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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試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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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試弦

雲棲閣的山門藏在竹海最深處,由十二根楠木柱支撐,柱身刻滿琴紋,風吹過時,會發出“泠泠”的聲響,像無數根琴弦在共鳴。謝硯冰牽著馬走到門前時,守山門的老仆趙伯正坐在竹凳上打盹,聽見馬蹄聲猛地驚醒,看到他時,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少主!您可回來了!”

趙伯是看著謝硯冰長大的,十年前雲棲閣被焚時,他抱著年幼的謝硯冰從密道逃生,後背被燒傷大半,至今還留著猙獰的疤痕。這十年他守著殘破的山門,每月只下山一次采購,卻把山門打掃得一塵不染,像在等什麽人回來。

“趙伯。”謝硯冰翻身下馬,聲音放輕了些,“我回來了。”

趙伯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顧承煜身上,看到那身寶藍錦袍時,眉頭瞬間皺起,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那是當年謝父給他的,用來防備商隱樓的人。

“少主,這人是……”

“他是顧承煜,商隱樓的人。”謝硯冰沒隱瞞,“現在是我的合作對象,要在閣裏住些時日。”

趙伯的臉色更沈了:“少主!您忘了十年前的事了?商隱樓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趙伯。”謝硯冰的聲音沈了些,“他和顧明遠不一樣。”

顧承煜適時翻身下馬,對著趙伯拱手:“趙老不必擔心,我此來只為合作找琴譜,絕無他意。若有不當之處,任憑趙老處置。”他語氣誠懇,沒了之前的紈絝氣,倒讓趙伯楞了楞。

謝硯冰看向顧承煜,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他本以為顧承煜會反駁,沒想到會如此低調。

“先進去吧。”謝硯冰解下韁繩遞給趙伯,“把馬牽去後院,給它們餵點上好的草料。”

趙伯還想說什麽,卻被謝硯冰的眼神制止了。他狠狠瞪了顧承煜一眼,接過韁繩,轉身往後院走,腳步重重的,像在發洩不滿。

顧承煜看著趙伯的背影,笑了笑:“看來我在雲棲閣的名聲不太好。”

“十年前的事,閣裏的人沒忘。”謝硯冰語氣平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歉意,“你別往心裏去。”

“無妨。”顧承煜跟上他,目光掃過山門的琴紋,“這些琴紋是按《九霄琴譜》第一卷刻的吧?我父親的手記裏提過,說謝閣主當年為了刻這些紋,耗了三年心血。”

謝硯冰的腳步頓了頓。父親確實花了三年刻山門的琴紋,說“琴紋能鎮閣,也能迎客”,這事除了閣裏的老人,外人絕不可能知道。

他回頭看顧承煜:“你父親的手記裏,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顧承煜笑了,眼尾微挑:“你可以自己去看——等我們找到他的手記。”他湊近謝硯冰,聲音壓得低,“我聽說雲棲閣的藏書樓裏,藏著不少前朝的孤本,說不定就有線索。”

謝硯冰的耳根又開始發燙,他別過臉,往前走:“我帶你去客房。”

雲棲閣雖在十年前被焚,主體建築卻沒全毀。穿過山門,是片開闊的庭院,院中央有口老井,井臺邊種著幾株芭蕉,葉片寬大,沾著晨露,像剛被雨水洗過。客房在庭院東側,是間獨立的竹樓,竹墻竹頂,門前掛著串竹鈴,風一吹就“叮鈴”作響。

“你就住這吧。”謝硯冰推開竹門,“裏面有幹凈的被褥,缺什麽跟我說。”

竹樓裏很整潔,靠窗擺著張竹榻,榻前是張竹桌,桌上放著個青瓷瓶,插著兩支剛摘的山茶花。顯然是趙伯提前打掃過的,只是瓶裏的花有些蔫,像是被人捏過。

“趙老倒是費心了。”顧承煜看著那瓶花,笑了笑。

謝硯冰沒接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就是成片的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響,能看見遠處琴房的飛檐。

