幾刀,這魚就算殺完了。

洗完魚回來,小食車的木桶裏多了一對碗筷。那瘋驢郎君不知從何處攥了根碩大的白蘿蔔回來,就擱在小食車的木頭臺面上。

“娘子便做蘿蔔絲鯽魚湯吧。”

江知味心說這瘋驢郎君還挺會吃的,笑著接過,又低頭看了眼夾層放的那些個油、鹽、蔥、姜,比劃了個數:“加工費三十文。”

她不是大善人,休息時間還被占了去,不能做虧本買賣。

瘋驢郎君溫溫笑了下,頷首道:“自然,娘子放心做就是。”

江知味便風風火火地開動了。

熱鍋冷油,待油熱,將鯽魚滑進鍋裏,便聽得呲啦一聲響。煎鯽魚最不急著翻面,如此可保證皮肉的完整。待一面煎得金黃,徐徐地翻個身,擱入大蔥、姜塊、熱水、黃酒,撒個幾粒花椒開燉。

做鯽魚湯,要想湯水奶白,那鹽就得後下,還得大火猛燉,直燉到魚湯漸漸由清轉濁才行。

江知味尋思,這魚太大了,得燉個近兩刻鐘。便悠閑地另起了一鍋,將蘿蔔絲與幾粒花椒一並下入油鍋煸了煸,再添一碗水煮熟,用以去除蘿蔔本身的臭味。

等那魚湯燉得差不多了,將蘿蔔絲裏的花椒和油沫子撇去丟進湯裏,還是續著大火,直到湯水的奶白色愈見濃重,下鹽,轉小火,燉到那蘿蔔絲入口即化,撒一把鮮綠的芫荽,便完事了。

攤子上沒有適合盛魚的大容器,只能委屈瘋驢郎君站在鍋邊吃了。她洗出一副幹凈的碗筷遞過去:“郎君嘗嘗,剛出鍋的湯鮮肉嫩,最是好吃了。”

“江娘子不必客氣,喚我覓之就是。”沈尋緩步走近。

他一直站在橋頭,俯瞰江知味殺魚時候的幹凈利落,也看她在竈前鍋邊的游刃有餘,還有撒芫荽時面上浮起的淡淡竊喜。

他沒忍住跟著彎起嘴角的時候就覺得,這魚湯應當好喝極了。

湯頭才剛剛止下了沸。最後撒下的那撮芫荽被熱湯一激,頓如泉眼中湧出的甘洌山水,光聞著就味清香極。

他舀了半碗魚湯置於唇邊,卻沒有立刻入口,而是如品茗一般攫取著魚湯的鮮香。

這些年他食之無味,反練就了一副極其敏銳的嗅覺。從前他喝的魚湯,無論放了再多的胡椒,都難以完全湮滅其自帶的魚腥氣。

但江娘子做的魚湯,不僅半點腥味都無,更白如牛乳、滑似綢緞。舀起傾落時一如乳色的瀑布,飛流直下,掀起醇香陣陣。

在江知味的一臉期待中,沈尋斂目頷首,嘗了一口魚湯。

淡淡的芫荽味打頭,敲開了塵封的味蕾。魚湯的濃鮮在口中橫沖直撞,帶著姜片的微辣、蘿蔔絲的清甜,在唇舌間縈繞游走。

隨著他喉結的翻動,一股熱意湧入了腹中。那熱意像一雙溫柔的臂膀,將他輕輕地裹挾在懷中,撫去了他五臟廟殘存的些許不適,褪去了溶溶月華掃不盡的滿身疲乏。

沈尋睜開眼,望著江知味的殷切目光:“秋日微涼,這魚湯卻是暖和極了。”

又點頭道:“江娘子手藝,甚妙。”

江知味笑起來,取了一雙幹凈筷子,從鍋裏挑了些魚肉給他:“光喝湯怎麽行,再嘗嘗魚肉。猛火燉了這麽長時間,裏頭的魚刺應當大多都化了。不過吃的時候還是仔細些,萬一被魚刺卡住就麻煩了。”

