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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雲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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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先生慘然道:“正是。王學使禍後返回家中,竟在白日見鬼,夜間更是磷火點點。一次友人住進王學使家中,在夜晚聽眾鬼失聲痛哭,被唬得魂不附體。王學使本不勝其煩,見眾鬼猖獗,仗劍而出怒道:‘不認得我王學院麽?’不料眾多鬼怪紛紛恥笑,愈加猖狂。王學使無奈,只得請了和尚道士設下水陸道場祭奠眾鬼,方才平息家中冤魂。”

我聞言登時清醒許多,連忙翻身下床,罩上馬褂出寢所查看。只見槐兄正站在門口,與一位全副武裝的衙役交談。那衙役與槐兄道:“姜大人今早派遣文登全數衙役往李村駐紮,眼下府內空虛,還請魏捕頭與我速回衙門府相助!”

槐兄驚問:“發生何事?”

“姜大人昨夜將文登戍衛衙役集結操練,今日天未亮,便悉數發往李村救援。如今文登衙門人手極缺,請魏捕頭盡速回崗!”

“什麽?!”蒲先生聞言一聲驚叫,飛步上前與槐兄道:“魏槐兄,我與飛二人且隨你一道回府,如有急需,尚可做個幫手。”言罷他急同衙役道:“小兄弟,具體情形路上說來。”

我見此小跑上前,與槐兄拱手,道:“既突生變故,請容我也助一臂之力。”槐兄頷首與我二人稱謝,便當即出門落鎖,隨衙役匆匆往衙門府趕去。

健步如飛間,衙役與槐兄道:“魏捕頭,昨日下午時分,有李村一民落難至此,道李村早在兩年前遭海盜霸占,全村人淪為奴隸,為海盜肆意壓榨。其人與幾位同鄉不堪其辱,死命逃離李村,尋來文登報案。”

我三人登時駭然。只聽槐兄忙道:“昨日與二位友人相聚,切實不知此事。請維英繼續講明。”

“姜大人親自聽村民道個分明,便當即召集文登幾位捕頭議事。幾番商議,眾人一致認定當派出文登全數衙役、戍衛,發往李村救援。於是姜大人連夜召集人馬,備上文登全數武裝。今日不等天亮,便列隊往李村疾行救援。”衙役答道。

“竟有此等禍事!”槐兄失聲驚叫:“此行豈不是飛蛾撲火!在文登駐紮的海盜,有多少人手?”

衙役答道:“據村民的說辭,二十有餘,不及三十人模樣。”

“本府又派出多少人手討伐?”

“幾近全數人馬,足有百餘,以中央捕頭鮑炎天為帥。”衙役答道。

槐兄急道:“可曾上報山東府求救兵?”

衙役點頭:“此是當然。縣丞餘大人連夜擬了文書,便飛馬往省府去了。魏捕頭請寬心。”

槐兄微微嘆氣,問道:“承武現在何處?”

“鮑捕頭與手下十健將盡數出征,黃捕快自在隊中。”

槐兄登時急眼:“糟了!承武怎會如此草率去尋死!”

“魏捕頭請寬心,昨夜鮑捕頭在府內統領人馬徹夜操練陣法,很有模樣,何況我等有全副武裝的百餘人,堪稱萬人敵的鮑捕頭,還能怕他不足區區三十人的水賊不成?”衙役趾高氣揚道。

槐兄皺緊眉頭:“這便是我放心不下的緣故!維英,文登本地百姓素來安居樂業,哪裏出過惡賊?你等是當真不知這類歹人的兇險,也敢草率討伐?姜大人也是糊塗,討伐亂賊本當調遣軍隊,派出探子摸清虛實,仔細布置謀劃方可討伐。如今鮑捕頭率領一群烏合之眾卻敢踏入海盜領地救人,豈不是羊入虎口?”