“我住那邊。”他指向琴房的方向,“若有急事,你可以去那找我。”

“好。”顧承煜的目光落在他的側影上,“你不休息會兒?從寒山寺回來,你也沒合過眼。”

“我去琴房看看。”謝硯冰轉身往外走,“你先歇著,晚些時候我來叫你用晚膳。”

他走得有些快,像在逃避什麽。顧承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裏,才收回目光,走到竹桌前,拿起那支蔫了的山茶花——花瓣上有明顯的指痕,是被人用力捏過的。

他笑了笑,把花重新插進瓶裏,轉身走到書架前。書架上擺著幾本琴譜,都是常見的《梅花三弄》《平沙落雁》,卻在最底層藏著本牛皮封面的舊書,書脊上寫著“雲棲閣記事”。

顧承煜抽出舊書,翻開第一頁——是謝父的字跡,蒼勁有力,記的是十年前的事:“三月初七,長風來閣,談琴譜事,爭執,不歡而散。”

長風——顧長風,他的父親。

他的指尖在“爭執”兩個字上頓了頓,繼續往後翻。後面的記載越來越簡略,直到三月十五,只寫了一句:“火起,琴毀,人亡。”字跡潦草,像是在倉促間寫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道未幹的血痕。

顧承煜合上書,胸口有些發悶。他父親和謝父到底因何爭執?那場火,真的是顧明遠放的,還是……

他把書放回原處,走到窗邊,看向琴房的方向。竹林深處,謝硯冰的身影已經消失,只有琴房的飛檐在竹葉間若隱若現。

或許,答案就在那間琴房裏。

謝硯冰走進琴房時,夕陽正從窗欞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長的光影。琴房是雲棲閣唯一沒被大火波及的建築,因為它建在竹林最深處,又有巨石環繞,火舌沒蔓延到這裏。

房裏擺著七架古琴,都是他修覆的,有斷了弦的,有裂了身的,卻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最裏面的琴架上,放著“忘憂”琴——琴身是百年梧桐木,雖有裂痕,卻被他用金漆修補過,像給琴身鑲了道金紋。

他走到“忘憂”琴前,指尖輕輕拂過琴弦。琴弦是新換的,卻總彈不出父親在世時的音色。他試過無數次,調過無數次,都不行。

“還是彈不出嗎?”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謝硯冰嚇了一跳,轉身時差點撞到琴架。顧承煜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件披風,顯然是從客房跟過來的。

“你怎麽來了?”謝硯冰的聲音有些發緊,像被人撞見了秘密。

“看你沒回客房,就過來看看。”顧承煜走進來,把披風遞給他,“山裏晚上涼,披上吧。”

披風是寶藍色的,和他的錦袍同色,帶著淡淡的檀香。謝硯冰沒接,別過臉:“我不冷。”

顧承煜也不勉強,把披風搭在琴架上,目光落在“忘憂”琴上:“這就是‘忘憂’琴?比我想象中更有靈氣。”他伸出手,想碰琴弦,卻在半空中停住了,看向謝硯冰,“可以嗎?”

謝硯冰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顧承煜的指尖輕輕落在琴弦上,沒彈,只是輕輕撥了一下。“嗡——”琴弦發出一聲低鳴,音色沈郁,像含著淚。

“果然是把有故事的琴。”顧承煜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琴弦的震顫,“它在哭。”

謝硯冰的心頭一緊。他彈了十年“忘憂”琴,從沒覺得它在哭,可被顧承煜這麽一說,再聽那餘音,竟真的帶著股悲意。

“你懂琴?”他看向顧承煜,眼神裏帶著探究。

“略懂。”顧承煜笑了笑,“我父親生前總彈,我在旁邊聽多了,也就會了點。”他走到琴架前,拿起顧承煜的披風,“你剛才在試音?”

