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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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不如醉

“你是誰呀?”

“我……”

原本一個人等在公主府外面發呆,身後忽然來了一個看上去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身著一套黃褐色的袖珍蒙袍,看上去可愛的緊!

我偷偷一笑,然後負手正色道,“你是誰呀?”

“我是草原上的王子!”小男孩兒也學著我的樣子,一本正經道,怎一個自信了得!

正要爆笑間,忽聞另一個不滿的聲音道,“我才是草原上的王子!我比大寶還要英俊!”

循聲望去,正朝我走來一個與眼前的“小王子I”一模一樣的“小王子II”,兩個“小王子”並排負手站在我面前,頭頂虎紋帽,從上到下的打量著我。

我在心裏早就對這兩個自戀的小家夥五體投地了,沒想到人家還都一本正經的耍酷!

我輕咳幾聲,繞著他們走了一圈,指著其中眉眼舒展、看上去頗顯穩重的道,“你!是大寶!”

又繞道另一個眉目清秀、稍顯調皮的男孩兒身旁,指著他道,“二寶就是你嘍?”

見我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兩個小帥哥撓了撓頭面面相覷,我見狀繼續道,“你們的額娘是愛新覺羅·靈慧公主,阿瑪是額附德穆楚克劄布,”又小聲嘀咕道,“舅舅是愛新覺羅·奕詝!”

草原上能如此氣定神閑的小朋友定是達官貴族家的孩子,只是沒想到,靈慧公主竟然生了一對雙胞胎!

一番對陣下來,大寶和二寶早已對我臣服,想必他們從小到大,也沒遇到過像我這樣敢於挑戰他們的姐姐吧,雖說我應該有個大人的樣子,不過這會兒子又沒大人,我也想裝裝小朋友!

“還沒猜出我是誰?”我雙手抱在胸前,半帶怒意道。

可憐的小朋友是被我唬到了,搖了搖頭,往一塊湊了湊。

我半蹲□子,鬼鬼祟祟的望了望四周,壓低聲音指著自己道,“我是三寶呀!你們怎麽把我忘了呢?太不夠意思了……”

一語既出,大寶和二寶更加迷惑了,小孩子的天真終於上演,兩個人跑上來一左一右拉著我道,“三寶你去哪裏了?”

大寶若有所思,邊扯著我邊對二寶嗔怪道,“二寶你看!我就說還有三寶的!她定是讓阿爹阿娘藏起來了”

“是啊!”二寶打量著我的臉,癡癡的道,“三寶生的漂亮,阿爹阿娘舍不得讓咱們看見!”

“哈哈哈哈哈……”真沒想到他們竟然有自己的一套“三寶進化論”!我被逗得一屁股做到地上捧腹大笑,他們也樂呵呵的爭搶著一左一右坐到我的腿上,用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我的臉——兩個小色鬼!這麽小就知道吃人家的豆腐!

正歡樂間,大寶二寶齊聲叫道,“阿爹!阿娘!”便雙雙恭敬的站到兩邊,只留下我傻呵呵的坐在地上,捂著兩個臉蛋直樂。

一位高大魁梧但不失英姿的蒙古美男正攙扶著一位大肚子的女人朝我緩緩走來,想是女人有孕在身,一身簡單的綠色蒙袍襯托著素面朝天,書上曾說懷孕的女人會變得臃腫醜陋,可是見了眼前的人,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母性的美,此刻如此清麗可人,那平常日子裏該是美成什麽樣子呢?

我趕緊起身拍了拍屁股,隨這兩個小鬼來到二人面前,跪下道,“杏貞參見公主!參見額駙!”

“杏貞快快請起!”靈慧公主不顧身子不便,快步走上前扶起我,惹得額駙緊張的道,“靈慧小心!”

一股暖意湧入心間,不僅是公主平易近人,更是這對恩愛的夫妻羨煞旁人!

此時的大寶和二寶似乎退去了童真,恭恭敬敬的跟隨額駙和公主的左右,小小年紀竟然知道要用自己的胳膊護住額娘,規矩和親近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我下意識的瞥了瞥他們二人,收到的是兩副臉上嚴肅但眼中似含笑意的表情,我心中一緊,仿佛看到了奕詝的影子,臨走前的叮囑湧上心間,他果然替我有所安排。

我長出一口氣,趁額駙和公主不註意,朝兩個小鬼吐了吐舌頭,大寶掩嘴而笑,二寶竟對我擠了個眼。嗨!真乃“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額駙扶好了公主才低頭向我示敬道,“姑娘剛到綏遠便召來我奈曼部,實在是我怕靈慧見你心切動了胎氣,多有叨擾,還請姑娘包涵!”