衙役低聲嘀咕道:“魏捕頭先道飛蛾撲火,此又稱烏合之眾,實在未免過甚。鮑捕頭曾在軍中任職,武藝高強又通陣法,手下十健將可謂精銳,在文登素有威名。何況兩月之前,卻不是曾有一處山賊闖入西鎮市場劫掠,鮑捕頭當機立斷,親率十健將與眾戍衛迎頭痛擊,未損一人便將山賊盡數剿滅。他更是橫刀立馬以一敵四,力斬四賊首級。這般英豪怎會成了魏捕頭口中的烏合……”

話音未落,槐兄早嚴正道:“鮑捕頭雖曾就任軍中,卻從未親臨前線,指揮行軍作戰,怎會曉得其中兇險要害?他雖通陣法,卻無非紙上談兵,尚且稚嫩!何況此番長途跋涉,往生疏之地征戰,怎可與在文登城內討賊相比?此番我聽你屢屢口出狂言,深知你等只是狂妄自大,根本不知深淺!維英,待到回府見了姜大人,要全速將人馬統統召回,另待山東府的綠營救兵來此攻伐!”

衙役聽了悶悶不樂,道:“但李村慘遭酷虐奴役之民怎生是好?知人有難卻熟視無睹,我等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意氣用事,只會適得其反!炎天率領一眾驕兵徹夜操練,又一大早出行遠征,早已疲憊不堪;又不等探聽分明便妄自深入海賊領地索戰,豈有不敗之理?”槐兄氣得直揮拳。

話音剛落,只聽蒲先生忽然開口問道:“是何人決意往李村救援?”

“是姜大人,自不消講。”

蒲先生搖頭道:“我言下之意,是這派遣衙役救援之策,是由何人提出?莫非當真是姜大人一介書生,一拍腦門想出的餿主意不成?”

“人命關天,怎會是餿主意!”衙役不滿嘟噥。他瞇眼回想片刻,答道:“是鄭捕頭率先叫嚷人命關天,當即刻發兵救援,之後鮑捕頭連聲應和,才……”

話音未落,蒲先生搶道:“這鄭捕頭可是監管西鎮市場之人?”

衙役吃了一驚:“是。先生怎會曉得……”

槐兄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吼道:“糟了!”他急向蒲先生道:“蒲先生,恐怕此人是海盜在文登府的內應!”

衙役大驚失色,結巴道:“何,何出此言?”

槐兄咬牙道:“幾日前,我在西鎮市場驅離幾個李村來的刁商。問時,百姓道李村商販本非這幾人,這幾個刁商,是兩年前才來此販賣。故此,我疑心兩年前李村出了變故。維英,你可認同?”

衙役略加思索,答道:“認同,依李村難民之言,兩年前正是李村遭海盜洗劫之時,想必這些刁商是海賊同夥。”

“百姓與我道,這些刁商在文登魚市跋扈實則已有兩年之久,但官府卻遲遲不予查處。維英,你想此是何故?”槐兄又問。

見衙役猶豫不決,槐兄道:“不與你兜圈子。我疑心是負責西鎮市場之人與刁商串通一氣,早有勾結。換言之,鄭捕頭與手下捕快,恐怕是海賊同黨。”

衙役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如,如此說來……”

槐兄嘆道:“鄭捕頭,怕是刻意煽動鮑捕頭與眾人往李村救援。此是鄭捕頭與海賊設下的陷阱。”槐兄忽一拍腦門:“糟!維英,除去兩月前山賊,文登可曾另遭山賊襲擊過?”

衙役如夢方醒,連忙答道:“未有,未有!文登何時出過山賊?兩月前卻是蹊蹺。”

槐兄急得直咬牙:“那夥山賊,當是海賊派來,試探文登防備的棄子!海賊見文登難攻,方才調虎離山,騙鮑捕頭率人往李村救援!維英,速速回府備馬,命眾人返回!”

“難,難道說,承文昨夜的戲言竟是!”衙役失聲驚叫。

“什麽戲言?速速說明!”話音未落,槐兄與蒲先生兩人異口同聲叫道。

“是信差黃承文,他昨日堅持反對往李村出兵。見鮑捕頭不聽,他先是流淚跪地相求,後又大喊:‘半路海賊早有埋伏,休要送死!’卻被鄭捕頭痛斥:‘膽小怕事不提,刻意造謠亂我軍心,該當何罪?速速拿進大牢,待凱旋班師時問罪!’之後便將黃承文押進大獄。”

話音剛落,蒲先生與槐兄兩人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扯開步子狂奔。我與衙役見狀忙飛步追上。

飛奔足有三裏,我等終於覷見文登衙門。只見槐兄一跨步蹬上臺階,撞進大門,當即大叫道:“來人!備馬!”我緊隨其後,卻四下不見門旁戍衛。只聽槐兄大叫數聲,卻不見一人相應。

正此時,公堂大門怦然而開,走出位儀表堂堂的男子。我瞥見他已過而立年紀,纖瘦,七尺身材,身著縣官衣裝,開口道:“魏名捕,何事驚慌?兵將們已往李村討賊去了。府內已不剩下幾人。”

“姜大人,中計了!務必將眾人速速召回!”槐兄急得大嚷:“且備馬,待我領眾人歸來!”

