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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登百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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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轉身往門口走去,忽見門簾一飄,閃出一個少年。只見那少年面如傅粉,齒白唇紅,大抵弱冠年紀,生得很是標致。七尺有餘的身板上,罩件剪去袖子的捕快衣裝,白皙纖細的右腕上,纏塊赤色毛糙的汗巾……

“槐兄!”我轉頭相視,當即叫起來。

“飛兄,蒲先生。”左右各抓住我和蒲先生的槐兄笑道,“二位也忒專心,我一早眺見二位一路談笑出了市場,便揮手迎上前來,豈料二位全然無動於衷。若非我抓住,只怕二位就要雙雙繞過我,直撞上前邊那道墻嘞!”

“失禮,失禮!”我和蒲先生連聲笑答,雙雙拱手致歉。

槐兄哈哈大笑,連稱不必,隨即利落地一抱拳:“久違了,蒲先生,飛兄!二位別來無恙?”

“老樣子,槐兄不必擔心。”蒲先生搶道,“倒是魏槐兄,離開棲身十年的廣平來此,不知可服水土?有無需幫助之處?不如設法調回淄博,與我和飛二人重聚如何?”

“幸得文登姜縣令與王特使是同門,王特使又親自打過招呼引薦。我在本地,可謂滋潤之極。”槐兄說著,面上泛出慚愧神色:“此番調動,恰逢文登老捕頭去世,需人手支援。不想王特使竟親自推薦,特將我調來這份美差上。而我又怎敢辜負王特使好意,再擅自調離此地?不說這類,二位遠道來此,眼下又正是飯點,不如與我先去本地名家,品嘗當地特色,隨後我便帶二位回家放妥行李,再作計議如何?”

我和蒲先生正尋思腹中饑腸轆轆,一聽此雪中送炭的提議,連聲叫好。

於是,槐兄便領我和蒲先生,繞過錯綜覆雜的街頭小巷,往酒家走去。我扛槍跟在槐兄身後,打量著他的堅毅背影,思忖道他在廣平大仇已報,僅剩的家人紅玉,也有了圓滿的歸宿,早沒了繼續守在傷心地的緣由。如今槐兄拋開過往,來此繁華城鎮重啟人生,實不失為明智之選。如此想來,我心中頓感慰藉,也深感王特使在此中的用心。

至於身後的蒲先生,他不停四下環顧,見熱鬧非凡、充滿歡聲笑語的條條大街小巷,不禁嘖嘖稱奇:“文登真乃繁華重鎮。槐兄,在此人數眾多之地維護治安,恐怕絕不簡單罷?”

槐兄連稱慚愧,道:“文登一帶,一向風調雨順,百姓也得富庶安逸。豈有冒身陷大獄之險,胡作非為之由?我在此地反倒更是落得清閑,實在慚愧。”

蒲先生笑出聲,調侃道:“莫非槐兄希冀此地大亂,才有用武之地不成?我看此地真是喧鬧非凡,與廣平有大不同。”

“不敢。”槐兄連忙抱拳,“廣平四下盡是青山碧野,與這紛繁吵鬧的市鎮煞有不同。”

蒲先生接話道:“兩地真可謂一靜一動,各有不同風味。”說著他長嘆口氣:“只恨這大好江山,竟盡數落入蠻夷之手遭蹂躪!”

我一驚,正要開口勸諫,槐兄早道:“蒲先生,此話慎講!”

蒲先生不屑道:“此地巡城的侍衛盡是漢人,而非旗狗,無妨。”

“蒲先生何必糾結,”我勸道,“如今羅縣令在淄川嘔心瀝血,勵精圖治。聽老人說起,比起前朝已有大幅改觀,莫非蒲先生要因他韃靼身份唾棄不成?”

蒲先生恨恨道:“自破關以來,有多少無辜百姓慘遭旗人殺害?又有多少仁人志士不願剃金錢鼠尾而遭屠戮?此仇絕不可忘!僅是揚州、嘉定、廣州、大同,此四地遭屠者便已過百萬。難怪出了‘霹靂火’,專對旗人下手報仇!”

槐兄趁勢道:“既然話已至此,想來吳三桂三年前自稱周王,興兵反於雲貴,全國響應者甚眾。如今與旗人在湘江一地對峙半年有餘。蒲先生對此有何見解?”

