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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有味覺了 米線糊酸辣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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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有味覺了 米線糊酸辣帶勁

連池大呼小叫地追在他身後。

此處距離夜市還有幾步路。未免之後沖撞人群,沈尋趴在驢背上按兵不動,靜等制服驢子的良機。

驢子蹄步不停,那盤扣似的鼻孔愈張愈大,如犬只般四下裏聞聞嗅嗅,仿佛在迫切地尋找著什麽。

沈尋急中生智,用衣袖掩住了它的口鼻。驢子剎那間失了方向,腳步漸緩,被身後跑出了殘影的連池一手抓住,總算有驚無險。

“大人,您沒事吧大人。”連池嚇得面色慘白,連忙扶沈尋從驢背上下來,又在驢子的鼻頭,狠抽了一個大耳刮子,“呆瓜,平日裏的成熟穩重哪去了,虧得大人方才還誇你。要不小心傷到了大人,我給你做成驢肉火燒。”

沈尋依舊神色淺淡,輕道一聲“無事”,低頭掃過連池跑得又是土又是泥的腳面,又眼風一斜,看向驢子腳跟後落下的半只布鞋,道:“明日你且去找盧伯支一貫錢,自個兒去鞋鋪買雙新鞋罷。”

連池滿不在乎地擡起那只剩了半只鞋的腳,一使勁兒,將另半只鞋也踢飛出去:“還得是我家大人心細。只是大人,買鞋用不了一貫錢,餘下的那些,奴都留下,給翠嘴買鳥食可好?”

“隨意。”

沈尋其實沒留意到他的後半句話為何,只擡眸望向驢子先前聞聞嗅嗅的方向。

他想起了先前劉廉說的橋頭夜市。那廝前日趁他胃疾發作,當著他的面,無比誇張、狼吞虎咽地吃了三碗豆腐兩碗漿水,吃完唱曲兒似的打了三個悠長的飽嗝。

更揚言道:“這澆汁豆腐是全汴京絕無僅有的美味。哎喲,可惜,可惜啊——”

這廝故意把話音拉得老長,還叮囑他到時有空,一定要去橋頭的江記小食攤逛逛。就算嘗不出味兒,鼻孔總是好的吧,聞聞也相當過癮。

沈尋此時,正好站在江記小食攤的人墻外頭。他深深吸了一口從小食攤上飄來的煙氣,只覺得茱萸之香氣無比濃郁。他算是明白劉廉這廝,為何對這攤子評價極高了。

不過是出於辣味罷了。

沈尋搖了搖頭,正要轉頭離開,手邊被連池一把拽住:“大人,您今日還沒用晡食呢。奴瞧這攤子等吃的食客這麽多,味道指定不錯。奴方才聽那小娘子說什麽‘米線糊’,指不定就是大人喜歡吃的湯水呢,大人要不然留下來嘗嘗?”

聽他此言,沈尋的步子停住了。上回胃疾發作,就是因為他終日釣魚,無心進食。今日審了整日人犯,亦只吃了一頓朝食,再不用點湯水,恐怕夜裏又得疼得翻來覆去了。

他點頭說“好”,牽起驢子身前的套繩,微微後撤了一步。

等連池一臉歡脫地從人縫間擠進去,再一臉漲紅地從人從眾的肉丨縫間擠出來,已是一刻鐘後了。

“大人,呼,大人……”連池氣喘籲籲,手裏抱著兩個盛得快溢出來的陶碗,“大人,是湯水沒錯。就是人太多了,那些客人一買就是七八碗,奴等到第二鍋才排上嘞。”

沈尋伸手,接過連池遞來的陶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是他在汴京從未見過的吃食。

燈火下,碗中銀絲遍布。湯汁粘稠到掛壁,呈現出藕粉一般的透明光澤。其間混煮的芫荽末、胡蘿蔔絲、木耳絲、豆芽、碎腸等物,給湯汁增添了不少亮麗的顏色。

看見碗裏的豬腸後,沈尋遲疑了一瞬。他將米線糊舉起湊至唇邊,卻沒聞見豬腸的腥膻味,只有陣陣清爽的酸香,帶著絲絲縷縷茱萸水的辛辣氣。

“裏頭放了茱萸?”