沈尋又是輕聲說“好”,夾起一筷子魚肉送到嘴裏。

其實方才喝的魚湯裏,就已經化著些許魚肉了。魚身上析出的魚糜與燉得綿軟的蘿蔔絲一道,和魚湯水乳交融、不分你我。

但單吃這一口從魚身上剜下的魚肉,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口感。

魚肉緊實、細膩,咬在口中筋道十足,並非他想象的軟爛、酥糜之感。夾上蘿蔔絲一起,這又嫩又韌的奇妙體驗中,就又多了一分淡淡的甜。

沈尋剛想細細咀嚼,可一旦破開了魚肉的纖維,那原本舌尖上的圓潤、飽滿,頓如水霧一般在口中悄然彌散。那魚肉竟化開來了,好似清風走過片葉不沾,卻留下了滿口暗香。

他面上浮起驚喜,看了眼陶碗中沒吃完的雪白魚肉,又擡頭看向江知味,讚道:“魚肉亦美味極。”

“從前我在嘉州,最喜歡的,就是在晡食的時候進上一碗魚湯。但在那喜肉食、喜辣的地方,要找一個善做清湯魚的庖廚何其艱難。我就只能自己動手,也不知道放什麽調料,就摸索著下點蔥姜,撒點鹽、胡椒,馬馬虎虎就是一餐。”

江知味旁的沒聽見,光聽見“胡椒”了。又見他今日穿的這件圓領袍衫質感不凡,笑著揶揄道:“能吃上胡椒,這頓吃食做得也不算馬虎了。”

“是,是不馬虎了。”沈尋依舊神色淺淡,卻聲色鄭重,“但我想說的是,江娘子做的,是我有生之年喝過的最有滋有味的魚湯。”

“郎……覓之擡舉了。天下庖廚千千萬,我不過是這千萬螢火中的一個,哪值得你用上‘有生之年’這樣的謬讚。”

沈尋偏過頭,略一思忖:“江娘子做的吃食,與旁人的不同,便源於這顆心吧。用心了,沾了人情味,這吃食也就做活了。”

江知味聽得雲裏霧裏。不過魚湯而已,怎得被他說得這麽誇張,好似珍饈美饌都不敵呢。

不過世人都愛聽彩虹屁,她聽得心裏暖暖的。又留意到,此前每回在夜市上遠遠地見他,都覺得這人惜字如金、寡言少語。

沒想到一碗魚湯不僅開了他的胃口,還順帶著打開了他的話匣。他骨子裏竟是一個話多之人,這令江知味頗感意外。

就當他是在奉承吧。江知味又幫他舀了一碗帶肉的魚湯:“這麽一大鍋魚湯,今晚上怕是吃不完吧。我這兒也沒有海碗食盒好讓你帶走,要不然我回家去取食盒,下回你再來攤子時還來便是。”

沈尋剛要應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呼喊。

“大人——”

“大人吶——”

“我把食盒帶來了,不用勞煩江娘子了。”

沈尋暗嘆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見了不遠處腳底生風、拽著驢子跑來的連池。

明明此前交代了“你且回小苑去拿食盒,晚些時候再來接我,慢慢走不急”,沒想到他還是這麽快來了。

見那瘋驢也在,江知味等他們走近了定睛一瞅,果然驢子的鼻孔朝天大,頓時壓不住面上的兩塊笑肌了:“既然你家書僮來了,那的確不用我操心了。”

她幫著把整鍋魚湯分兩海碗挪到了食盒中,仔細地沒戳破魚身上的皮肉,又囑咐小書僮:“這位小郎君,回去讓你家大人趁早吃完啊,魚湯放久了涼了要腥的。實在不行,就放鍋裏隔水溫一下再吃。”

連池“嗳嗳”應聲:“我都記住了。娘子不必客氣,叫我連池就行。”

他嘻嘻笑著,麻溜地把食盒安置到驢子背上,又把沈尋手裏的鳥籠接去,掛在了驢背的另一側:“大人,該回去了,要不然魚湯涼了要腥了。”