蒲先生嗤道:“吳狗定將敗亡。這狗賊不思進取,只顧劃江而守,卻不肯進軍,北迎義軍,便已滿盤皆輸。吳狗先弒永歷,卻以覆明之號起兵,已屬諷刺;如今更踞江堅守,分明是圖謀割據,而非盡收失地,人心已盡失。”

蒲先生稍一停頓,繼而道:“何況憑吳狗那副朽骨,還能支持多少年月?一旦吳狗身故,那些膿包兒孫,又有哪個能撐起形勢?他這些所謂同盟,哪個不是自有圖謀?只是可憐雲貴四川的百姓,又要覆遭旗人屠戮之厄!”

槐兄點頭道:“蒲先生所言有理。料想在平涼橫行,連吳狗都不放在眼裏的王輔臣,更怎會聽從他那膿包兒孫的調遣?恐怕又要落得當初旗人入關時,漢人各自心懷鬼胎,互有嫌隙而被逐一攻破的結局。”

蒲先生撲哧一笑:“魏槐兄,你可願與我打個賭賽?”

槐兄忙道:“蒲先生請講。”

“我賭王輔臣在吳狗身死之前,便會遭旗人攻破。魏槐兄,你意下如何?”蒲先生笑道。

“多鐸之子,定西大將軍董額,與王輔臣對陣屢戰屢敗,未得寸土。蒲先生從何得來王輔臣將敗的推論?”槐兄好奇問道。

蒲先生一笑:“董額只知紙上談兵,著實不值一提。而王輔臣,無非是個身經百戰的賭徒,勇武有餘,智謀不足,更無自立門戶之能。實不相瞞,我近日外出坐館時曾聽人說起,韃靼皇帝正籌劃以撫遠大將軍圖海為帥,帶兵征討。如此一來,王輔臣豈有不敗之理?”

槐兄點頭稱是:“這我卻是方才聽說。圖海此人老謀深算,更是由老皇帝順治親手貶謫,再由小皇帝重新提攜,以便籠絡的股肱之臣。我曾聽人說,兩年前蒙古王反叛,圖海親點家丁八百,日夜兼程趕往前線增援,立了大功。據傳圖海一路縱容家將劫掠,直到戰場,與家將道:‘蒙古王流傳百世之寶,勝過沿途人家千百倍。此時不取,更待何時?’,激得這些家將各個爭先殺敵。”

槐兄話音未落,蒲先生接道:“平叛後,圖海上表免除當地賦稅,盡攬人心以絕覆叛。這老狐貍對人心的掌握可見一斑。”

“僅率八百烏合之眾,便可一戰挫敗蒙古驍騎,可見此人對於行軍布陣,也是相當行家。”槐兄垂眼道。

“如今王輔臣起兵已有數年,他手下軍士,難得戰事平息卻要再度冒死叛亂,想必士氣並不高漲。至於治下百姓,為背負大軍久戰的糧餉,必定早已苦不堪言。如今王輔臣正撞見擅攻人心、治軍有方的老狐貍圖海,想必不出半年便將敗亡。甚至於一戰而潰,便被圖海輕易招降。想圖海平叛後,定將故技重演,對平涼之民免役施惠,斷絕此地覆叛可能。”

我不禁問道:“斷絕覆叛,這話當如何分解?”

蒲先生一笑:“平涼之民,數遭覆明之軍搜刮壓榨之苦。如今旗狗進駐,趕走‘惡黨’,免除徭役。追隨旗人息事或是覆明叛亂,兩者之選於平涼百姓不言自明。恐怕在近幾十年,均要斷了覆明而戰的念想。”

“原來如此。”我點頭稱是。

“一端,是有血海深仇的旗狗;另一端,是輕狡反覆的吳狗。中原百姓幾經戰火蹂躪,實在是太大不幸!”聽罷蒲先生之言,我和槐兄兩人一同陷入沈默。而蒲先生同樣低頭不語,一時間氣氛無比凝重。

無言行進片刻,領頭的槐兄忽停下腳步,道:“就是此處。”

循聲而去,我見一間別具一格的酒家立在眼前。與四周房屋的瓦頂不同,這間酒家屋頂鋪著幾層茅草,如同農家建築。我打量著店面,依稀感到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在哪裏見過。見槐兄已撥開簾子步入,我便不再猶豫,趕忙跟上。

“喲,魏名捕,帶朋友來啦。”我一聽掌櫃此言,不禁大吃一驚,莫非是?!

