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拒絕了。

在Peter說愛他時，他心裏其實是有點嘲諷的。

在內心一部分，他相信Peter說的的確是真話，但正因如此他才不屑，他總不能說服自己去相信Peter之前對Gwen的愛只是一種錯覺和依賴。

Peter曾告訴他，他想試著原諒他，原諒他對Gwen的傷害，或許Peter以為自己失去的太多，所以有有資格站在審判者的立場去選擇，但Peter從來就沒問過他願不願意選擇去原諒那些欺騙和拒絕，以及那麽久以來對他的不聞不問。

他既不想去嘗試，大概也做不到。

有一段時間他是真的厭倦到想殺掉Peter，但有時他又想自己該讓Peter繼續活下去，這樣他才可以繼續看著Peter因為他而去痛苦掙紮。

他天生性格就這麽乖僻反覆，他也無法像他父親一樣，永遠只看向自己所追尋的東西，對其他的事物都不屑一顧，他一點也不喜歡那些太過長遠的計劃，更多的時候他都只是隨著自己的心情而隨意做一些隨時可能被推翻的決定。他也知道這不是個好習慣，但他就是改不了。

“Harry，說實話，你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在他終於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的瞬間，Peter突然開口問道。

“我不記得了。”他回答，然後擡頭打量著這個廢棄車站，這裏的空氣並不流通，粘稠、冰冷，帶著輕微的窒息感，讓人非常不舒服。

“你有厭食癥。”Peter用一種肯定的聲音說。

“那些精神治療的後遺癥。”

Peter摸出一枚硬幣投進機器，“你沒有告訴我。”

“有用嗎？”他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輕描淡寫說道，饒有興趣的看著那節從地下浮起來的地鐵，“這是什麽地方？”

“我父親留下來的實驗室。”Peter嘆了口氣，開始解釋，“在我拒絕你之後我才發現這裏，Harry，這裏有個東西你需要看下。”

接著他們一言不發的看完了那段視頻。

整段視頻大概兩分鐘。那個過程如同觀看一則未經剪輯的新聞，毫無修飾的真相，爆發巨大的殺傷力，他站在那裏，一言不發，Peter眼眶濕潤的關掉電腦。

Connors說對了，Peter的父親是個鬼才，這樣的人總能打破既定模式，他不顧眾人反對的把自己腦袋中那些顛覆當時的科研理念的想法付之行動，如果這段視頻被公開，其結果不亞於給整個科學界來了一次暴力修正。

“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禽獸，但不幸就在於想表現為天使的人卻表現為禽獸。”他想到Norman徒勞掙紮的一生，不禁嘲諷道。

“Harry！！”Peter擡頭，雙眼通紅的看著他。

“我在說Norman。”他看著Peter，以一種極度冷淡的聲音說道，“為什麽給我看這個，Peter。”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Peter看著他，目光覆雜。

“別誤會。你父母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Harry輕笑，笑容譏諷。

Peter看著他，仿佛在尋在或者研究著什麽，但最終還是失望的低下頭，“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身體是無法直接和蜘蛛毒液或者我的血融合的，Harry，如果當時我給你我的血，那只會更糟糕，我當時是真的想要保護你，Harry。”

“然後呢？”他問，“Peter，在你拒絕我時，你知道這些嗎？”

Peter猶豫著，最終還是搖頭。

“所以你看，Peter，你根本沒有嘗試著去救我，我最開始求你時抱住你那次，你的表情只有尷尬和為難，你不是害怕，Peter，你一開始就在內心權衡著——我不知道你在把我和什麽放在一次比較著，但毫無疑問我輸了，然後你選擇放棄我。”他感覺到自己語調裏可怕的平靜。

“我很抱歉，Harry，我真的不能讓蜥蜴人的事再發生一次了，Gwen的父親因為那次事故去世了，Harry，我不能再因為自己的自私而讓這個城市......”

“Peter。”他開口，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他想停下那種顫抖，但做不到，“在我們變成這樣之前...Peter，我會為了救你做任何事，因為跟我在乎的人比起來，這個陌生的城市根本不算什麽......”

Peter擡頭，眼裏的驚訝與意外交織成一片他看不懂的顏色。

“Harry，我不知道...”Peter想說什麽，又停了下來，他看著Peter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光看著他，“那就停下來吧，Harry，不管你在計劃著什麽，求你了，Harry，相信我這一次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已經晚了，Peter。

他低下頭，向後退去，卻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隱約能明白他對Peter的仇恨和偏執近乎不正常，恨從來就不是愛的反面，那些被層層掩蓋著的真相讓他退卻，不忍卒問，燈光閃爍的城市、周圍的無限寂靜、警車的轟鳴聲，無數的細節，千萬轉瞬即逝的瞬間，他唯一選擇牢記的是Peter拋棄他的背影。

他向Peter扔出的那枚炸彈，即使明知道那根本沒可能殺死Peter，但在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懼還是如潮水般淹沒他。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對失去什麽而感到舍不得了，

他想起他無數個從噩夢驚醒的夜晚，唯有在Peter身邊，他才能短暫的睡個好覺。他想起了這座城市，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他愛過的、熟悉的，除了Peter。

他能拒絕讓自己去愛，卻不能讓自己幸免於愛。

可是這一切有什麽意義嗎？Peter說愛他，那又改變什麽呢？什麽也不能。在他那張尚且光鮮的面容下，有什麽東西正在啃噬著他，陌生的靈魂在他身體裏隱隱浮現。他已經對那段充滿過失負累的過去上癮，即使他能令自己戒掉它，也無法阻止自我對愛本能的懷疑，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了所謂‘更好的結局’。

“Harry......”Peter還在懇求，那雙眼裏的希翼是如此熱切，幾乎要灼傷他的靈魂。

他轉身，迫切的想逃離這裏，一種尖銳的痛苦卻在瞬間侵襲了他的全身。

他只能蹲下身體，痛苦的蜷縮著，他身體裏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哀鳴，他卻唯有緊咬嘴唇，把所有即將出口的呻吟狠狠的按回自己身體裏。

“Harry！！你怎麽了？Harry？”他聽見Peter驚恐的呼喊，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Peter沖上來抱住他，聲音焦急的幾乎變了調，“Harry...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我發誓...對不起...對不起...Harry...”