連池還在溜邊吹涼:“原本那小娘子煮了一大鍋不辣的米線糊,先賣出去了大半,奴沒搶到。後來奴在火爐子邊上熱得心慌,一跑神,就見那小娘子把茱萸水往鍋裏下了。不過那茱萸水只放了一小勺,想來幾乎吃不出辣味。大人若是不喜歡,奴再去給大人買別的。”

沈尋轉頭看向自個兒碗中:“罷了,不麻煩,就它吧。”

糊糊此物,最難放涼。越是心急,越是吃得燒膛。沈尋一邊轉碗,一邊小心吹氣。等表面那層糊糊湯徹底沒了熱氣,張嘴貼了上去。

好半晌沒動。

他就那樣銜著陶碗,整個人有如石化般,僵直地站在油煙氣滿滿的河風裏。

若非連池已經捧著米線糊吃了兩大口,會以為這糊糊兌得濃了,像漿糊那樣,把他家大人的嗓子眼粘住了。

可他分明覺得這糊糊吃著不稠也不稀,潤口得十分剛好。而且裏頭的配料或脆、或韌、或酥,與米線糊的軟爛相佐得亦是剛好。

反正他覺得這米線糊吃著沒什麽毛病。除了好,他還是覺得好。

反觀他家大人。呀,見了鬼了,莫不是被茱萸辣疼了,所以身子硬得不動彈了。

饒是連池再嘴饞,也不敢置他家大人的安危於不顧。他慌忙放下手裏吃了半碗的米線糊,抱著他家大人的一只胳膊,猛烈地搖晃起來:“大人吶,大人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沈尋被晃得回了神,眼中滿是驚愕。低頭對上連池寫滿焦灼的一雙眼,語帶輕顫道:“連池,這米線糊,是酸的?”

虛驚一場,連池嘻嘻一笑,停了手:“我瞧那小娘子添了不少醋下去,可不得是酸的麽。”

說完,他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大人,您能吃出酸味了?”

沈尋緩緩地點了下頭,再一次將嘴唇覆到了米線糊上。這回細品來,滋味就更多了。

那一勺茱萸水帶來的絲絲熱意,在他能嘗出俱全的五味之後,果真不似平常裏吃著那般突兀了。

再與糊糊裏頭的鹹鮮味和酸味一中和,更叫人覺得美妙絕倫。就好比三伏天的日頭眨眼變成了黃昏下的餘暉,不僅不灼人了,還叫人唇邊留香、口齒生津。

這米線糊的味道於他而言太過驚艷。沈尋平生,頭一回享受起了咀嚼的過程。

那豆芽菜、木耳絲吃起來脆生生的還冒著酸汁。胡蘿蔔絲在湯裏多泡了些時間,已經有些軟爛,但依舊泛著蕩人心弦的清甜。切得細碎的豬腸在口中嚼勁十足,不僅沒有半點下水本身的腥膻味,還彌漫著異常撩人的葷油香。

吃著吃著,沈尋的眼眶濕潤了。

他不知道自個兒在小食攤旁站了多久。只相當小心翼翼地捧著陶碗,像捧著珍饈美饌,一直小口小口地細品,生怕遺漏了這豐富滋味中的任何一個細節。

後來人群漸漸散開,身側的那些吆喝聲、吶喊聲也漸漸停歇。最後連風中的煙火氣也淡了。

周遭安靜下來。

沈尋終於在米線糊徹底冰涼前,吃完了整整一碗。這種前所未有的味覺沖擊,讓他至今還渾渾噩噩,像是身在夢中。

他身側的連池默默擡手接過空碗,又擦了一把眼角流下的心酸淚。他跟著他家大人五年了,從沒見過他這樣。這打大人娘胎裏就帶著的怪病,竟這麽離奇地恢覆了麽。

他百思不得其解,搖頭晃腦地將陶碗送回到木桶中。擡起頭時,還沖前頭打量著他倆的小食攤娘子歪頭一笑。

江知味也報以禮貌的一笑。

這小廝倒像個正常人。但他那主子,真是個實打實的怪人吶。

其實早在這人騎著瘋驢子過來時,江知味就已經留意到他了。早前是怕驢子沖撞了她的客人,都打算扯開嗓門喊了,誰知這人突然想了個法子讓驢子停下了腳步,當時她還覺得這人挺機靈的。

