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宮遇弦

關燈
地宮遇弦

寒山寺的山門藏在一片老柏樹下,朱漆剝落,銅環上銹跡斑斑,看著像座廢棄的古寺。謝硯冰牽著馬站在門前,能聽見寺裏傳來的鐘聲,“咚——咚——”,沈得像浸了水的銅,在山谷裏蕩開圈餘音。

他勒住馬,回頭望了眼來路。竹林被馬蹄踏得歪歪扭扭,卻再沒傳來追兵的聲響。顧承煜引著半數追兵沖向斷崖,到現在已有半個時辰,沒任何動靜傳回來——是順利脫身,還是……

謝硯冰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那點不安壓下去——顧承煜那麽精明,既然敢引開追兵,必然有脫身之法。他現在該做的,是盡快找到第六卷琴譜,等顧承煜趕來匯合。

他把馬拴在老柏樹下,摸出顧承煜給的短刀藏在袖中,又檢查了一遍紫檀木盒裏的琴弦——七根蠶絲弦纏著金線,在陽光下泛著柔光,是他父親生前最愛的弦。十年前“忘憂”琴被焚時,這弦斷了三根,剩下的四根他一直收在密室,這次顧承煜讓人仿造的,竟連金線的纏繞手法都分毫不差。

這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謝硯冰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山門。門軸“吱呀”作響,像老人咳嗽,驚得檐下的灰鴿撲棱棱飛起,在青磚地上落下幾片羽毛。

寺裏很靜,只有掃地僧的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響。掃地僧是個瞎眼的老和尚,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袍,背對著山門,手裏的掃帚卻掃得極準,連磚縫裏的落葉都沒放過。

“施主是來求簽,還是上香?”老和尚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晚輩來尋一位故人。”謝硯冰沒說實話,目光快速掃過寺內——大雄寶殿的門開著半扇,香火繚繞,隱約能看見裏面的佛像;兩側是配殿,左側的窗紙破了個洞,能看見裏面堆著的經書;右側的門緊閉,門環上掛著把銅鎖,鎖身發亮,不像久未開啟的樣子。

顧承煜說“第三尊彌勒佛”,大雄寶殿裏通常只供一尊彌勒佛,難道在配殿?

“故人?”老和尚轉過身,渾濁的眼睛對著謝硯冰的方向,“這寒山寺除了老僧,只有經書和佛像,施主怕是找錯地方了。”他頓了頓,掃帚在地上劃了個圈,“若不嫌棄,喝杯禪茶再走?”

謝硯冰的指尖在袖中的短刀上碰了碰。這老和尚看似普通,站姿卻穩如磐石,掃帚劃地的力道均勻得不像瞎眼人——更重要的是,他轉身時,僧袍下擺掃過地面,露出的腳踝上有層薄繭,是常年練輕功的人才有的痕跡。

是顧明遠的人?還是……

“多謝大師好意,晚輩趕路,就不打擾了。”謝硯冰微微頷首,轉身想往右側配殿走。

“施主留步。”老和尚突然開口,掃帚橫在他面前,“右側配殿是藏經閣,施主若不是求經,還是別去了——裏面的經書年代久遠,碰壞了可惜。”

謝硯冰停下腳步,沒回頭:“大師放心,晚輩只是看看,不會亂碰。”

“那可不行。”老和尚的聲音冷了些,“方丈交代過,藏經閣不能讓外人進。”

話音剛落,兩側的配殿後突然沖出四個黑衣人,手裏都握著長刀,刀身泛著藍汪汪的光——和三日前暗巷裏的短刃一樣,淬了毒。

謝硯冰早有準備,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刀,同時抽出短刀,反手刺向右側黑衣人的手腕。動作快得像閃電,黑衣人沒料到他看似文弱,身手卻如此利落,慘叫一聲,長刀掉在地上。

“果然是顧明遠的人。”謝硯冰握著短刀,目光掃過老和尚,“大師藏得夠深。”

老和尚扔掉掃帚,站直身體,僧袍下的肌肉線條繃緊,哪裏還有半分老態:“謝閣主年紀輕輕,身手卻比傳聞中好——難怪顧長老怕你壞了大事。”他拍了拍手,“拿下他,活的。”