他掙紮著，一種類似憎恨和憤怒的情緒隨著Peter的呼喊從他幾乎凍結的心底蔓延至指尖，他恨Peter，恨這些遲來的關懷和擁抱，他從未這樣恨一個人，恨他明明先對他伸出雙手，又轉身對他不聞不問。

“Harry...”Peter抱著他，一次又重覆他的名字。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別無選擇的抱住Peter，如同他第一次祈求他那樣。

疼痛終於從身體退去時，Harry躺在列車地板上，頭枕著Peter的大腿，疲憊的閉著眼，一言不發。

“你還好麽？”大概是不想再忍受這奇異的沈默，Peter一邊撫摸著他的頭發，一邊艱難的問道。

“不太好，衣服弄臟了。”他冷淡而敷衍的說道。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Peter說。

“只有那麽短暫幾分鐘而已，我已經習慣了。”Harry回答，只要Peter不再繼續之前那個話題，那麽說什麽他都無所謂。

“你太逞強了，Harry。”Peter試圖撫摸他的臉頰，他微微側頭，躲開了，然後他立刻感到一陣僵硬遍布Peter全身，Peter的手停在那裏，維持著那個尷尬的姿勢。

他裝作沒看到，坐了起來。

“你總是這樣...Harry。”Peter坐在那裏，沒有動作，“你不許我離開；而一旦我想靠近，你又立刻逃開。”

Peter的語氣有些憤怒，但Harry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憤怒。

“我也可以對你假裝，但那很辛苦。”Harry的語氣冷漠。

“每次和你相處都像一場莫名其妙的戰鬥，Harry，你不想輸，可是我根本沒有和你爭執過什麽。”Peter站了起來，目光充滿探究。

“你現在就在和我爭論。你希望我們能回到以前，但那根本沒可能。你明知道這點，卻偏偏不信。”Harry說，然後率先走出了列車。

“我陪你去醫院。”

在他們快要走出隧道時，Peter突然抓住他的手說道。

他歪著頭，表示不解。

“你得去看醫生，Harry，你必須吃東西。”Peter固執的說。

“那些醫生給我開了很多營養劑，所以我暫時不會被餓死，Peter。”他一邊拿出手機查看信息，一邊平靜的解釋道，“我試過去接觸食物——你也看到了，今天早晨，那只會讓我更難受。”

“如果不是我自己發現，你是不是就不會告訴我，就像組譯器的事一樣。”Peter沒有理會他的冷漠，接著問道。

他聳聳肩，將手機遞給Peter，“比起關心我，你熱愛的紐約等著你去拯救吶，蜘蛛俠。”

Peter接過手機，只瀏覽了幾行就臉色一沈，“你做的？”

“偉大的蜘蛛俠。”他毫不客氣的諷刺道，“隨你怎樣想，Peter，蜘蛛俠，？還不快滾？”

“我解決完後再來找你，好嗎？”Peter猶豫了幾秒，將手機還給他，然後快速的離開了。

Harry拿起手機，若有所思的盯著那條信息。

“Harry。”黑色轎車滑行著停在他身邊，車窗被搖下，坐在後座上的男人將帽子扣在膝蓋上，手指神經質的撫弄著帽子上的褶皺。

“有事？”Harry漫不經心的說。

“你找到犀牛裝甲了嗎？”那個男人問。

“我才出來多久？你找了兩個月都沒找到的東西，我怎麽可能那麽快找到。”Harry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道。

“你和Peter Parker相處的不錯。”男人意有所指的說，“你們剛才去了哪裏，Harry？”

“地下城。”Harry輕描淡寫的說著謊，“目前來說，如果我要活下去，就離不開他。”

“不再是了，Harry，如果DNA組譯器是真的，那麽你就不再需要蜘蛛俠了。”

“如果...”他打斷他，冷冷說道，“所以我們誰都不確定。”

“你心軟了？Harry？”男人淡淡問道。

“我早就不需要‘心’這樣的東西了。”Harry冷笑。

“如果你沒有心，Harry，那就不會有你和他那些偷偷摸摸的勾搭了。”男人仔細觀察著Harry ，說道。

他的話剛落下最後一個音節，Harry已經伸手狠狠的掐住了他的脖子，速度快的讓人驚訝，“Harry，看看現在的你，如此強大，這就是力量的神奇之處。”

Harry低著頭，語調極度冰冷，“我知道你瞞著我很多事，甚至你趁著我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瞞著我讓禿鷲去找那個女人，那也無所謂，但這次你管的太多了，所以，你最好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那個男人徒勞的掙紮了一下，很快就放棄了，他了解眼前這個少年暴戾乖張，哪怕如今他們是相互依存的關系，但Harry一旦任性起來，依舊會不管不顧的殺了他，他握住那雙扼在他脖子上的手，“人們的確會回頭，Harry，但不一定幸存，因為兩種現實同時在聲張自己的價值。這種選擇很痛苦，你可以洗凈自己的心，或者索性殺死自己的心。”

Harry看著他，沒有松手。

“你做出了選擇，Harry，你才是最恨他的那個人，不是嗎？”那個男人有條不紊的說道。

“讓那些你派來跟蹤我的人都滾回去，或者我自己動手。”沈默了一下，Harry松開手，頭也不回的離開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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