在八哥鳥“呆瓜呆瓜”的學舌聲中,沈尋同江知味作了個揖,從連池那兒接過一粒碎銀子擱在臺面上。隨後翻身上驢,搖搖擺擺地離去了。

一路上,他一如平常那般一言不發。

倒是連池,一張嘴喋喋不休,從城東說回城西,又從城西講到城北,最後將話頭拉回了魚湯上:“大人,這魚湯真香啊。奴就在旁聞著,那涎水都直往嘴裏冒呢。”

沈尋不答。

連池被他沈默慣了,又自言自語,絮絮叨叨:“今日為了這口魚湯,可真是費盡周折。大人先是在蔡河邊上坐了一下午,連口魚唾沫都沒見著。後來天那麽黑了,還叫我去找個魚販子,點名了要二斤重的大鯽魚,還得是活的。這可是二斤,不是二兩。奴這腿都快跑斷了,才找到一條嘞。”

“還有那蘿蔔,我就說您兩只手拿不了吧,還得先放在橋洞後頭,先把魚給了,才能找蘿蔔去,還好沒給橋邊的狗子、耗子叼走。”

“難得大人今日胃口好。我瞧這幾日,大人臉色都好了不少呢,您自個兒留意了嗎,紅光滿面的。”

連池說著說著,擡頭一瞥。那被他譽為紅光滿面的臉,如今黑沈要命。讓他想起了夏至暴雨前的天,前一瞬還晴空萬裏,轉眼就黑雲密布,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饒是像連池這般遲鈍的,也品出了點兒不對勁:“大人,您怎麽了這是?可是胃疾又犯了,要不然奴去給您尋個郎中?”

“不必了。”沈尋聲線沈沈,“不是要趕著回去吃魚湯麽。你來得倒是挺快,這會子卻慢慢吞吞。”

連池作恍然大悟狀,全然沒聽懂沈尋的話外之意:“原來大人是嫌奴腳慢了啊。那大人您抓緊了,奴拽著驢子,咱們快些家去。”

沈尋心中無奈,搖了搖頭。擡頭望天,月色淩淩當空照,總覺得不久前才彎彎似鐮刀,如今都快有胡餅那麽圓了。

這是他回汴京後過的第二個中秋。

憶起先前回回鬧得不歡而散的家宴,沈尋心生抗拒,正琢磨明日怎麽找由頭推辭,忽而聞見了食盒中飄來的淡淡魚湯香氣。

霎時間,他想到了見到碎銀子後一臉呆怔,連道別都說得結結巴巴的江娘子。

他轉頭望向橫橋子夜市的方向。

月亮藏進了烏雲,橋頭的燈火不曉得什麽時候熄滅了。他們走過的地方一點點被夜色侵蝕。偏這時,一束從烏雲中遁逃的月光自天穹墜落,打在了正扛著一口鐵鍋往河邊走的江娘子身上。

茫茫黑夜中,唯有她周身明亮,在月華之下,好似籠罩了一層薄薄的神光。

直到過了個拐角,再看不見那明亮的身影,沈尋才不舍地回過頭來:“連池,以後每晚都幫我買條活魚吧。”

連池嚇得原地跳了跳:“還……還是二斤的?”

沈尋失笑:“二兩也行,不是鯽魚也行,只要新鮮就好。”

連池這才斂下懼色,轉而笑道:“奴曉得了。”