“張掌櫃!你怎會在文登!”我失聲喊道,仔細打量站在櫃臺後憨笑,半年前分明還在廣平開店的掌櫃張宇忠。

掌櫃笑道:“小哥與魏名捕初見我時,反應當真雷同。在廣平的,是我親兄張宇忠。我名叫張宇誠,是他的雙胞胎親弟。”說著,掌櫃對我們連連拱手:“早聽家兄提起魏名捕曾助家兄解圍。如今不想魏名捕調到文登,得以讓在下一睹真容,實是幸運!前些時日更聽說魏名捕同幾位好友借廣平縣令之死順藤摸瓜,一路查處早年間包庇奸佞宋平雲的同黨,更令我對幾位神探好生佩服。如今諸位撥冗前來小店賞光,實是我張宇誠的榮幸。快請落座,我這就招呼夥計為各位端來本店最好的菜肴。”

引我們一眾落座畢,張掌櫃便往後廚去了。片刻工夫,他親自一左一右端來盤子。見冒著騰騰熱氣,紅得發透的大螃蟹,我忍不住急忙抓過一只,掰開殼,取過木筷挑起蟹黃品嘗。蒲先生見此笑道:“飛,還拘謹什麽?在此的都是自家人,今次你更不以淄博捕快身份出行,何必文雅至此?”說完,他笑呵呵抓過一只螃蟹,毫不猶豫去了殼,將剩下的掰作兩段,大啃起來。

張掌櫃又端來烤魚,道:“算我張宇誠答謝諸位英雄的,不成敬意。”

蒲先生笑道:“不敢當。眼下美食佳肴香氣逼人,張掌櫃何不暫且放下身段,與我等一同享用?”

張掌櫃爽快一抱拳:“恭敬不如從命。”隨即他對小二叮囑兩句,便拉過凳子坐下。一面夾菜,一面為我們介紹起文登的海產來。

吃過新鮮海產,小酌兩杯燒酒,張掌櫃又招呼夥計上蟠桃、櫻桃,道:“這兩寶可是上貢宮廷的,如今也給各位英雄嘗嘗鮮。”

我三人拱手稱謝,待用罷,張掌櫃又抱拳道:“想文登此地不只有迷人美食,更有引人入勝的仙人傳說。”

一聽此言,我和蒲先生不禁雙雙正襟危坐,豎起耳朵傾聽。

“此事在文登盡人皆知,其實我先前也曾對魏名捕提起。”張掌櫃說著,與槐兄相視點頭,繼而道:“文登城外,前些年有位大戶人家居住,姓周,家中甚是殷實。前些年周家主卷入些是非,被歹人誣陷下獄,險遭殺害。直到他摯友上告朝廷,才由派出的欽差洗清罪名脫身。後來周家主摯友出家修仙,幾年後得道歸來,力邀周家主同去。見周家含糊其辭不肯,那友人竟施法,與周家主換臉,迫使周家主外出尋他。這周家主歷經艱險,方才見得摯友,將臉換回。但卻從摯友處,聽聞妻子與仆人私通的噩耗。他將信將疑,借摯友的法術偷偷回家查看,卻不想摯友並非戲言,嬌妻果與家仆私通!惱怒不已的周家主斬妻弒仆,方才恨恨離去。經過此事,周家主也斷了塵世的念想;也便回了家,將殺妻的真相與弟弟告知,此後隨友人揚長而去,再不覆返。”

正要搭話,張掌櫃連聲補充道:“險些忘了,此事還不止於此。這周家主修道成仙後不久,弟弟由於不善經營家產,一時間很是拮據。直到日後,周當家送給弟弟一片有點石成金之力的爪甲,弟弟才利用這爪甲點了些金硯臺賣錢,有了資本。如今他弟弟在本地做些喪事生意,可謂小有所成。”

聽罷這出故事,我與蒲先生兩人連連拱手,向張掌櫃稱妙。其後我擡肘杵了杵蒲先生,低聲道:“蒲先生還有疑慮麽?看來這周家主是報仇之後方才看破紅塵,出家成仙的。”

蒲先生詭秘一笑:“飛,你以為周家主出家的因緣是什麽?”