姜縣令一頭霧水,問道:“何出此言?馬匹早統統被眾捕頭牽走助戰。魏名捕無須多慮,昨夜鮑捕頭操練整宿,我等兵強馬壯,想必勢如破竹。”

見姜縣令依舊夜郎自大,槐兄氣得直跺腳,轉與蒲先生道:“蒲先生,你與飛兄豈不是將馬寄在我家?待我速……”

突然,衙門外傳來一陣嘶鳴,又聽撲通一聲,似是有人墜馬。府內我等眾人忙扭頭觀看時,只見門外停著一匹脖上滿是鮮血的駿馬,一位捕快打扮之人摔在階前沒了動靜。

“承武!”槐兄一聲哀號,急飛身上前,大叫道:“承武!醒醒!不可睡去!承武!”

我奔跑近前,只見槐兄懷中之人,正是昨日與我幾人調笑的年輕捕快。但他此刻卻血染衣襟,遍體鱗傷,右臂已不見蹤影,腰上深插弓箭,嘴角血絲潺潺滴落。我見了黃捕快模樣心如刀絞:“遭了!這傷恐怕……”只聽撲通一聲,姜縣令登時跪倒在地,渾身直顫,說不出半句話。

黃捕快雙目漸張,見了槐兄,頓時兩道熱淚劃過,吃力舉著左臂。

“承武,承武!是我,是我魏槐!”槐兄伸出左手,緊緊握住黃捕快顫抖虛弱的左手。只見黃捕快微微點頭,隨即頭一歪,再沒了動靜,沒來得及說出半句話。

登時,姜縣令放聲大哭,以頭搶地,喊道:“我該死!我該死!是我害了承武!”衙役登時傻眼,忙將姜縣令扶住,吃力拉起,姜縣令卻止不住失聲痛哭。

槐兄輕輕放倒黃捕快,抹去眼中淚水,與姜縣令道:“姜大人,黃承文現在何處?”

姜縣令一聽,哭聲愈慘:“我之過錯!是我之過錯!昨晚早聽承文之言怎會如此!盡是我之過錯!承武慘死,我怎向承文交代!”

槐兄急上前,抓緊姜縣令雙肩,嚴正道:“速押黃承文出來!他是海賊同黨!我要與他問個分明!”

姜縣令登時愕然,怔怔盯著槐兄不語。

見姜縣令已失了心神,槐兄轉與衙役道:“府內尚有多少人手?”

“只剩下姜縣令、夏縣尉和我三人。”

“飛兄、蒲先生你二人且在此,待我尋夏縣尉押那奸賊出來!”槐兄咬牙切齒說罷,便撇下姜縣令不管,獨自大步流星往牢房去了。

見槐兄進府,我輕聲問蒲先生道:“槐兄憑何斷定黃承文是為海賊內應?”

蒲先生輕聲道:“昨夜府內操練正酣,鮑捕頭與姜縣令在內諸人皆遭鄭捕頭煽動鼓噪,信心滿滿。唯獨黃承武之兄黃承文,因不願其弟出征被害竭力反對,以至於道破海賊陰謀。卻不料鄭捕頭應答機敏,想是一早料到黃承文覆叛而備下的後手。不然怎會如此輕易打消疑慮,又將黃承文押入大獄?飛,你且待我驗他一驗。”

言畢,蒲先生轉向姜縣令拱手道:“姜大人,狐鬼居士蒲松齡參見。”我見狀也問訊道:“姜大人,淄博捕快嚴飛參見。”

姜縣令拱手回禮,“小官姜遠,幸會。”言罷他又不禁流淚:“待新任縣令來此,我當自裁謝罪。還怎有臉面見因我而亡的衙役家眷!”

蒲先生忙答道:“生命乃上蒼、父母所賜,豈可輕言毀棄?何況此處海賊奸猾無比,更不知何時將卷土重來,姜縣令必須振作,率眾共抗大敵。”姜縣令流淚稱謝罷,蒲先生又問:“信使黃承文,平日有何職責?”