靈慧的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仰頭看著高她一頭的額駙,覆又摩挲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額駙多慮了,公主有孕在身還惦記著杏貞,是杏貞的福氣才是!”我甜甜的笑著,替他們。

靈慧公主倒是爽快得很,拉起我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笑著嗔怪道,“都是自家人,你倆就別在那裏客套了,看著我都累!”

聽了這話,額駙的臉漸漸由晴轉陰,望著靈慧欲言又止。我心中暗暗偷笑:怎麽辦!有身孕的女人就是老大,還是忍忍吧!

靈慧暖暖濕濕的手拉起我走向遠處的一輛馬車,我的位置明顯取代了額駙,自覺冒犯,於是我的步子比公主稍慢。額駙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顧慮,來到靈慧的另一邊,用手護著道,“今日錫林郭勒盟的紮薩克到訪,姑娘亦是遠客,按照我們蒙古的習俗,本該我和靈慧單獨招待,不知姑娘肯否應郡王之邀,與錫盟的客人們一起赴宴?”

靈慧停下腳步,微笑的看著我,大寶和二寶也一左一右跟在額駙身後,大家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他們的尊重著實讓我意外,奈曼部郡王的長子、當今大清的四公主、還有他們的公子都在顧及我的感受,請我參加外盟紮薩克級別的宴請——我區區歸綏兵道臺之女又怎麽會受到這樣的禮遇!

“杏貞求之不得啊!”我緊張的破口而出道,“杏貞何德何能,竟讓公主和額駙此般費心,我……我……”

靈慧又投來責怪的眼神,我趕忙收了客套,拉起她緩緩開始走著。

“太好嘍!”大寶二寶齊聲歡呼道,雙雙跑向前方不遠處的兩匹小馬駒,麻利的爬上馬背,“駕!駕!”快呀快如飛!

“哈哈哈……”看到自己的兒子快樂的成長,額駙與公主發出舒心的笑,我可以感覺到那種看著自己的生命得到完美延續的安寧。

“杏貞姑娘可要有所準備,以後我們家這兩個小貝子可能會讓你頭疼了,呵呵……”額駙的口氣比剛才輕松不少,這是一種囑托嗎?仿佛他們已經安排好了我今後的生活,而這只是一個歡迎儀式。

“沒問題!”我高興地答道,“大寶二寶是很懂事的孩子,不要跟我學壞才好!”

“哈哈哈……”我們三個人的笑聲在茫茫的草原上傳開,我回頭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公主府,據說公主外嫁只能住到公主府裏,而礙於各種禮節,額駙也只能在公主召見之時才能見上一面,可是在這裏,它明顯只成了一種擺設,他們二人的家絕不是青磚白瓦能夠堆砌的。

突然覺得,我不知道、沒見過的人和事有這麽多,之前的各種假設都被推翻,他們是有故事的人,也許,接下來的三年我並不會太寂寞。

※※※

暗夜開始降臨,呆呆的望著繁星滿天,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宴會上傳遞飯菜的人來往如梭,篝火慢慢燃起,把試馬頭琴的一男一女正在和對著音律,錫盟的客人還沒有到,一切準備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除了陪她午睡,靈慧用整個下午替我挑選宴會時穿的旗裝,自備的一套衣服被她完全否定掉,為了照顧孕婦的心情,我只能一件件試穿,直到身上這套艷紅底兒金邊袍子讓她滿意為止。

不是強制,不是命令,不知靈慧一家人身上到底有什麽魔力,總能讓我有種家的感覺,我們身份不同,可他們的親近從沒讓我感覺到距離。再加上大寶和二寶的陪伴,每次試穿好一套衣服,兩個小鬼流著哈喇子的樣子都把我逗得捧腹大笑,之後兩個人的竊竊私語又讓我有種想去揍他們的沖動。

“呼——”我用手按了按太陽穴,真的很累,連續三日奔波,從綏遠到奈曼部,本來自京城趕到綏遠的疲憊還沒退去,層層疊加的皮肉之苦和適應新環境的心理調整讓我有些許吃不消,整個人全靠一股意念在支撐。

當一切喧鬧登場,我,可以說笑,可以逢迎左右。可是心中總有另一個聲音在問天問大地:“奕xin!你在想我嗎?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郡-王-駕-到!”傳話聲隨著各種渾厚的號角聲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真乃蒙古!好似要上戰場打仗一般。