剩下的三個黑衣人立刻圍攻上來。謝硯冰沒戀戰,他知道自己的目標是藏經閣,纏鬥下去只會拖延時間。他虛晃一招,避開正面的刀鋒,借著側身的力道,一腳踹向左側黑衣人的膝蓋——那人痛呼著跪下,剛好擋住身後兩人的路。

“失陪了。”謝硯冰趁機沖向右側配殿,短刀揮向銅鎖——“當”的一聲,鎖沒斷,刀身卻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鎖是精鐵做的,尋常刀劍根本砍不斷。

“別白費力氣了。”老和尚慢悠悠走過來,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根禪杖,“這鎖是前朝傳下來的,鑰匙只有一把,在老僧手裏。”

謝硯冰回頭,三個黑衣人已經追上來,呈三角之勢把他圍在中間。老和尚站在圈外,禪杖在地上頓了頓,“咚”的一聲,像敲在人心上。

“把你身上的東西交出來,老僧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老和尚的聲音裏沒了之前的溫和,只剩冰冷的殺意。

謝硯冰握緊短刀,後背抵住藏經閣的門板。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拼,得想辦法拿到鑰匙——老和尚把鑰匙藏在哪?腰間?袖中?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老和尚的僧袍領口,那裏隱約露出個金屬角,形狀像鑰匙柄。

就是那裏。

謝硯冰突然笑了,在這種生死關頭,這笑容顯得格外突兀。黑衣人們楞了楞,連老和尚都皺起了眉。

“大師可知‘斷弦’?”謝硯冰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雲棲閣有種指法,能讓琴弦在無聲中震斷人的經脈——可惜我今天沒帶琴。”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挪動腳步,指尖摸到門板上的銅環——銅環是空心的,內側有圈細密的紋路,像某種機關的開關。

“故弄玄虛!”老和尚冷哼一聲,禪杖指向謝硯冰,“動手!”

左側的黑衣人率先揮刀砍來。謝硯冰側身避開,同時擡腳踹向對方的腰側——這一腳用了巧勁,黑衣人踉蹌著撞向右側的同伴,兩人撞在一起,刀勢頓時亂了。

趁這空檔,謝硯冰猛地轉身,左手抓住銅環,按照雲棲閣古籍裏記載的“琴紋轉法”,順時針轉了三圈,再逆時針轉半圈——

“哢噠”一聲輕響,門板竟從中間裂開道縫,露出裏面的暗格!

老和尚的臉色驟變:“你怎麽會……”

謝硯冰沒理他,右手的短刀反手擲出,直逼老和尚的咽喉!老和尚急忙用禪杖去擋,“當”的一聲,短刀被彈開,卻也逼得他後退了兩步。

就是現在!

謝硯冰左手從暗格裏摸出樣東西——是半截琴木,木紋和他懷裏的“忘憂”琴碎片完全吻合!他來不及細看,轉身就往裂縫裏鉆——裂縫不寬,剛好能容一人通過,裏面漆黑一片,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身後傳來老和尚的怒吼:“追!別讓他跑了!”

謝硯冰鉆進裂縫後,反手按了下內側的石壁——又是“哢噠”一聲,裂縫開始緩緩閉合。他能聽見外面黑衣人的怒罵聲,卻再沒人能追進來。

黑暗中,他靠在石壁上喘息,鼻尖縈繞著股陳腐的木香,像走進了百年老琴的琴箱。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照亮了眼前的路——是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石壁上刻著琴紋,從“宮商角徵羽”到“泛音”“按音”,竟像幅完整的琴譜。

這才是真正的藏經閣?

謝硯冰舉著火折子往下走。石階很陡,每級都積著薄灰,顯然很久沒人走過。走到第三十級時,火光突然晃了晃——前方出現了岔路,左右兩條通道,左側的石壁上刻著“松”,右側刻著“竹”。

雲棲閣的標志是竹,商隱樓的標志是松。顧承煜說的“第三尊彌勒佛”,會在竹側?