等他從驢子上下來,江知味的目光再一次被他吸引了去。

人群中,這位瘋驢郎君長得實在太過顯眼。

昏黃的油燈下,那人身著一襲月白直裰,身形格外瘦削頎長。衣袂翩躚間,隱約露出了肩頭嶙峋的鎖骨,讓人油然升起一股憐惜之情。

又見他面上斜飛一對劍眉入鬢,深邃的眉骨下,本該如皓月朗星的墨色眸子裏,透著絲難以捉摸的晦暗。微垂的眼尾露出幾分倦怠,脊背微微弓起,整個人現出一股子頹然之態。

江知味在心中腹誹,好帥啊,就是喪了點。

不過她對這人的看法很快就改變了。畢竟她沒見過什麽人,儀表堂堂、衣冠楚楚,吃一碗米線糊卻足足吃了一個時辰。

這可是兩個小時啊。這人一動不動,像個雕塑似的,腿不麻麽,手不抖麽。再說放了這麽長時間的米線糊,沒化成稀水也坨成板磚塊了,還能好吃麽。

好在眼下那木雕似的郎君總算動彈了。

江知味擺出職業微笑,在那瘋驢郎君投來探看的目光時,沖他略一福身。這是她在面對每一位探頭探腦打量的客人時,都會擺出的公式化動作。

但今日這位瘋驢郎君,好似和其他來攤子上吃東西的食客有些不一樣。

他面上的神情好生覆雜,覆雜到了一種駭人的程度。

眼中欣喜與疑惑雜糅,持重中透著一股子壓抑的興奮。嘴角卻半點不帶彎起,反而冰冷得好似掛了千斤重的寒霜,眉頭皺得像套了個九曲連環,整個人清幽幽地,散發出一種詭譎的冷肅。

江知味被瘋驢郎君看得有些莫名,渾身上下汗毛直豎。這眼神跟看犯人似的,若非她自個兒行得正坐得端,差點兒以為這人在米線糊裏吃出劇毒了呢。

好在這番對視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兩人一驢漸行漸遠。

江知味松了口氣,錘了錘在攤子前站了一整夜腫得發硬的雙腿,又喝了一杯從寬嬸那兒買來的漿水,潤了潤嗓。

累了一宿,總算可以回去抱著銅板歇息了。

回到了小苑的沈尋卻是輾轉難眠。

他躺在臥榻上,不斷回味著今日在夜市上吃的那碗米線糊。那帶勁的酸辣味反反覆覆在他的腦海中輪轉,叫他時不時地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沈尋睜開眼,看著床邊垂掛下來的絲帳,一時間又有些恍惚。是偶然麽,還是老天爺的饋贈。難不成困擾了他這麽多年的病真的好了

方才他回來,本想再吃一點糕餅試試。又怕那突然恢覆的味覺,只是他的大夢一場。他攥著一塊雲片糕,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但到底那碗米線糊只是一碗羹湯。輾轉到快天亮,夜裏吞吃入腹的那些,早就克化得半點不剩了。

沈尋餓得胃疼,沒忍心吵醒還在打呼嚕的連池,一個人離開小苑,來到了馬行街的早市。

街巷兩邊,賣炊餅的、賣镈饦的吆喝聲起此彼伏。已有不少早起趕路的挑夫,成群結隊地坐在小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炊餅喝豆漿了。

在炊餅攤水霧迷蒙的煙氣中,沈尋鼓起勇氣,買了兩個慣常吃的酸餡包子。用油紙包著,瞅準了內餡兒最飽足的位置,緩緩張嘴咬了下去。

心中一片灰暗。沈尋咀嚼著無滋無味的酸餡包子,只覺得在嚼一張略暄軟些的宣紙。可昨夜裏發生的一切,分明不是他的錯覺。

他痛苦地揉了揉脹痛的頭皮,便在這時,他的眼前浮現出那膚白臉圓的小食攤主笑意盈盈的一張臉。

左眼皮猛地跳了下。

沈尋愕然地仰起臉。江記小食攤。是她,江娘子。

看來今天晚上,還得再去橫橋子夜市走一趟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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