*

沈尋走後,江知味揣著那枚碎銀子傻笑了許久。原來銀子的手感這般沈重,掂量又掂量,估摸著該有一兩了。

沒想到這位覓之郎君出手如此大方。也不知是哪家的大人,俸祿竟如此豐厚。怪不得宋人一個兩個都想考功名呢,這鐵飯碗真香啊。若非她在這朝代性別受限,還真想過去湊湊熱鬧。

第二日,江知味睡到自然醒,還在回味碎銀子那硌手的顆粒感。剛到屋檐下伸了個懶腰,就覺得今日院子裏安靜得離奇。

看看日頭,這會子辰時快過。

按說這種時候,淩花該在鋪子裏賣豆腐,兩小只在外頭和二丫、虎妞他們玩才是。

可今日不僅豆腐鋪子沒開張,院子裏的石磨也沒有磨過豆子的痕跡,連院子裏的豆腥味都淡了,這明顯反常。

江知味走到淩花的臥房門邊。

推開門,裏頭靠墻放著兩張竹榻。一張是江大的,許是聽見了來人的動靜,他咬著牙根,發出急促的“嗚嗚”聲,同時眼珠子一個勁地往屋子深處的那張竹榻翻。

江知味順著往裏看。

那處的竹榻上,兩個小小的身體蜷在被褥中,都倒在那兒一動不動彈。她伸手探去,倆孩子的額頭上暖風機似的呼呼冒著熱氣,都燙手得很。

她忙把他們身上裹著的被褥掀了,到院子裏打了水來,一人一帕巾的把額頭敷上了。

猜到淩花是出門請郎中去了,她在床邊坐了會兒,又覺得他倆的四肢同樣滾熱得不行,另找了條帕巾,打濕後替他們把手腳都擦了一遍。

在涼意的激惹下,江暖從睡夢裏轉醒,口中喃喃:“二姐姐,難受。”

“暖姐兒乖啊,難受是自然的。一會兒等娘回來,看過郎中,吃點藥就好了啊。”

江知味嘴上這麽說,心裏還是心疼壞了。摸摸她手背上凹陷的幾個肉窟窿,又擰了濕帕巾替她擦擦手心。

江暖很快繼續昏睡了去。沒過多久,淩花就帶著郎中回來了。

說是昨夜裏江知味去擺攤那會,兩小只和周嬸家的二丫、李二狗家的羊仔、虎妞在巷子裏玩捉賊首的游戲,一個個瘋跑,連頭發都濕透了。

後來不知誰打的頭,五個孩子在周嬸家的水缸邊沖起了涼水澡,一瓢一瓢澆下去,泡得跟淹水的雞似的,半夜就燒得一塌糊塗。

奈何大老早的醫館沒開門,郎中還睡著,無奈拖到了這會子才去請。

那郎中進屋後沒多久就出來了,只道是受涼了風邪入體,這會子正化熱。開三服疏風解表的藥,一日煮個一海碗分兩趟喝下去,再吃點熱米湯,拿被褥一裹,熱熱乎乎地發一身汗就行了。

倒叫淩花虛驚一場,生怕這倆孩子也燒成江大和先前的江知味那樣。謝過郎中,給了診金,便到熟藥惠民南局抓藥去了。

經過方才的降溫處理,兩小只身上已經沒那麽燙了。如今藥來之前,只需好好睡著就行。畢竟睡眠於病號來說是最大的滋補,其餘的都是錦上添花罷了。

當然,有花添那是最好。江知味也這麽做了。

兩小只燒成這樣,正經的餐食怕是食不下咽了。不如做點兒黃桃糖水給他們,既能補一補發汗後流失的津液,還能撫慰一下他倆受傷的小小心靈。

江知味小時候生病,最喜歡吃的就是黃桃罐頭。

燒得口幹舌燥、胃口全無的時候,一聽見起罐頭的哢哧聲,那被霜打過的精神頭就回來了大半。

也不必倒在碗中,就伸把大勺到罐子裏,挖出來黃澄澄的一大塊。塞到嘴裏,涼絲絲、甜滋滋的,頓覺舒坦極了。

為了讓兩小只也體會到這種幸福感爆棚的感覺,等淩花到家,江知味便出發去了趟龍津橋的果子行。

八月天,想買個六月桃可不容易。此前風哥兒說過的,龍津橋那一帶果子行紮堆。她想去沿街碰碰運氣,萬一買不著,就只能湊合著燉個冰糖雪梨了。

到果子行才知道,宋時汴京城裏賣的黃桃名曰南京金桃。而且的確已經過季了。這會子能買到的,只有冰窖裏藏著的那些。水頭一般,且價格不便宜。

江知味早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把覓之郎君給的那枚碎銀帶了出來。咬咬牙,買了六個大金桃,七斤五兩重,只找回四百來個銅板。