謝硯冰猶豫了一下,舉著火折子走進右側通道。通道比剛才寬了些,石壁上的琴紋變成了竹枝,竹葉的脈絡清晰,像用刀刻上去的。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微光。

他加快腳步,轉過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間圓形的石室,穹頂嵌著夜明珠,光線柔和,照亮了石室中央的三尊彌勒佛。佛像都是玉雕的,高一丈有餘,神態各異:第一尊笑口大開,第二尊雙手合十,第三尊……

謝硯冰的目光落在第三尊佛像上——這尊佛像的左手掌心是空的,有個細密的凹槽,形狀剛好能放進一根琴弦。

找到了。

他走到佛像前,從紫檀木盒裏取出一根蠶絲弦。指尖碰到琴弦時,琴弦突然微微震動起來,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有生命似的。

“忘憂”琴的弦,果然不一般。

謝硯冰深吸一口氣,將琴弦輕輕放進凹槽裏。琴弦剛接觸到凹槽,就像被磁石吸住,瞬間嵌了進去——緊接著,石室開始輕微震動,三尊佛像緩緩轉動,露出後面的石門!

石門上刻著幅巨大的琴譜,正是《九霄琴譜》第六卷的前半部分!

謝硯冰的心跳得飛快。他剛想走近細看,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熟悉的檀香。

他猛地回頭,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照亮了來人的臉。

寶藍錦袍,烏發微亂,嘴角帶著點血跡,卻笑得依舊懶散——是顧承煜。

“看來我沒來晚。”顧承煜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石門上的琴譜,又看向他,“你沒受傷吧?”

謝硯冰看著他嘴角的血跡,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你怎麽才來?剛才……”

“剛擺脫追兵。”顧承煜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指尖卻在碰到傷口時皺了下眉,“顧明遠派了二十個人堵我,差點沒跑出來。”他湊近謝硯冰,壓低聲音,“不過我留了個記號,讓我的人去抄他們的老巢了——算是回禮。”

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檀香,竟奇異地不讓人反感。謝硯冰能看見他頸側的劃痕,像是被刀劃破的,錦袍的袖子也撕開了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塊淤青。

“你受傷了。”謝硯冰的聲音有些幹澀,目光落在他的小臂上。

“小傷。”顧承煜笑了笑,故意動了動胳膊,“你看,沒事。”他轉身看向石門上的琴譜,“這就是第六卷?比我想象的簡單。”

謝硯冰沒接話,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是他隨身攜帶的療傷藥膏,用雲棲閣的草藥熬的,對刀劍傷很有效。他把瓷瓶遞過去:“擦擦吧。”

顧承煜楞了楞,隨即笑著接過來:“謝閣主這是關心我?”

謝硯冰的臉有些發燙,別過臉:“只是不想合作對象死得太早。”

顧承煜打開瓷瓶,一股清苦的藥味散開來。他用指尖沾了點藥膏,往頸側的劃痕上抹——動作有些笨拙,總蹭到下巴上。

謝硯冰看著實在別扭,忍不住伸手:“我來吧。”

指尖剛碰到顧承煜的頸側,兩人都楞住了。謝硯冰的指尖微涼,顧承煜的皮膚溫熱,藥膏的清苦混著檀香,在空氣中漫開。謝硯冰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頸側的脈搏,跳得不算快,卻很有力。

他的心跳突然亂了,像被琴弦震了似的,指尖微微發顫。

“好了。”他猛地收回手,別過臉,不敢看顧承煜的眼睛,只覺得耳根又開始發燙。

顧承煜摸了摸頸側,藥膏已經塗勻,涼絲絲的很舒服。他看著謝硯冰泛紅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多謝。”他頓了頓,湊近謝硯冰,“謝閣主不僅琴彈得好,塗藥膏的手藝也不錯。”

“……”謝硯冰沒理他,轉身走向石門上的琴譜,“該看琴譜了。”

顧承煜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石門上的琴譜是用朱砂寫的,筆畫遒勁,像有人用指血寫上去的。謝硯冰湊近細看,越看越心驚——這第六卷不僅有琴譜,還有註解,寫的是“九霄琴音,可引天地靈氣,然需兩人合力,一為‘承’,一為‘硯’,方能奏出完整版”。

“承”和“硯”,正是他們名字裏的字。

“你看這裏。”謝硯冰指著註解給顧承煜看,“這琴譜需要兩人合奏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顧承煜的目光落在“兩人合力”四個字上,若有所思:“所以你父親和我父親,當年可能合奏過?”