遠處的靈慧公主和額駙已經起身,額駙朝我微微擡手,我領會其意,腦袋裏覆習著請安的步驟。嘉賓與主人有別,早些時候靈慧幾番叮囑之後,便剩我一個人獨占一整張矮桌,眾多的矮桌圍繞在兩把高椅之下,等待著郡王和錫盟紮薩克的到場。

少頃,一位蓄著斑白長須、身著黑色蟒蛇蒙袍的老者攜另一位正當壯年的、一身黃褐色袍子的頭領似的人物登場,老者表情嚴肅的環顧四周,似乎在用眼神宣告自己的領地,接著謙和的與身旁的壯年交談入座。

郡王阿完都瓦第劄布,錫盟的紮薩克,沒錯了!

我側目看了看剛剛入座的各位王呀、貝勒呀、貝子呀……喲!大寶和二寶都是分別落座,可見這兩個小貝子的身份地位了!我朝他們接了個眼,又開始我的巡視。

目光忽然在一個人的身上停住,此人一身漢人打扮,未剃頭,同眾人一般半跪行禮。我是在哪裏見過他嗎?在哪裏呢……那副劍眉,真的好像見過的呀!

我努力回憶著,不知不覺在把手指放到嘴裏的前一刻,額駙似乎在高聲提示我道,“回郡王,葉赫那拉·杏貞從京城遠道而來探望公主,衣食住行兒臣俱已安排妥當!”

我的天!聽這話好像郡王已經問起我了!

我趕緊走上前,跪下來叩頭道,“杏貞參見郡王,參見紮薩克!”

“嗯!起來吧!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哪!哈哈哈……”郡王與身旁的紮薩克開懷而笑,紮薩克接著對眾人道,“承蒙郡王的款待,此行本王專程從錫林郭勒帶來小尾寒羊數只,請奈曼部盡情享用……”

心中不免竊喜:有吃有喝乃正道嘛!哈哈哈……

回到座位經過那位眼熟的漢人時,我又不自覺的多看了幾眼,一道俠氣逼人的目光掃過我,身體不禁打了個寒戰,好像自己做了什麽虧心事!

我命令自己規矩的坐好,小口的吃肉,用手帕掩口喝□,怎一個難受了得!

那個漢人端起酒走上前去與兩位郡王寒暄客套,接著又走下臺來跟每一個矮桌邊的貝勒和福晉笑語,眾人似乎都認識他,似乎又都不認識他。他,唯獨不來我這邊。

悠悠的馬頭琴奏起,眾人都安靜下來,一位身著高肩修身蒙袍的姑娘唱起了勸酒歌,身旁的男人將馬頭琴架在腰間,與姑娘一唱一和,高昂響亮的歌聲傳遍四方。歌聲結束後,姑娘走向錫盟的紮薩克,邊唱邊獻上潔白的哈達,紮薩克先用右手無名指沾酒“三彈”:一沾酒彈向天,再沾酒彈向地,三沾酒抹自己的前額,紮薩克口中念道:“一願藍天太平!二願大地太平!三願人間太平!”然後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姑娘再倒,紮薩克再幹,幾個回合下來,眾人都開始鼓掌叫好!

剛才的禮節約束似乎都跑到了天邊,有人號召眾人來到篝火旁邊圍起一個大圈,我也躍躍欲試,看了看靈慧那邊,額駙正攙扶著她起身,好像要退席的意思,額駙向大寶耳語一番之後,遂攜靈慧離開,大寶跑過來拉著我道,“阿爹阿娘讓三寶盡情玩耍,莫要拘束了!一會兒自會有人來接三寶回去!”

“真的嗎?”我蹲□子擎著臉瞅著大寶幹笑,“那大寶和二寶要不要陪陪三寶呢?”

“三寶乖!阿爹阿娘有話要對我們說,待明日再好好陪陪三寶怎麽樣?”大寶一副哄我的口氣,好像我真的是他們遺失多年的妹妹,真是無奈!

二寶打了一個響哨,兩匹小馬駒應聲跑來。

“嗯!那好吧!我是聽話的三寶!明天見啦!Bye-bye!”我乖乖的朝他們擺手,就像在跟兩個疼我的哥哥道別,是該教他們說幾句英文了。

怎會有如此早熟的孩子呢!我暗自搖頭,回到眾人圍成的大圈中,也跟著眾人一起唱歌,憑自己對蒙古歌曲短時間的浸染來讓自己盡快找到樂感!