“糟糠之妻的背叛,毫無疑問。”我不假思索答道。

“若如此,他何必借助友人之力回家殺妻?若他因背叛而看破紅塵,只與友人靜靜離去便是。卻何必出手加害?更不提為此竟特返家中解釋一番,耽誤修行事小,若有好事家仆報官而被捕,怎還了得?”

“想必是周家主一時沖動。”

蒲先生搖搖頭:“若是看破紅塵,自然懂得萬事皆有因果。卻何必出手造孽?更不談修行之人當戒殺戒嗔。”

“這周家主定是個尚未得道的新人,哪有這般境界?”我反問。

“如此一來,周家主友人的行為,卻頗為可疑。”蒲先生說著,嘴角飄過一絲笑意:“原本,周家主並不知曉妻子與仆人私通之事,更無出手加害的動機。倒是他友人,借法術煽風點火,將周家主激怒,進而殺妻害仆。魏槐兄,你意下如何?”

只見犀利的神色在槐兄瞳中一閃,他抱拳道:“不愧是狐鬼神探!我於此事所慮,與蒲先生不謀而合。此行特邀蒲先生,正是為此。實不相瞞,五日前我聽張掌櫃說起這傳聞,便感此中似有蹊蹺,才連夜寫了邀函與飛兄約定今日在文登會合。”

蒲先生點頭道:“既如此,魏槐兄近日對此可有更深調查?”

槐兄輕輕搖頭,笑道:“並不。不瞞二位,我此間在等蒲先生和飛兄就位。此番我魏槐定當全力以赴,堂堂正正與二位並肩探尋真相!”

此言一出,我與蒲先生大喜,一並舉杯敬向槐兄。而一旁不明就裏的張掌櫃也有模有樣舉杯道:“容在下祝三位旗開得勝!”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蒲先生和槐兄三人相互交換個眼色,便一同起身,與張掌櫃道謝告辭。

正轉身往門口走去,忽見門簾一飄,閃出一個少年。只見那少年面如傅粉,齒白唇紅,大抵弱冠年紀,生得很是標致。七尺有餘的身板上,罩件剪去袖子的捕快衣裝,白皙纖細的右腕上,纏塊赤色毛糙的汗巾。乍看上去,與槐兄在廣平時的捕頭打扮很是相似。

少年進了門,飛快環顧四周一圈。見了我們三人,他蹦跳迎上前,恭敬對我和蒲先生拱手道:“二位哥哥想必是神探蒲松齡、淄博名捕嚴飛,幸會幸會!在下文登捕快黃承武,還請二位前輩關照。”

我受寵若驚,連忙抱拳還禮:“不敢不敢,在下嚴飛。”

蒲先生笑道:“這少年甚是伶俐!在下蒲松齡,幸會。”

“承武,巧會。”槐兄對少年笑道。

“還敢說呢,槐哥哥。”少年嗔怪道,“與傳說中的神探名捕在此相會,卻也不叫我。”

槐兄大笑,問道:“承武,莫非你一路跟來此地?”

少年搖頭道:“豈敢,槐哥哥。你曾與我說起在廣平時候,與神機妙算的神探蒲先生、武藝高強的淄博名捕嚴飛哥一同探案之事。又時常提起你與嚴飛哥是失散多年,喜得重逢的好友。加之最近你每逢空閑便要練武。我便猜槐哥哥是打算與武藝高強的嚴飛哥切磋,對罷?昨日,我聽衙門的李爺說槐哥哥近幾日請假會客,便料定槐哥哥當是與嚴飛哥作陪,於是,尋來槐哥哥時常造訪的這家飯館打聽。聽張叔對我講槐哥哥在今日下午訂了酒局,我才推定槐哥哥與嚴飛哥今日定要來此相聚。不想傳說中的神探蒲先生也一並來訪,真是幸運!”