這價錢,都和豬肉比肩了。

不過一想到能換來兩小只的笑臉,她覺得值了。畢竟人一生的童年只此一遭,此時不行樂,更待何時呢。

到家時,滿院子的苦藥味。淩花蹲在藥爐邊扇風,扇得那煙氣到處都是。

江知味最不愛喝中藥,別人的一分苦對她來說約等於成百上千。要知道平日裏江大吃的大多是溫補藥,聞著並沒有這麽沖,這回的感冒藥就不一樣了。

她光聞著這味兒都覺得舌根起苦沫子,不免再一次心疼起了可憐的兩小只。

為了早些從藥味中解脫,江知味在水井邊上三兩下將黃桃洗好,進了竈房。

門一關,聞著竈膛裏漫出的淡淡草木灰味,還有墻壁上、泥地上殘留的油膻味,頓覺與世隔絕,仿似來到了專屬於她的天堂。

還是自個兒這一畝三分地待著舒服啊。

她先在鍋裏煮了點兒米湯,抽了柴火,憑小火慢慢熬出米油來。又削去了黃桃皮,從桃子的中線處破開個口,將桃仁與果肉分離。

宋時的金桃和後世的黃桃到底有些區別。後世的黃桃品種顯然改良過,仁兒小,果肉飽滿,一口下去汁水橫生,空口吃也爽快。

但這南京金桃,就有些美中不足了。桃仁豁天大,果肉癟癟的就那麽些,連開了三個都一樣。

江知味本想留一半給兩小只明日吃的,現在看來,只能都下鍋煮了。又切出一小塊嘗了一口,酸不溜秋的,看來得放不少糖才行。

要在後世做黃桃罐頭,江知味會找幾個開水燙過的罐頭瓶子,下黃桃、涼白開,往裏頭擱兩把□□糖,再放兩勺白糖,上鍋蒸個一刻鐘。之後迅速地擰緊蓋子順帶倒扣瓶子,等放涼,保存個一年都不成問題。

但在這時候只有陶罐子,真空、無菌很難保證。至於琉璃罐,雖已現世,說不定憑覓之郎君體制內的薪資,都買不起一個呢,更別說他們這樣的小戶平民了。

總之江知味沒打算讓黃桃糖水過夜,把黃桃放鍋裏隔水蒸熟,再取井水鎮一鎮,溫溫的,也是同樣的好吃。

日頭升得愈來愈高,米湯出鍋時,黃桃糖水也成了。

淩花剛熬完藥,擱在板凳上放涼,到竈房來,就見到了碗中澄亮金黃的幾瓣桃子。那上頭掛的汁水裏游著亮晶晶的糖絲,襯得桃子的顏色愈發鮮明。

“這便是你方才買來的金桃?”她深知此物價貴,起先見江知味在井邊洗果子,只敢偷摸看看。這會子見了,實在忍不住,問了句,“不便宜吧?你還真狠得下心,辛辛苦苦掙錢,給這倆混球買這樣的好東西。”

江知味笑了笑:“娘,我擺小攤的初衷,不就是為了給家裏分擔麽。再說了,錢就是拿來花的啊。要不然囤個金山銀山,囤成了墳包又有什麽用。”

“去去。”淩花連聲呸了三下,“這話不能瞎說啊,不吉利。你的意思娘明白,娘也不是說你做得不好。畢竟你娘我,是在你外婆的蜜罐子裏長大的,曉得有些快樂,只有年幼的時候才能體會到。”

“等年歲大了,成家了,再吃一根餳、玩一次水,就沒有從前那種純粹的滋味了。你這金桃糖水做得正好,一會兒你就瞧瞧吧,這倆啊,平日裏都好,就是吃藥的時候,嘖嘖。”

江知味想想就知道,小孩子總是不愛喝苦藥的,便端起兩碗糖水:“那我先拿黃桃糖水哄一哄他們,娘,你跟上啊。”

她轉身出去,淩花在後頭喊:“嗳,先別給他們吃啊,一口都不成,要不然一會兒指定餵不進藥了。”