謝硯冰的心頭一跳。他從未想過這個可能——十年前兩族勢同水火,父親和顧長風怎麽會合奏?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我父親說過,商隱樓的人都是唯利是圖的小人,絕不會和他們合作。”

顧承煜的眼神暗了暗,卻沒反駁,只繼續看琴譜:“這裏還寫了‘第六卷後半部在千機閣’——看來我們下一站得去千機閣。”

千機閣在江南以西,以機關術聞名,閣主蘇千機是個怪人,據說從不見外人。謝硯冰對那裏不熟,剛想問問顧承煜,就聽見石室入口傳來動靜——是腳步聲,很多人,帶著兵器的碰撞聲。

“他們追來了。”顧承煜的臉色沈了下來,“看來老和尚沒說實話,他不僅報了信,還帶了人。”

謝硯冰走到石室入口,往外看了看——通道裏火光晃動,至少有十幾個人,為首的正是那個老和尚,手裏的禪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怎麽辦?”謝硯冰問,指尖摸到腰間的軟劍——剛才擲出短刀後,他只來得及撿回軟劍。

“你看琴譜,我來擋。”顧承煜從靴筒裏抽出兩把短刃,刃身極薄,在夜明珠的光裏泛著冷光,“記住,把琴譜記下來,別管我。”

“不行。”謝硯冰立刻反對,“要走一起走。”

顧承煜楞了楞,隨即笑了,眼尾的弧度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柔和:“你這是……擔心我?”

“我只是不想剛找到的琴譜線索斷了。”謝硯冰別過臉,卻握緊了軟劍,“左側通道的石壁上有機關,能暫時困住他們,我們從右側的暗門走——我剛才進來時看到了。”

顧承煜挑眉:“你什麽時候看到的?”

“在你沒來之前。”謝硯冰走到左側通道口,指著石壁上的一塊凸起,“按下去,石門會落下,能擋一炷香的時間。”

顧承煜看著他,突然覺得這清冷的雲棲閣主,比自己想象中細心得多。

“好。”他點頭,“你去開暗門,我來按機關。”

兩人分工合作。謝硯冰快步走到石室右側的石壁前,按照琴紋的排列,找到那塊刻著“羽”音的石頭——這是雲棲閣的機關暗號,“羽”音對應“暗門”。他用力按下石頭,石壁果然緩緩移開,露出後面的通道。

“好了!”他回頭喊道。

顧承煜剛按下左側的凸起,就聽見“轟隆”一聲,石門落下,堵住了通道。他轉身沖向謝硯冰,剛鉆進暗門,就聽見外面傳來老和尚的怒吼:“給我砸!一定要找到他們!”

暗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通道裏一片漆黑,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現在去哪?”顧承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點笑意,“謝閣主不會又要帶我走斷崖吧?”

“閉嘴。”謝硯冰的聲音有些發悶,他摸出火折子重新吹亮,“這條通道應該能通到寺外的竹林,我們先離開寒山寺再說。”

他舉著火折子往前走,顧承煜跟在他身後。通道很窄,兩人偶爾會碰到肩膀,謝硯冰能聞到他身上的檀香,混著淡淡的藥味,竟讓人心安。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微光。謝硯冰加快腳步,走出通道——果然是寺外的竹林,離他拴馬的地方不遠。

“我們先回雲棲閣。”謝硯冰說,“那裏地勢險要,顧明遠的人不敢輕易闖。”

顧承煜點頭:“好。”他頓了頓,看向謝硯冰,“你剛才在石室裏,是不是真的擔心我?”