“嗯。”謝硯冰的聲音有些悶,“總彈不出父親當年的音色。”

“或許不是琴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顧承煜說,“你太急了,總想著覆刻過去,卻忘了琴音是活的,會跟著彈琴人的心境變。”

謝硯冰楞住了。他從沒這麽想過——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技藝不夠,沒能修覆好琴,卻沒想過是心境的問題。

“你試試放松些,別想著‘像不像’,就想著你現在想說什麽。”顧承煜走到他身邊,聲音放輕了些,“比如……你現在看到這片竹林,想說什麽?”

謝硯冰看著窗外的竹林,夕陽把竹葉染成了金紅色,風一吹,像流動的火焰。他想起十年前,父親就是在這片竹林裏教他彈琴,說“竹有節,琴有骨,做人要像竹,彈琴要像骨”。

他深吸一口氣,坐到琴前,指尖落在琴弦上。這次沒急著彈,而是閉上眼,感受著指尖的震顫,感受著竹林的風聲,感受著心底的念想。

再次擡手時,指尖已沒了之前的僵硬。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淌出來,像溪水過石,像竹葉擦風,沒有刻意模仿誰,卻帶著股說不清的溫柔。

顧承煜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發頂。夕陽的光落在謝硯冰的發梢,泛著金紅,他的睫毛很長,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指尖在琴弦上跳躍,像在跳一支只有琴懂的舞。

琴音漸漸拔高,又緩緩回落,最後落在一個極輕的泛音上,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謝硯冰睜開眼,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指尖——他從沒彈出過這樣的音色,清透,卻又帶著溫度,像把壓在心底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怎麽樣?”顧承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笑意。

謝硯冰回頭,撞進他的眼底。那雙眼睛裏沒有戲謔,只有溫柔,像盛著夕陽的光,暖融融的。

“好像……真的不一樣了。”他的聲音有些輕,帶著點不確定。

“因為你終於為自己彈琴了。”顧承煜走到他身邊,指尖幾乎要碰到琴弦,卻在看到謝硯冰微顫的睫毛時,停住了,“這琴很適合你。”

謝硯冰的心跳又亂了,他別過臉,看向窗外:“天色晚了,該用晚膳了。”

“好。”顧承煜沒再逗他,轉身往外走,“對了,我剛才在客房發現本《雲棲閣記事》,裏面提到你父親和我父親三月初七見過面,他們爭執什麽?”

謝硯冰的腳步頓了頓。三月初七,正是十年前雲棲閣被焚的前八天。父親從沒提過那天見過顧長風,記事裏也沒寫爭執的內容。

“我不知道。”他聲音有些沈,“父親沒跟我說過。”

顧承煜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沒再追問:“或許我們能從別的地方找到答案。”

兩人走出琴房時,夕陽剛好沈入竹林,暮色像潮水般湧上來。趙伯提著燈籠在庭院裏等,看到他們一起回來,臉色更沈了,卻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往膳房走:“晚膳備好了,是你愛吃的筍燒肉。”

膳房在庭院西側,是間簡陋的竹屋,裏面擺著張四方桌,四個竹凳。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筍燒肉、清炒野菜、涼拌木耳,還有碗竹蓀湯,都是山裏的食材,卻香氣撲鼻。

趙伯把燈籠掛在房梁上,給謝硯冰盛了碗湯:“少主快喝,剛燉好的,補身子。”他瞥了顧承煜一眼,把另一副碗筷重重放在他面前,“吃吧,別噎著。”

顧承煜也不生氣,拿起筷子,夾了塊筍燒肉——筍脆肉嫩,帶著竹香,竟比平江府大酒樓的還好吃。

“趙老的手藝真好。”他真心誇讚。

趙伯“哼”了一聲,沒理他,只給謝硯冰夾菜:“少主多吃點,這幾天在外面肯定沒吃好。”

謝硯冰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菜,無奈地笑了笑:“趙伯,我自己來。”

晚膳在沈默中進行,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趙伯時不時瞪顧承煜一眼,顧承煜卻吃得坦然,偶爾還會給謝硯冰夾一筷子他愛吃的野菜,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謝硯冰每次被他夾菜,耳根都會紅,卻沒推開,只是默默吃掉。