姜縣令道:“承文素有飛鴿傳書神技,因此本府很重用,主管與本鎮東方各村通信。我實不懂他怎會……”

“東,可包含李村在內?”見姜縣令稱是,蒲先生長嘆一聲,低聲道,“如此說來,黃承文必是內應無疑。”

蒲先生正言語,只見槐兄滿面怒容,提個面無血色之人出府。槐兄一言不發,只是老鷹抓小雞一般提著他往屋外走,丟在黃捕快屍身前。

“弟弟!”只聽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是為兄害了你,是為兄害了你!為兄不是人,為兄當死!”見那人伏在屍身上悲號不止,槐兄又劈手將他提起,拎至姜縣令身前跪倒。

那人更加痛哭失聲,只顧哀鳴道:“姜大人!是小人背叛了眾人!是小人害死了眾人!只求姜大人將小人淩遲償命!”

姜縣令見狀不禁潸然淚下,顫抖道:“怎會是你,承文?為什麽?”

黃承文滴淚道:“內人身患惡疾,我因未有救治之財,竟一時糊塗,收了鄭如彪狗賊贓款為內人治病,不想就此落入了圈套。起初他命我秘密傳書,我本不以為然。直到兩年前我許久不見李村回信,去巡查時,被海盜捉住。正要遭害,我見鄭如彪忽從容現身喝退賊寇,方才知曉他是海賊同黨。我本想將他告發,卻被他以內人性命相逼,不敢妄動。日後我又想揭發,卻遭他威脅,稱我已是海賊同黨,當是滿門抄斬之罪。昨日,我察覺出征討賊,正是鄭如彪圈套,因不願諸位赴死便實在忍不住揭穿,不料竟被他反口誣賴關進大獄。是我無能,是我蠢鈍,是我害了眾人!”

姜縣令愕然道:“承文,你所言‘鄭如彪’,豈不正是西鎮鄭捕頭名諱?”

“姜大人所言正是,那狗賊是海寇混進衙門的內應!”黃承文苦苦叫道。

姜縣令面無血色:“鄭捕頭年紀輕輕,來此接替墜馬身故的王捕頭已有將近兩年,在手下捕快中素有良評,怎會是……”

槐兄嘆道:“鄭捕頭手下捕快,只怕早與他同流合汙!”

姜縣令登時捶胸頓足:“怪我平日只顧研讀典籍,不提對承文之苦絲毫不知,更不意間遭歹人混入本地衙門,設計愚弄!我再無顏見人!”

黃承文哭道:“此事全是我之過錯,如今我只求一死,再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見黃承文與姜縣令兩人淚眼婆娑,蒲先生問:“二位不必急攬罪責。事到如今,唯有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當前文登尚有多少人馬?”

姜縣令道:“東西南北,四門各留一名守衛,四方鎮各留一名捕快,衙門府只剩縣尉、我、維英三人。”

“原有多少人手?”蒲先生又問。

姜縣令一聽,幾欲落淚,只見他強顏振作道:“東、西、南、北四方鎮各有二十名捕快,由四方捕頭率領,主管治安、土木。中央守備隊負責探案,由鮑捕頭與魏名捕率領,手下有十人精銳。戍衛隊在四方城門各有四人鎮守,盤查來往人等。衙門府有六人巡邏,大牢有十人監管,由夏縣尉統領。三名信使,承文、維英、長建,由餘縣丞調遣。如今長建與餘縣丞兩人往山東府飛報,不知何時得救兵而歸。蒼天在上!一百一十又九條人命,只因我……”

蒲先生點頭道:“如今文登全鎮只剩十人鎮守,可謂空虛之極。倘若海寇趁機進攻劫掠,後果不堪設想。”

槐兄沈痛嘆道:“海賊設計誘殺駐於文登衙役,怕正是出於此故。如今餘大人雖往山東府求救兵,但省府大軍早已發往南方增援戰事,若指望綠營兵馬集結整裝,再行至此處,怕是至少要一個月時間。此期間內,文登乃是一座待宰裸城。”

姜縣令一聽,登時嚇得呆若木雞,只是不住問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蒲先生皺緊眉頭,喃喃道:“蹊蹺,若是賊寇趁機掩殺至此,文登當毫無防備就戮。如今海賊許久未至,黃捕快更得騎馬而返,便是說自戰場到文登,路上未有賊寇。莫非賊寇只是謀劃討取鮑捕頭覆仇?”