聽罷此言,我不禁暗自讚嘆:好一個少年捕快!見他笑盈盈的模樣,我心中既羨慕又欣慰。正感慨,我忽一楞,猛想起槐兄形容我,“武藝高強”。想我在廣平從未展現過武藝,卻仍被槐兄一早看破是習武之人。加之少年捕快提及槐兄為今日的切磋常常練武,不禁叫苦道:“看來與槐兄這場比試,絕不會輕松。”

“真是機靈,”蒲先生與少年笑道,“這番打扮,莫不是模仿魏槐兄?”

“當然,在下是槐哥哥的大徒弟。”少年說著,自豪地挺直了腰桿,卻又忍不住撲哧一笑,“其實是我自封的。”

“準了!”槐兄一笑,與少年嬉笑道。

少年一聽,鄭重其事地與槐兄連連鞠躬:“絕不辱沒槐師父的威名!”說著,他又轉向我與蒲先生:“嚴飛哥,蒲先生,槐師父一個月前剛調到文登,就立了大功。半月前,李村前來文登的商販耍滑頭,在秤砣上做了手腳,蒙騙文登本地買家。因遭路人質疑秤砣,這些奸商竟與過路婦女起了爭執。那些李村商販倚仗人多勢眾,甚是囂張,對那女子不住大罵,甚至揚言動手。幸虧槐哥哥,啊,不,槐師父及時現身,另選了秤砣,證實那些奸商果真用假秤砣行騙。只是不料那些奸商竟惱羞成怒,叫囂著對槐師父動手。只可惜,區區幾個歹人怎會是槐師父對手?槐師父便是如此。”說著,少年口中念念有詞,“嘿!哈!”一邊比畫些拳腳,盡興後,方才道:“總之,槐師父幾下將奸商統統撂倒,捉走為首的關入大牢,其餘的狠狠打了幾板子才放了。沒錯罷?”言畢,少年做崇敬狀與槐兄抱拳相視。

槐兄與我和蒲先生一拱手:“我聽鄰裏抱怨,李村這幾個奸商在此地一貫張揚跋扈,已有些時日。”說著他撫了撫胡茬兒:“聽稍年長的婦女提起,李村商販本憨厚得很,非是當今這副模樣。不想兩年前忽然換了一批刁商,才成了今天這張狂樣子。”

蒲先生頷首答道:“有趣。想是此村兩年前生了些變故。”

槐兄連連點頭:“正是!近些時日,文登衙門當派衙役去看個究竟方為上策。”

蒲先生又道:“不過這些奸商囂張兩年,文登官府竟遲遲未曾查處?”

槐兄詭秘一笑,與蒲先生小聲道:“蒲先生不愧神探稱號。我曾以此詢問監管市場的戍衛,豈料這些人一律回答不知此事。我猜這些衛兵恐怕與幾個奸商有所勾結。”

一旁的少年捕快聽到,大吃一驚:“槐師父,竟有這等事?”

槐兄趕忙拉過少年捕快道:“承武,此事尚在謀劃,絕不可走漏風聲,以免打草驚蛇。”

少年笑嘻嘻點頭道:“是了,槐師父!待槐師父查處時,請務必讓我也出一份力!”話音剛落,少年忽失聲驚叫:“糟了!姜大人差我去鎮南送信,這可要遲了!”未及言罷,他早一溜煙兒跑出門外。

剛出門,少年捕快忽鉆了回來,道:“槐師父,蒲先生,嚴飛哥,明晚請諸位同來家中小聚罷!先失陪!”話音剛落,少年又疾奔出門。

見此,蒲先生轉與槐兄拱手:“恭喜魏槐兄得了個伶俐徒弟!”

槐兄連連抱拳:“不敢當。”

我見槐兄雖已盡力克制,眉宇間卻仍流露出藏不住的自豪。

隨即,我三人紛紛與張掌櫃抱拳告辭,便魚貫出了門。我和蒲先生牽了馬,取了行李,隨著槐兄往住處走去。

槐兄指著我肩上扛的大槍,問道:“飛兄也是練得槍術麽?”

我點頭答道:“正是。聽槐兄的口氣,看來也是修得槍法?”

蒲先生在一旁聞言笑道:“飛的身手在淄博無敵,魏槐兄又曾是威震廣平的雷教頭。看來今日我有幸一睹二位高手的對決了!”