吃過晚膳,趙伯收拾碗筷,謝硯冰剛想幫忙,就被顧承煜拉住了:“我跟你說件事。”

他把謝硯冰拉到庭院裏,燈籠的光在地上投下兩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怎麽了?”謝硯冰掙開他的手,退開半步。

“我想在雲棲閣查些東西。”顧承煜說,“主要是藏書樓,還有你父親的書房——我懷疑那裏有我父親手記的另一半。”

謝硯冰的眉頭皺了起來:“父親的書房在十年前的大火裏被燒了。”

“未必。”顧承煜說,“我父親的手記裏寫,你父親有個暗室,藏在書房的琴架後面,用‘承’‘硯’二字的玉佩才能打開。”

謝硯冰的心頭一跳。父親的書房確實有個琴架,是紫檀木的,他小時候總在上面爬,卻從不知道後面有暗室。

“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他說,“但書房現在只剩斷壁殘垣,能不能找到琴架,不好說。”

“試試總沒錯。”顧承煜笑了笑,“明天一早?”

“好。”

兩人剛說完,就見趙伯從膳房出來,手裏拿著根竹杖,顯然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少主!你不能帶他去書房!”趙伯的聲音很激動,竹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那是謝閣主的禁地,不能讓商隱樓的人碰!”

“趙伯,他是來幫我們的。”謝硯冰試圖解釋。

“幫我們?”趙伯紅了眼,“當年若不是商隱樓的人,謝閣主怎麽會……”他的話沒說完,卻哽咽了。

謝硯冰的臉色也沈了下來。十年前的畫面又在眼前閃過:沖天的火光,父親倒在血泊裏,手裏還攥著半塊琴譜……

“趙伯,我知道你恨。”顧承煜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力量,“我也恨——恨那些害死我父親的人。或許我們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彼此。”

趙伯楞住了,看著顧承煜——這張臉和顧長風有七分像,尤其是那雙眼睛,只是顧長風的眼尾更沈,而他的眼尾帶笑。可此刻,那雙眼睛裏的沈痛,卻和當年顧長風來雲棲閣求見時,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往客房走:“你們自己決定吧,別後悔就行。”

看著趙伯的背影,謝硯冰的心裏有些澀。他知道趙伯是為他好,可十年了,他不想再活在仇恨裏,他想知道真相。

“抱歉。”他對顧承煜說。

“該說抱歉的是我。”顧承煜看著他,“讓你為難了。”

暮色更深了,燈籠的光在地上晃出圈暖黃。兩人站在庭院裏,沒再說話,卻沒覺得尷尬。風吹過竹林,帶來清冽的竹香,像在輕輕說著什麽。

“我先回客房了。”顧承煜打破沈默,“明天一早,我在庭院等你。”

“好。”

顧承煜轉身往客房走,寶藍錦袍的衣角在暮色裏劃出道弧線。謝硯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裏,才轉身往琴房走——他想再彈會兒“忘憂”琴,試試顧承煜說的“為自己彈琴”。

琴房裏的燈籠還亮著,披風搭在琴架上,帶著淡淡的檀香。謝硯冰走到“忘憂”琴前,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

這次,他沒想著覆刻父親的音色,只是想著剛才庭院裏的暮色,想著顧承煜眼底的光,想著趙伯的嘆息。指尖一動,琴音流淌出來,不再沈郁,反而帶著點暖意,像暮色裏的燈籠,像竹林裏的風。

彈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琴弦的震顫裏,竟有另一道微弱的共鳴,像有人在遠處和他一起彈。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客房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竹林在風裏搖晃。可那共鳴卻越來越清晰,和他的琴音交纏在一起,像兩根纏繞的弦。

是顧承煜?他也在彈琴?