“曉得,曉得。”

江知味笑瞇瞇地來到臥房。兩小只原本都還趴著,這會子聽見動靜,昏昏沈沈醒來,在竹榻上蟲子似的蛄蛹個不停。

探了探額頭,還燒著,但沒有一早蜷在被窩時候那般滾燙了。

江暖紅著猴屁股般的臉,嘟嘴蹙眉同江知味撒嬌:“二姐姐,我還是好難受啊。”

“我也是。”江曉附和道,“胳膊痛痛,屁股也痛。”

江知味忍不住調侃:“曉哥兒啊,你那屁股是因為太調皮,睡著的時候被娘打的,你忘了嗎?”

江曉燒得昏頭了,停止了撅屁股蛄蛹的小動作,歪倒在榻上,撓撓頭:“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忍不住嗤笑出聲,江知味把手裏盛了黃桃糖水的碗放低些,好讓他倆能看清裏頭的內容物:“好啦,逗你玩呢。這樣呢,還難受嗎?”

金燦燦的桃子一亮相,原本還蔫菜似的兩人,登時睜大了眼。

“二姐姐,這是桃子嗎?”

“沒錯,桃子做的糖水,最適合生病的時候吃了。”

一旁江暖“咕咚”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拽了把她的衣袖:“二姐姐,我想吃。”

江知味卻搖頭:“那得先吃藥、然後吃粥,歇一歇,才輪到金桃糖水。”

江暖癟了下嘴:“我不想吃藥。”

“不吃藥,病怎麽能快好呢?”淩花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她把米湯和藥都放托盤裏端來了,“這回曉得不能調皮了吧。玩得一時興起,受苦的不還是自己。來,藥已經放涼了,這會子正好喝,一人一碗。”

還沒入口呢,小小的兩張臉已經皴成了皺巴巴的一團。

“娘,我不喝。”江暖眼中噙淚,險些哭出來了,“這藥苦得很。”

“但你二姐姐做的那糖水甜啊。你一口悶下去,娘立馬給你餵糖水,就不會覺著苦了。”

江暖猶豫了。看看那碗烏黑烏黑的苦藥,又看看江知味手裏那饞人得要命的金桃,牙一咬,眉一皺:“娘,那我要聞著糖水喝藥。”

淩花喜上眉梢:“嗳,我們暖姐兒就是好樣的。”

她幫著扶了碗。江暖捏住半邊鼻子,猛嗅了一口黃桃糖水的甜香味,眼一閉,就將頭埋進了藥碗裏。

“咕嘟,咕嘟……”

她喝得一口氣沒停。過去了許久,緊張兮兮地擡起半只眼皮,見碗中見底,猛地仰起頭來,“哇”地一下大哭了出來:“娘,苦……”

話音未落,淩花瞅準時機,挖了一大塊金桃塞到她嘴裏。被那溫涼卻賽蜜甜的糖水味兒一激,江暖頓時安靜下來,砸吧了砸吧嘴。

真甜啊。金桃果子滑溜溜的,嚼了嚼,汁水在嘴裏堆得滿滿的。咕咚咚咽下去,一下就把喉嚨裏的苦藥味沖散了。

江暖瞇起了眼睛。方才沒來得及墜下的淚珠子,被肉肉的臉蛋一擠,啪嗒一下落到了碗中。她低頭看碗,旋即笑了起來:“二姐姐,真好吃。”

淩花也跟著笑:“是吧,這樣是不是就不覺得苦了?”