謝硯冰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我說了,只是不想合作對象死了。”

“可你剛才按藥膏的時候,手在抖。”顧承煜追上來,和他並肩走,“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合作對象。”

謝硯冰的臉又紅了,加快腳步:“再不走,顧明遠的人就追來了。”

顧承煜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到糖的貓。他沒再追問,卻悄悄加快腳步,和謝硯冰並肩而行——竹林裏的風很輕,吹起兩人的衣擺,偶爾碰到一起,像琴弦的輕顫。

回到拴馬的地方,兩匹馬都還在,只是有些不安地刨蹄。謝硯冰解開韁繩,剛想上馬,就聽見顧承煜“嘶”了一聲。

“怎麽了?”他回頭,看見顧承煜皺著眉,扶著自己的左臂——那裏的錦袍滲出了血跡,顯然是剛才沒處理的傷口裂開了。

“沒事,小傷。”顧承煜想擺手,卻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謝硯冰走過去,沒說話,直接掀開他的袖子——臂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之前應該是簡單包紮過,現在又裂開了,血肉模糊。

“這叫小傷?”謝硯冰的聲音有些冷,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到底遇到了多少人?”

“二十個而已。”顧承煜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有個用刀的高手,有點難纏。”

謝硯冰沒再問,從行囊裏拿出幹凈的布條和金瘡藥——這是他準備給自己用的,沒想到先給顧承煜用上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清理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名貴的琴木。

顧承煜低頭看著他——謝硯冰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神情專註,連呼吸都放輕了。陽光透過竹葉照在他的發頂,泛著淺金色的光,竟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顧承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著謝硯冰的發頂,突然覺得這竹林、這陽光、這包紮傷口的動作,像幅早就畫好的畫,等了他很多年。

“好了。”謝硯冰系好布條,擡頭時剛好撞上顧承煜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緒,像被霧打濕的墨,濃得化不開。

謝硯冰的心跳又亂了,他猛地站起身,別過臉:“可以走了。”

顧承煜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笑了笑,也站起身:“走吧。”

兩人上馬,這次沒再分開。顧承煜的傷口疼,騎得慢,謝硯冰也放慢了速度,和他並肩而行。竹林裏很靜,只有馬蹄聲和風吹竹葉的聲響,偶爾有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落在兩人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你父親的手記裏,還寫了什麽?”謝硯冰突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顧承煜楞了楞,隨即說:“還寫了雲棲閣的‘承硯琴’——據說那是你父親和我父親一起做的,琴底刻著兩人的名字,能合奏《九霄琴譜》。”

謝硯冰的心頭一跳:“我從沒聽過這琴。”

“可能被你父親藏起來了。”顧承煜說,“我父親說,那琴藏在雲棲閣的禁地,需要兩族的信物才能打開——也就是我們的玉佩。”

謝硯冰握緊了手裏的半塊玉佩。雲棲閣的禁地在竹林最深處,他小時候被父親嚴厲禁止靠近,說那裏有“會傷人的琴靈”。難道禁地裏面藏的不是琴靈,而是“承硯琴”?

“等我們回去,去禁地看看。”謝硯冰說,聲音裏帶著期待。

顧承煜點頭:“好。”他看向謝硯冰,“如果真的找到那琴,你願意和我合奏一次嗎?”

謝硯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認真,還有些他看不懂的溫柔。他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如果……真的有那琴的話。”

顧承煜笑了,眼尾的鉤子又露了出來,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真切。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並肩騎馬往前走。竹林漸漸稀疏,雲棲閣的飛檐在山頂隱約可見。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山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像琴譜上的和弦。

謝硯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顧承煜頸側的溫度。他想起剛才在石室裏,顧承煜湊近時的檀香,想起他嘴角的血跡,想起他笑著問“你是不是擔心我”——心裏那團亂線,好像有了點清晰的跡象。

或許,顧承煜真的和顧明遠那些人不一樣。或許,父親和顧長風之間,真的有過不為人知的過往。或許,他和顧承煜的相遇,不只是為了琴譜,更是為了解開十年前的謎,和……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輕輕攥緊了韁繩。

馬蹄聲在山路上回響,像琴音的前奏。雲棲閣越來越近,禁地的秘密、“承硯琴”的下落、《九霄琴譜》的完整版……還有他和顧承煜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像在前方等著他,像一幅即將展開的琴譜,等著被奏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