謝硯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回到琴前,繼續彈奏,這次的琴音裏,多了點期待。

客房裏,顧承煜坐在竹榻上,指尖虛按在膝上,像在彈奏無形的琴。他沒真的彈琴,只是在心裏跟著謝硯冰的節奏起伏——他能聽見“忘憂”琴的聲音,順著竹節傳過來,清透又溫暖。

他父親說過,雲棲閣的竹是“通音竹”,能傳琴音,也能傳心意。小時候他總不信,現在信了。

他看著窗外的琴房方向,那裏亮著一盞燈,像黑夜裏的星。他笑了笑,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頓,像是給那道琴音,加了個溫柔的尾音。

琴房裏,謝硯冰的指尖也頓了頓。他聽見了那道尾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看著琴弦上跳動的微光,突然覺得,這雲棲閣的夜,好像沒那麽冷了。

第二天一早,謝硯冰剛推開琴房的門,就看到顧承煜在庭院裏等。他換了件月白長衫,和謝硯冰的很像,只是袖口繡著暗竹紋,是商隱樓的標志。

“早。”顧承煜手裏拿著兩個竹編食盒,“趙老今早五點就起來做了點心,讓我給你送來。”

謝硯冰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裏面是幾枚竹葉形狀的糕點,還有兩包油紙包,散著芝麻香。

“他肯給你送點心,說明不那麽恨你了。”謝硯冰的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

“或許是我的魅力太大。”顧承煜笑著說,眼底的光很亮。

謝硯冰沒理他,把食盒放在琴架上:“我去叫趙伯,讓他帶我們去書房。”

趙伯在菜園裏澆菜,聽到要去書房,手裏的水壺頓了頓,卻沒反對,只是放下水壺,拿起墻角的柴刀:“走吧,裏面可能有蛇蟲,我給你們開路。”

書房在雲棲閣最北側,十年前被焚後,就成了片廢墟。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雜草,燒焦的木梁橫在地上,上面還掛著未燒盡的布片,風一吹,像招魂的幡。

趙伯用柴刀砍斷擋路的雜草,在前頭帶路:“小心點,地上有碎瓷片。”

謝硯冰和顧承煜跟在後面,踩著碎瓦礫往前走。陽光穿過斷墻,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混著草腥氣,讓人心裏發悶。

“就在前面。”趙伯指著前方的斷壁,“那就是書房的位置,琴架應該在靠窗的地方。”

三人走到斷壁前,趙伯用柴刀清理掉雜草——果然有個紫檀木琴架,燒得只剩半架,卻依舊立在那裏,像個倔強的影子。

謝硯冰的心跳快了起來。他走上前,蹲下身,檢查琴架——架身上有個凹槽,形狀像半塊玉佩。

“是這裏。”他從懷裏摸出半塊竹紋玉佩,放進凹槽裏。

“哢噠”一聲,玉佩嵌了進去,卻沒任何動靜。

“還需要另一塊。”顧承煜也拿出自己的半塊玉佩,遞給謝硯冰。

謝硯冰的指尖有些發顫,他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放進凹槽的另一半。

“哢噠——轟隆!”

兩塊玉佩剛拼合,琴架後面的斷墻突然裂開道縫,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階向下延伸。

“真的有暗室!”謝硯冰的聲音裏帶著驚喜。

趙伯也楞住了,他守了雲棲閣十年,從不知道書房後面有暗室。

“我下去看看。”謝硯冰拿起趙伯的柴刀,就要往下走。

“我去。”顧承煜拉住他,“下面情況不明,我走前面。”他沒給謝硯冰反駁的機會,接過柴刀,點燃趙伯遞來的火把,走進洞口。

謝硯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心裏有些暖,又有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氣,對趙伯說:“您在上面等,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進洞口,石階很陡,火把的光在前面晃動,映出顧承煜的影子。

“慢點。”顧承煜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暖意。

“知道。”謝硯冰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上。

暗室不大,約摸一間客房的大小,四壁是青石砌的,沒被大火波及。裏面擺著個紫檀木書櫃,上面放著些古籍,還有個木箱,鎖著銅鎖。

顧承煜的火把照向書櫃,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書——是本琴譜,封面上寫著“承硯合譜”。

“找到了。”他把琴譜遞給謝硯冰。

謝硯冰接過琴譜,翻開一看,手突然抖了——裏面不僅有琴譜,還有父親和顧長風的合奏記錄,最後一頁寫著:“三月初七,與長風議覆刻《九霄琴譜》,他欲以此覆國,我恐生靈塗炭,爭執不下。然知其志堅,贈半塊玉佩,若他日需合力,可憑玉尋我。”

原來他們爭執的是這個!父親不是恨顧長風,而是擔心他覆國引發戰亂!