槐兄聞言略加思索,問黃承文道:“海賊共有多少人手?”

“絕不少,我在李村被海賊抓獲時見有百餘。”

“原來如此。”槐兄嘆道,“這群賊寇怕是在等。”

蒲先生一驚,忙道:“願聞其詳。”

槐兄道:“海賊既在兩年前突襲李村,必是早另有棲身之所。如今海賊先遣精銳伏擊衙役,以除文登爪牙,當前怕是正在集結,謀劃傾巢而出,盡情劫掠文登。”

蒲先生長嘆一聲,道:“依魏槐兄之言,賊寇圖謀文登已久。兩個月前,海賊先派小部試探,見文登防備堅若磐石,方才設計放出李村之民,借此煽動文登戍衛發兵支援,以伏半路破之。其後海賊準備集結全軍,殺進文登劫掠?”

槐兄點頭,道:“兩月前與文登防備的試探,正是海賊野心之證。遙想當年陸伯言謀劃火燒連營,豈不也曾先遣淳於丹試探?”

見姜縣令早已嚇得癡了,槐兄問道:“姜大人,昨日逃來此處的李村難民何在?”

姜縣令叫苦道:“已被餘縣丞當證人帶走。”

槐兄皺眉道:“李村之虛實,恐怕難以探聽個分明。”言罷他轉與姜縣令:“姜大人,昨日那難民可曾說過李村情形?”

姜縣令答道:“李村之民平日遭海盜奴役,逼著打魚種地,稍有反抗便遭毒打致死,苦不堪言。”

槐兄嘆道:“姜大人,李村海賊人手幾何、如何派人駐守巡邏、頭目所在何處、有什麽兵刃可曾問過麽?”

姜縣令面如死灰,結巴道:“這,這,這從未問過……”

“嘖!”槐兄面色凝重,稍加思忖後與我道,“飛兄,你與我二人騎馬,去李村一探究竟。蒲先生在文登留守,與姜大人召集民兵守城,以待省府救兵!”

話音未落,蒲先生早道:“我與你二人同去。”

槐兄與我二人大驚,正欲回絕,蒲先生卻抱拳道:“絕不拖累二位。”

槐兄嘆息道:“蒲先生騎術精湛,在下有所耳聞。但此行兇險之極,恐怕有來無回,蒲先生……”

“我有百步穿楊之能。當帶我同往!”蒲先生斬釘截鐵,“且取弓箭來與我帶上。”

聞此言,我與槐兄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卻見蒲先生又與姜縣令道:“姜大人,當急召文登壯勞力,分發兵器守城。維英,且取弓矢與我。”衙役見蒲先生目光如炬、不容置疑,急匆匆而去,不一時,取弓而返。

見此,姜縣令低聲問道:“賊軍勢眾,料難堅守。不如我率眾逃離如何?”

槐兄聞言搖頭道:“老弱病殘,怎能盡數得脫?何況拋棄富庶故土而走,文登百姓豈能輕易答應?姜大人,眼下當召集壯勞力以作民兵,堅決守城待山東府救援。此外,需將城內他縣商販一律驅離,緊閉四方城門不可開。”

姜縣令驚問:“賊寇壓境,怎可將商販驅離送死?”

槐兄嘆道:“只怕其中有賊寇內應混入!”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若將商販驅離送死。日後怎與四周鄉鎮交代,更如何再相來往?”姜縣令矢口反詰。

槐兄急得直撓頭,嘆道:“那便就此緊閉城門,再不許一人任意進出!海賊雖兇悍,但若無器械,攻城必將乏力。我只恐海賊扮作商人混入鎮中,裏應外合破城。姜大人,如撐過海賊頭幾輪攻勢,賊人自然知難而退。此消彼長,我等便可軍心大振,何況海賊糧草想必不足支撐多日,屆時,緊閉城門,守至山東府援軍抵達便可保全此鎮。”

姜縣令連連稱是,忽又問道:“四下鄉鎮之民怎辦?”