剛才敬酒的一男一女來到了我的身邊,馬頭琴調一轉,接著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嗚咽的笛聲,眾人的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這裏。一連串顫音的女聲揚起——不曾知道一個人的歌聲可以如此曠遠,仿佛可以帶你在草原上狂奔,甚至直沖雲霄。

如果說有一種感覺叫作被征服,那我想,此刻,我已經有一種想要跟眼前的歌者浪跡天涯的沖動了!眾人繼續蕩起了緩緩的舞步,而我,面對著夜晚草原上放歌的二人,眼角有一絲液體滑過。

當高長的呼喚將人的心境推到至高,接下來的吟唱完全可以將聽眾的心融化:

“鴻雁天空上 對對排成行

江水長秋草黃

草原上琴聲憂傷

鴻雁向南方 飛過蘆葦蕩

天蒼茫 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天蒼茫 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鴻雁 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

歌聲遠 琴聲長

草原上春意暧

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遙遠

酒喝幹再斟滿

今夜不醉不還

酒喝幹再斟滿

今夜不醉不還~”

歌者不斷重唱著“酒喝幹,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我實在無法再抑制自己的感情,什麽規矩,什麽矜持,都見鬼去吧!

端起酒杯仰頭而盡,眾人開始歡呼鼓勁,感覺身體裏有一股神力直沖腦袋而來,據說這是草原上有名的“悶倒驢”,源自一只喝了醉漢嘔吐物的驢,哈哈!今夜我就只當自己是驢了,悶倒一次又何妨!

姑娘又斟滿一杯酒端到我面前,眼前仿佛有兩個酒杯在晃,我胡亂一抓,伴著她的歌聲咕咚下肚。

人群中開始有人連聲高喊,幾杯酒下肚我的膽子大了許多,也隨著長長的嚎了幾聲,真真叫一個爽快!

我隨著人群跳著,舞著,忽然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傳入耳中,循聲跳去,發現剛才那個漢人正在兩位歌者的圍繞中,他的口中竟然能夠同時唱出兩種聲調。

“呼麥!”我瞪大了眼睛喊道,漢人微笑著沖我點頭。Oh my god!我是多麽幸運,竟然能聽到“呼麥”!

阿瑪曾說,在蒙古有少數人會用一種喉音來歌唱,它的奇特之處就在於一個人可以用聲帶發出低沈的基音,同時用口腔發出高亮的泛音,加上氣息的調控,口腔中的共鳴點不斷變化,這樣就可以形成罕見的多聲部形態。

幾輪呼麥聲過後,他開始自己用蒙語演唱剛才那首歌,雖然缺少了各種拉長的高音,但是清爽的中音別有一番風味,他的每一個變聲都可以讓眾人歡呼不止。

我越聽越呆,他已經端著一碗酒來到我的面前——怎麽辦?喝!

剛要接過碗,他笑著搖搖頭,迅速將酒仰頭而盡,碗底朝上,轉過身去用一只手壓在胸前向兩位歌者回敬——他是在替我擋酒!

我怎麽忘了人家的習俗了呢!主人向客人唱歌敬酒,客人也應當唱歌回酒才是!

他大吐一口氣,又唱了起來,接著又是幾碗酒下肚,竟還是屹立不倒——看來人家是只老驢了!

他的眼神真的似曾相識,我們到底在哪裏見過呢?!

我在一旁又氣又急,真後悔自己沒有跟阿瑪學過蒙古族的歌曲,更恨自己的大腦短路,怎麽也想不起人家是誰!

開始被揮舞胳膊跳舞的人打到,我遂跌跌撞撞的退出了人群。一擡眼便是夜空中滿眼的星辰,我一拍腦袋,哎呀!此時此刻,哈哈!賞星去嘍!!

經過一匹正在吃草的馬駒,我偷偷解開它脖子上的酒袋,遂拍拍它道,“對不住啦,老馬兄弟!替我謝謝你的主人喲!哈哈!”

當賊的感覺還真刺激,只是沒想到犯罪與否,竟在一念之間!

“啊!好酒!”我邊走邊飲了一口酒袋中的佳釀,好清淡的酒香!入口如水,回味如花香,和“悶倒驢”相比,它是做給女人喝的!

人聲漸漸變得模糊,我爬上了一處長滿了青草的小山坡,明亮的星光下依稀可見草尖上的小白花。

“好-美-啊!”雙手擴住嘴巴,我沖著天空中大喊,“為什麽有這麽多星星啊?”