這會子的江暖,老早把方才的藥味拋到了腦後。將嘴裏的金桃都咽下後,又張了張嘴:“娘,我還要。”

淩花卻不肯了:“知姐兒同你說過沒,吃完藥得先把米湯吃了,要不然這汗要發不出來了。”

離了吃藥的環節,江暖終於乖乖聽話了。米湯加腌菜,吃得肚子溜圓。打了個飽嗝,看著碗裏的金桃糖水,突然覺得有些吃不下了。

但又嘴饞得緊,便順著碗邊,吸溜了兩口甜甜的水湯:“娘,我想留到睡醒再吃。”

淩花自然應下,又如法炮制,餵江曉吃了藥。等他倆都睡下了,她把吃剩的黃桃糖水放回蒸屜上蓋起來,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可是就這麽一碗金桃糖水,他倆今晚上、明日、後日的藥可怎麽餵啊。”

說著一度愁眉不展:“孩兒生病,受苦受難的還是我這個娘啊。”

江知味笑得不行,只道“任重道遠”。

正好今日容雙去趙太丞那兒請胎脈,一早和淩花只會過午間不回來,她就在鍋裏煮了兩顆鹹鴨蛋,就著點芥辣瓜兒,和淩花一道把午食解決了。

午後,胡六如約上門壘土窯。

兩小只還在屋裏睡著。江知味起初還怕把他倆吵醒了,特意叮囑胡六手腳輕些。後來發現外頭雷打的動靜都影響不了他倆的好睡眠,便叫胡六大刀闊斧地幹了。

院子裏都是空地,土窯可隨處安置。但江知味想給院子重新規劃一番,便叫胡六將土窯壘在了竈房外的屋檐下。此處遮風又擋雨,只要不是發洪水,土窯基本不會受到影響。

據淩花所說,家裏的院子先前並不是這樣光禿禿的。

她母親在時,很喜歡侍弄花花草草。她在院子裏擺了不少河邊撿來的彩色石頭,圍出了幾個半弧形的園圃,裏頭安了木架子,種著許多五顏六色能長能爬、她卻叫不出名的花來。

一茬謝了,就換新的一茬。

還在屋檐下、園圃的四角放了方桌案、陶瓶、竹燈,堆了假山,自個兒手做了穿麻布衣裳的草人。

那草人的衣裳還會隨著季節變換,陶瓶裏的花樣也是一年四季在變的。春日扡柳條、盛夏插茉莉。

家裏的水缸也不是用來盛水吃的,而是種了許多荷花。荷花底下還養了兩條小金鯽魚,投幾粒魚食下去,就會歡快地張著嘴游來游去。

小院裏的種種,在她母親去世後的一年年裏,被她和江大兩個不懂風雅的粗人一點點抹去。等她記憶中母親的音容漸漸模糊時,她才恍然意識到,再想找回她的生活痕跡,已經很難很難了。

當時江知味聽著還覺得挺可惜的。她雖也是個俗人,不懂得養花養草的事情,但她很小的時候,會隨她那個喜歡釣魚、釣龍蝦的老爹一起,種菜、養魚。

或許她可以把原身外婆的小院覆原一下。養不了花草,就養白菘、小蔥、薄荷,種不了會爬架子的牽牛,就種絲瓜、葡萄。等開花結果的季節到了,一樣色彩繽紛、滿院飄香。

後來想想,擇日不如撞日。胡六都在這兒了,幹脆就今日吧,先將那幾塊園圃圈好,剩下的一點點慢慢來。

壘一個土窯,連土石、瓦礫帶著工錢一共一百二十文。

江知味管他買了現成的瓦片和石塊,攏共給出去二百文。讓胡六幫著,鋪在了淩花先前比劃過的位置。

因是中秋,胡六要趕回去和家裏人吃團圓飯,手腳比上回修屋頂時麻利多了。一個下午,就將園圃的形描好了。

前腳人剛走,後腳淩花就從周嬸那兒回來了。她手裏舉著兩根晚間餵藥要用到的棍兒餳,看著圍好的園圃,頓時怔楞住。

“知姐兒這是?”