槐兄嘆息道:“事到如今,唯有放棄。”

姜縣令登時驚叫:“不可!我當救眾人入城!維英、承文,你二人速去報知各村,引村民入城。”

槐兄忙道:“不可!若城門大開,令海賊奸細趁機混入城中埋伏,只會害全鎮百姓悉數遇害!維英、承文,你二人當急召鎮民,分給兵器守城。待到糾集民兵,由夏縣尉指揮布防。我三人設法拖延賊軍不提,你等務必堅守各門,在山東府援軍抵達前,絕不可開一回!因西鎮由反賊鄭如彪鎮守,我等不知其中深淺,在當地所召民兵當混入東、北、南三地民兵一同行動,且西鎮由夏縣尉率眾親自駐守。如有生亂鼓噪者,當即刻處斬,切記!蒲先生,飛兄,眼下門外一馬,我家中有二位馬匹,我三人便即刻出發,往李村看個分明,設計拖延海賊。”言罷槐兄大踏步而走。

蒲先生接過弓箭道謝,又與姜縣令道:“當召集人手,在城門前掘陷坑。多餘土石則用來緊堵城門為好。”言畢,也飛步往外。

我與眾人一抱拳:“諸位保重!堅守至援軍來此方可!此地百姓之命拜托諸位!”言罷,我也抽身離去。

下臺階,我見黃捕快屍首依舊躺在府前的冰冷石板上。滿地血汙,早引來眾人圍觀議論。槐兄跳上黃捕快所騎駿馬,與四下鎮民一抱拳:“各位,事態緊急,還請務必聽從衙門調遣自求自保!”

見我與蒲先生上馬,槐兄一揮鞭,急往住所奔去。不一時,已見著大門。我三人紛紛跳下馬,開了大門,急回各自房間。推開寢室木門,我忙將散落一桌的幹糧、細碎銀兩統統收入包裹一卷,往右肩一挎用力系好。隨即一把抓過倚在門邊的大槍,跨步出門。

只見槐兄早將兩匹馬牽來,道:“我等裝作游俠,假意住進李村,問當地人摸清海賊底細,再作計議。”

“若海賊不由分說便殺向我等,怎辦?”蒲先生推門而出,一邊問道。

“我三人有馬,形勢不利可急速撤走,再作計較。最次,回文登與姜大人一同布防,以待援軍。”槐兄從容道。

蒲先生點頭道:“可行。然魏槐兄往李村此行,究竟意欲何為?”

槐兄苦笑道:“李村兩年前遭海賊襲擊,證明其只是沿岸據點,而這夥海賊老巢,當另有所在。若依我之計,我當混入海賊之中,偷偷潛入其老巢,將艦船盡數鑿沈燒毀,將海賊困在原地,以爭山東府援軍抵達時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見我與蒲先生二人面面相覷,槐兄豁然道:“不強求二位。此行我早有有來無回的覺悟,不求二位與我同去。”

我忙抱拳道:“我本為一介捕快,若因此而死,正可謂死得其所!槐兄,我與你去!”

蒲先生頷首道:“我不與二位共死,因我家中尚有妻兒。但此行我便要將二位一同活著帶回!容我助二位一臂之力。”

槐兄一聲苦笑,我三人便一同邁步走出屋外,一人跳上一匹快馬,打馬奔出文登北門,疾往李村奔去。

“李村在文登東北,有一百餘裏。若我等全速向前,不消一個時辰便可抵達。”槐兄打馬道。

蒲先生面色沈重:“在此節骨眼兒上突然造訪,恐怕定不會太平。飛,魏槐兄,你二人臨近李村時,當收起槍,盡力避開海賊,以免落得唯有返回文登布防。”

槐兄抱拳道:“多謝蒲先生提醒。此事我心中已有分寸。”言畢,我三人一時間再無人開口,只是專心打馬趕路。

過三十餘裏,槐兄忽然將腳步放緩,道:“需戒備四下動靜。休要惹來註目。”話音剛落,我三人便不再打馬,靜悄悄沿途行進。

緘默中又行二十裏,我忽瞥見眼前一片猩紅。逐漸走近,我駭然不已:只見眼前屍山血海,無數衙役、戍衛打扮之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疊著。被削去頭顱的,遭砍斷臂膀的,被利刃戳穿的,遭開膛破肚,腸子滑落一地的,比比皆是,鮮血在土地上橫流,形成一個個血窪,引來無數嗡嗡聒噪的蒼蠅和嘎嘎叫囂的烏鴉。見此慘絕人寰之景我幾乎當場作嘔,蒲先生也被驚得不輕,只是怔怔向前不敢相看,即使槐兄胯下坐騎,竟也發出陣陣嘶鳴。唯獨槐兄,絲毫不以為然,仔細審視每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首。忽然,他跳下馬,將腳下屍首翻轉過去,俯身仔細查看,口中念念有詞道:“炎天啊炎天,你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卻葬身於此!安息吧炎天,我定與你報仇!”又四下查看少頃,槐兄踏入路旁灌木叢俯身查看。直到他心滿意足,方才跳上馬,趕上我與蒲先生二人。

蒲先生道:“魏槐兄見此人間煉獄,竟絲毫不驚恐?”