“你看這個。”顧承煜打開了木箱——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件舊物:一支竹笛,一個琴枕,還有本泛黃的手記,封面上寫著“顧長風手記”。

是顧承煜父親的手記!

謝硯冰接過手記,翻開第一頁,就看到父親的批註:“長風,覆國之路險,若難成,可來雲棲閣,我為你彈《忘憂》。”

字跡溫潤,像在對老朋友說話。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誤解,在這一刻突然崩塌。原來父親和顧長風不是敵人,是朋友,是彼此懂得卻立場不同的知己。

“他們……”謝硯冰的聲音有些哽咽,說不出完整的話。

顧承煜拍了拍他的肩,指尖帶著暖意:“我知道。”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他們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火把的光在暗室裏跳動,映著兩人泛紅的眼眶。四壁的青石上,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對話,像琴音一樣,在沈默裏回響。

“我們該回去了。”顧承煜收起手記,“這裏的空氣不好。”

謝硯冰點點頭,把“承硯合譜”小心地放進懷裏。

兩人走出暗室時,陽光正好。趙伯在外面等,看到他們手裏的東西,眼神裏帶著探究,卻沒問。

“回去吧。”謝硯冰說,聲音裏帶著釋然。

走在回庭院的路上,謝硯冰突然停下腳步,看向顧承煜:“你說的‘學琴’,還算數嗎?”

顧承煜楞了楞,隨即笑了,眼尾的鉤子又露了出來,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切:“當然算數。”他湊近謝硯冰,“現在就教我?”

謝硯冰的耳根紅了,卻沒拒絕,只是轉身往琴房走:“來吧,從最基礎的指法開始。”

顧承煜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陽光穿過竹林,在他們身後投下兩道影子,挨得很近,像兩根即將共鳴的弦。

琴房裏,“忘憂”琴靜靜躺在琴架上。謝硯冰坐在琴前,顧承煜站在他身後,影子在地上交疊。

“看好了,這是‘挑’。”謝硯冰的指尖落在琴弦上,輕輕一挑,琴音清越。

顧承煜的指尖跟著擡起,卻在落下時偏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謝硯冰的手。

“嗡——”琴弦突然發出一聲清亮的鳴響,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響,琴身上竟泛起一層微光,像有靈氣在流動。

兩人都楞住了。

謝硯冰看著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顧承煜的——他的指尖有層薄繭,形狀和父親的琴繭幾乎一模一樣,剛才相觸的瞬間,像有電流竄過,帶著琴音的震顫。

“這是……”謝硯冰的聲音有些發顫。

顧承煜看著琴身的微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了然:“是靈力共鳴。”他父親的手記裏寫過,“承硯”二人心意相通時,彈琴會引發靈力波動。

他看著謝硯冰泛紅的耳根,笑了笑,指尖再次擡起,這次很穩,輕輕落在琴弦上,和謝硯冰的指尖並排。

“再試試?”

謝硯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道指尖同時落下,琴音流淌出來,清透又溫暖,琴身的微光越來越亮,像撒了層碎星。竹林裏的風突然停了,連鳥叫聲都消失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聽這道琴音。

謝硯冰能清晰地感受到顧承煜指尖的溫度,感受到那道和自己共鳴的靈力,像有根無形的弦,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或許從黑市初見的那刻起,或許從玉佩拼合的那瞬,或許從現在指尖相觸的瞬間——有些羈絆,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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