“種菜。”江知味笑道,“家裏院子這麽大片空地放著也浪費,不如種點瓜果蔬菜,也省得總去街上買。”

淩花好半晌才回過神,走近來,想抱抱江知味,被她躲了去:“娘,娘。頭發,餳要粘頭發上了。”

“粘上了娘幫你洗。”她非要抱,江知味沒處躲,只能站定後由著她。

淩花撲上來,緊緊箍住她的後背:“知姐兒,我的乖女兒,謝謝你啊。這陣子真是辛苦了,養家糊口本該是我這個為娘的該做的,本不該讓你勞累的。總覺得你還小呢,一眨眼啊,我的知姐兒都長大了,會疼人了。錯過了你從前的十餘年,娘很抱歉。”

江知味頓覺肩頭上一陣溫熱,隨後那溫熱的地方被風一吹,涼颼颼、濕漉漉的。

她想起還在後世的爸媽和外婆了,她也只是短暫地陪伴了他們二十餘年,後面的日子,只有他們自己走了。

她眼眶也熱了,仰頭咬住後槽牙憋下了淚。她要往前走了,想當一回硬心腸。又心軟地想著,要是能寄一封信給後世就好了。

她會說她在宋朝過得很好,有了甘願舍命救她的爹爹,有了疼愛她的娘親、可可愛愛的弟妹。她現在的日子過得好極了,希望生活在後世的爸爸媽媽也能和她一樣。

江知味輕撫了兩下淩花的後背:“娘,你怎麽又哭了呢。老孩子可不能像小孩子似的總哭,會遭人笑話的。”

胸前遭了一記重錘。淩花抹了眼淚,勾住她的臂彎:“看在我家知姐兒哄我的份上,我就不哭了。這樣吧,今晚上娘來下廚,知姐兒想吃什麽?”

江知味頃刻間從淡淡的傷感中走了出來:“娘,你看看別人下九流,謀財就算了。你做飯,那是害命。還是我來吧,您就琢磨著怎麽給暖姐兒和曉哥兒餵藥就成了。”

“我有餳啊。”淩花一激靈,“呀,我餳哪兒去了。嗳嗳,真粘你頭發上了。”

江知味的腳步頓住,伸手在後腦勺一個勁地摸索:“我就說會粘上。在哪兒呢,娘,你可得幫我揪下來,我養這麽長的頭發不容易的。”

淩花笑得捧腹,手舞足蹈道:“逗你玩呢,在我手裏。”

江知味剛松下一口氣,她卻突然半張著嘴,笑不出來了:“完了,剛才是逗你玩的,現在真跑你頭發上去了。”

她飛快地拍了拍江知味的手背:“知姐兒,你站在這兒別動,也別擡手,娘去燒熱水,很快。”說完一溜煙跑了,沒留下任何給人埋怨的機會。

折騰完頭發,天已經黑透了。

江知味也是洗完才知道,淩花馬失前蹄,一整根連棍帶餳的都粘在了她的頭發上。

怕自個兒會著涼,也實在拿那碩大的糖塊沒轍,她花了點錢,到香水行洗了個舒舒服服的單人沐,在炭盆邊上烤得人都嘎嘣脆了,才回到家中。

身上又懶又軟,淩花也沒來得及準備豆腐,今日這攤子,怕是出不成了。

到臥房門邊瞅瞅,兩小只已經換了衣裳繼續睡下。午後他倆的汗發得很透。一覺醒來,身上已經基本不熱了。

就是委屈了淩花,軟磨硬泡、費盡口舌,才總算讓他倆一口一幹嘔地把晚間這碗藥喝下去。出房門時,整個人都喪氣了。

江知味剛受完棍兒餳的折磨,一顆心黑著。不緊不慢地挪到了淩花身側,幽幽地來了句:“明日、後日還有呢。”

淩花就差當場咆哮,打發她回屋睡去,自個兒也收拾了收拾,打算就此歇下。

江知味卻沒依言進屋。她站在屋檐下,眺望天上那輪明亮、渾圓的月亮。同樣對月仰望的,還有剛從沈家參加完家宴出來、騎在驢背上悶悶不樂的沈尋。

他在家宴上沒動過幾筷子,嘗過五味的他,而今更難接受那些於他而言如嚼紙一般的吃食。這樣的行為,被沈父稱為“擺官人臉色”,為此對他又是好一頓奚落。

不過今日,這些對他來說都不算什麽了。

連池已經帶著二斤鯽魚和一兜胡椒,身在去往橫橋子夜市的路上。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帶著他最愛的魚湯回來。

如此,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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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叮,本章隨機掉落小紅包包~[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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