槐兄聳聳肩,道:“蒲先生既在淄川土生土長,想必經歷過謝遷之亂,卻也仍會恐懼?我聽聞那時淄川先遭亂賊謝遷掠奪,後又被旗人破城屠戮,城中血流成河。”

蒲先生點頭:“二叔便是在戰亂中喪生。至於謝賊,破城後將旗人狗奴孫之獬淩遲本深得人心,卻忽而大肆劫掠城中富商,霸占宅邸。半年過後旗人覆破城,將賊人盡數斬殺。那時我因病與家父出行看病,在馬背上,窺見王學使家中屍堆如山,血水流出家門幾尺。至於街上,被旗人所害的賊人屍首填滿溝壑,場景慘不忍睹。”

我聽此問道:“想我曾聽蒲先生講過,王學使家中因此鬧鬼?”

蒲先生慘然道:“正是。王學使禍後返回家中,竟在白日見鬼,夜間更是磷火點點。一次友人住進王學使家中,在夜晚聽眾鬼失聲痛哭,被唬得魂不附體。王學使本不勝其煩,見眾鬼猖獗,仗劍而出怒道:‘不認得我王學院麽?’不料眾多鬼怪紛紛恥笑,愈加猖狂。王學使無奈,只得請了和尚道士設下水陸道場祭奠眾鬼,方才平息家中冤魂。”

槐兄驚道:“竟是真有其事?”

蒲先生頷首答道:“當然!王學使開設水陸道場之後,家有位仆人本昏迷不醒,已有三日水米未進。祭奠過後,此人突然醒來,家人見狀忙端上夥食與他充饑,卻不料他一口回絕,道:‘家主先前在中庭施舍,我已與眾鬼吃過,故此不覺饑餓。’這一篇,我已以‘鬼哭’為題,仔細記述在書中。”

槐兄連連點頭,道:“言歸正傳。我方才下馬,仔細檢查鮑炎天捕頭之屍,見他手握鋼刀,卻遭利刃從後心穿過,一擊斃命。”

蒲先生不禁驚叫:“莫非是為叛徒所殺?”

槐兄點頭:“當是。我方才點查屍首數量,只有百人左右。”

蒲先生掐指一算,道:“正差了鄭如彪所率領一隊人馬,莫非其手下皆是海賊內應?”

“想是如此。”槐兄平靜作答:“我見文登衙役屍首密集倒在一處,想是短短一瞬,討伐隊便遭海賊伏擊全滅。而屍首上仍插著不少長矛弓箭,便指明海賊裝備充足。”槐兄言至一半,見坐騎嘶鳴不已,忙俯首查看,不料竟見那駿馬不知何時,已流下兩行眼淚。槐兄揮袖將坐騎眼中淚水拭去,輕撫馬脖子,低聲道:“我定為承武與炎天二人報仇,不必擔心。”

言罷,槐兄又道:“依我觀察灌木中痕跡,沿途設伏的海賊有大約三十人,兩側,便是六十人,另算鄭如彪與他手下內應,共計八十人左右。而文登派出衙役,除去逆賊鄭如彪,有百人。”

見我與蒲先生二人只是滿面悲痛,槐兄便不賣關子,嘆道:“但,我卻只在地上尋見不足三具賊人的屍首。”

“什麽!”我不禁驚叫出聲。

“但願是賊人收了屍。否則,這夥海賊精銳,身手絕對不凡。”

槐兄這一席話,聽得我不禁握緊手中大槍:看來,這夥海賊絕不可小視!

死寂中又走過三十餘裏,槐兄扯過布,將手中大槍罩住,背在背上。我見狀,也立刻如法炮制。

再過二十裏,伴著夕陽,我逐漸覷見一座漁村近在眼前。只聽槐兄低聲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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