回到寓所,我和蒲先生放妥行李,拴住馬,一番商討,便與槐兄決定趁天色未晚,先往成仙傳說中周家主之弟周天年的鋪子拜訪,略問一二。

見著周天年鋪子,我三人撥開門簾,依次而入。只見一位身材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正手拿抹布,仔細擦拭棺材板,自言自語道:“可得收拾整潔了,不然客官們去地府告我,豈不遭五雷轟頂之厄?”聽見我三人踏進鋪子,他急忙轉身,殷勤拱手道:“客官大人有何吩咐?”

話音未落,他忽面露驚訝,急忙撇下抹布,上前作揖道:“莫不是前幾日驅逐李村無賴的魏名捕?有失遠迎!失敬,失敬。”言罷,他神色忽轉為悲傷,對槐兄沈痛道:“恩公,還請節哀。”

我方才想起我三人踏入的,可是一間做白事生意的棺材鋪。

槐兄慌忙拱手:“周先生誤會。此行只是有事相問。”

周天年一聽,驚得只顧不停躬身謝罪:“竟然失言咒了恩公家眷!在下罪過!”

槐兄將周天年扶起,連稱不必。只見周天年又拱手道:“恩公,此行為何而來?”

槐兄道:“古人雲‘無功不受祿’,方才周先生連稱‘恩公’,但我魏槐卻不曾施恩於周先生,此稱號實在受之有愧!”

“恩公忘記了?十六天前,那在市場中被李村無賴糾纏,險些遭打的婦人,正是在下內人!”話畢,周天年又對槐兄作揖不止。

槐兄恍然大悟,連聲答道:“分內之事,何必稱謝?但有人遭無賴糾纏,我魏槐身為衙門捕頭,自當出手相助。”

周天年答道:“我只認內人為恩公所救是真,其餘都是假!恩公,我當如何報答?”話音剛落,周天年不等槐兄回答便搶道:“可惜我周天年做的是白事生意,這些店裏的物件,只怕恩公避之唯恐不及。不過我家中尚有精致金具,說不準恩公能有看中的,不如隨我拿去兩件把玩?”

槐兄慌忙道:“絕不敢收,周先生的好意,我魏槐心領。”

不及周天年作答,蒲先生連忙問道:“周先生,這金器具,敢問是從何處得來?”

周天年被問得措手不及,他支吾兩聲,答道:“諸位可曾聽說文登本地出家成仙的周生?那人便是本家家兄。”見我三人紛紛好奇相視,周天年又道:“諸位可聽過傳聞中,家兄曾送我一件點石成金的爪甲?”

見我等連連點頭,周天年道:“家中那些金器具,正是借那爪甲點化的。恩公大可不必介意,但請挑選兩件作個報酬。也讓我周天年心無所愧。”

槐兄連連拱手:“我身為衙門捕頭,瓜田李下之事,還望周先生諒解。”

周天年一驚,忙道:“恩公所言正是!怪我周天年莽撞,險些壞了恩公廉名。實在罪過,請恩公寬恕。”

等槐兄與周天年又客套數言,蒲先生見機問道:“周先生,有點金之力的爪甲,如今可尚有保存?不知可否取來一睹真容?”

周天年拱手道:“當然。只是這爪甲在兩年前忽然沒了法力,可惜無法再為恩公與諸位展現其中玄妙。”

蒲先生一皺眉:“怎會?”

只見周天年支吾道:“此……此是家兄在信中叮囑,爪甲僅可解一時貧困,卻不得坐吃山空,而當用心產業以求自立。想必是家兄見我產業漸成,便不再與我仙術相助罷。”

蒲先生點頭稱妙,隨即與槐兄飛快交換過眼色。只見槐兄與周天年道:“周先生既執意回報,不如與我等細細道來,周先生家兄成仙之事的傳聞如何?我魏槐萬謝。”

周天年一驚,連聲道:“不敢,不敢。恩公吩咐,我豈有不從之理?且聽我與諸位仔細道來這傳聞。”

“我周天年字安武,今年四十又三;家兄周海龍字安文,比我年長四歲;乃是本縣世代大戶周壽慈之子。本家在文登郊外世代經營田間產業,家境向來富庶。我兩人從小被父親送去學堂讀書,以便繼承家產,永保子孫萬代之福。”言至此處,周天年語氣忽然悲傷,低聲道:“不想十一歲那年,旗人破關侵入中原。掃蕩至文登一地,蠻夷勒令文登各戶上交全部金銀財寶。到我家時,蠻人聽我家歷代闊綽,自以為本家使詐,並未交出全部財寶。竟不容分說,將老父當場毒打,喝問有無藏匿財物。家父原本身子骨不好,當場遭旗人打暈,沒過兩日吐血死了。而旗人將本家洗劫一空,方才揚長而去。”周天年含淚道。

“這群畜生!”蒲先生直氣得咬牙切齒。隨他逐漸恢覆理智,便與周天年沈痛道:“請周先生節哀。這蠻夷之輩,遲早會付出代價!”

周天年點點頭,輕拭眼角淚水,繼而道:“彼時家兄一十五歲,他當天回到家,見家父重傷,當即氣得大聲咆哮,要去找旗人拼命。幸虧同窗知己,成仙,死命將他攔腰抱住,苦苦相勸。才制止家兄飛蛾撲火,救了他一命。”話至此處,周天年長嘆口氣,道:“家兄雖行事沖動,卻是個快意情仇的豪俠。他在本家生了劇變,幾乎破產後常常與成仙兩人外出,一邊經營生意一邊苦讀。他二十歲那年,本家重新富庶起來;二十二歲那年,更是中了秀才,一時被稱作文武全才。”

蒲先生問道:“周先生屢屢提及的‘成仙’是何人?”

周天年苦笑道:“姓成名仙,字長季,與家兄同歲。此人乃是家兄兒時同窗發小。兩人親如兄弟,極為熟絡。成仙家本是文登農戶。在他兒時,全家遭了痘疫,盡數病發身亡,唯獨小兒子成仙躲過一劫。時下家兄將同窗的成仙擅自接回家中藏好,不準他回家,故此救了他一命。此是日後我聽成仙兄與我說起,方才得知的。彼時成仙與家兄讀則同桌,坐則同席,出則同車,很是親近。以至同鄉長者常常將與家兄並駕暢談的成仙,誤當作我這個整日悶在家中讀書的親弟周天年。”

蒲先生點點頭,問道:“敢問周先生的家兄周海龍,是個怎樣之人?”

“家兄,是我尊崇一生之人,”周天年說著,面上盡露崇拜之色,“家兄從小聰慧好動,深得眾人追捧。學堂裏,他有過目不忘之能,令先生很是吃驚。學堂外,他為人豪爽直率,廣交朋友,常常率領同窗一起郊游打獵,鬥草射箭,很是健壯。本縣少年,爭相與他相識。先生因此常讚他有古時劉玄德之風。至於家業,家兄更是年紀輕輕便操持自如。手下租客每逢喜事,家兄必當攜禮上門,一同慶賀。每臨不幸,家兄定親往慰問,免除半年租稅。三十年前,本家遭旗人禍害之後,正是多虧家兄力挽頹勢,不停四處奔波經商,才撐起了家業。比起家兄,我卻仍是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孩童,總是苦了家父家兄費心照顧。後來家兄成親,分家後,仍放心不下我,常常予我資助,每逢節日喜事便請我一同聚飲慶祝。”

“成仙為人如何?”蒲先生又問。

“成仙兄,乃是風度翩翩的俊美男子。他彬彬有禮,靦腆寡言,喜怒不形於色;與家兄的直爽豪邁可謂截然相反。成仙兄天資更加穎慧,先生常稱他有王佐之才之質,蓋古荀文若可比。”

蒲先生聞言笑道:“有趣,有趣!不知此似冰火般的二人相處如何?”

周天年答道:“正如先前所說,成仙兄與家兄兩人形影不離。想在兒時出獵,玩伴常戲稱豪爽果敢的家兄為‘將軍’,鎮定睿智的成仙兄為‘軍師’。至於旗人入關之後,成仙兄常與家兄雙雙外出奔波,苦心經營生意。只是成仙兄對收益分文不取,每每要家兄親自送上門去。”

蒲先生聽罷,道:“多謝周先生以誠相告。既然主角已介紹妥當,可否請周先生,將令兄與成仙二人在文登本地流下傳說的始末,為我等仔細道來?”

“當然,當然!此是在下與諸位一早約定之事。”周天年恭敬道,“各位且聽我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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