“哈哈哈……”我自娛自樂,倒在草間,雙手疊起墊在腦後,然後翹起二郎腿,“我的射手座在哪裏?快出來吧!”

以前一擡頭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找到它,可是蒙古高原上明顯是距離天空更近了一些,所以有更多的小精靈們顯山露水,擋住了原本清晰可辨的人馬座,看來這回要仔仔細細的找了……

“嗯?”是我的眼睛有問題嗎?我忽的坐起身,天上有一顆藍色的星星在動!

不!是“孔明燈”!

有人在放“孔明燈”?

“哇!好浪漫呀!”正高興間,緩緩上升的藍燈被兩只快箭射中,接著外皮開始燃燒,整個燈像洩了氣的皮球急轉直下,掉到了遠處的草叢裏。

哎!是誰這麽煞風景,好端端的一只燈就給毀了!身後想起了馬蹄聲,一回頭,發現剛剛宴會上替我擋酒的漢人正騎馬而來。

我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咧出一個笑臉朝他打招呼,“剛剛謝謝你!”

漢人聽了我的話將馬勒住,好笑的道,“我的酒,味道如何?”

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原來我偷了他的酒!

他麻利的跳下馬,望著孔明燈掉下來的方向笑著道,“看來你選秀失敗是另有其因!”

選秀?莫非他是……?思緒立刻回到幾個月前落選的那個夜晚,他的口音更讓我堅定自己的判斷,我倒吸一口氣,結結巴巴道,“洪……洪大叔?”

他微微一笑,遂在我身旁席地而坐,望著天空似乎在找著什麽。

“天哪!您怎麽會在這兒呀?”我尖叫著蹲在他身旁,好奇的揪起他的頭發,“您……換發型啦?”

“不會沒有聽過‘易容術’吧!”洪大叔別過臉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對我道。

“啊?這……這你都會?”我更是驚奇不已,心中一種久違的親近感慢慢滋生,他曾見證過我因為“相貌醜陋”而大哭的窘相,今天第一次當賊竟也被他撞見,似乎已經跟這位大叔認識很久一樣。

“射手座在這裏!”洪大叔擡起手指向一邊的天空,示意我看過去。

“在哪呀?我怎麽沒有看到?”順著他的手指去的方向,我伸長了脖子,又揉了揉眼睛,再睜大點,眼珠子都快出來了。

“來!把手給我!”不知哪陣功夫洪大叔已經上了馬,正伸出手要拉我上馬。

好熟悉的場景,同樣是要我上馬,可卻不是心裏的那個人!

我微咳一聲,強迫自己收回神,酒精總能讓人意識渙散,它能剝了你的皮,讓你隱藏內心的想法暴露無遺。

借著大叔的手上馬,在他的身前坐定,又順著他的手望向天空。

“你看這兒……還有這兒……”洪大叔認真的指引著,果然坐到他的身前比較容易找到他指的那顆星。

“不對呀!還缺一顆獵人腰間的那顆最亮的星……”我犯難道。

洪大叔輕輕踢了踢馬肚,“馭——”馬在一處坡頂停下,“再看這裏,”他又指著一處讓我看去。

“哦!哦!看到了!”終於將射手座的星位都找全,我高興的拍掌叫道,“洪大叔你太厲害了!呵呵……”

“其實天上不只有‘射手座’,如果肯多邁出一步,你會看到另一個世界。”洪大叔目視遠方,低頭看了看我詫異的表情,“駕!”

我有些緊張的倚在洪大叔的懷裏,身體不自覺的向前蹭了蹭,與他保持一段距離。可是馬背顛簸,每次成功向前只一會兒就又會讓我的身體滑到他的懷裏。

我開始找話題,絮絮叨叨沒完沒了,而他就像我們初識的那個晚上一樣,不管我有多少問題,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無回!

我小心的押口酒道,“原來洪大叔是漢人?‘易容術’也有剃頭這個項目?……”

“洪大叔為什麽會來到蒙古?您是跟錫盟的紮薩克來的嗎?”

“洪大叔不是漢人嗎?為什麽也會唱‘呼麥’?據我所知,連蒙古都少有人會演唱!”

“洪大叔為什麽不回答我呀……”

切!大叔有什麽了不起!不屑於跟我交談麽!我悶悶不樂的喝了口酒,直覺胃中咕嚕一陣,一個響亮的飽嗝噴口而出。

我不好意思的捂起嘴巴,洪大叔笑著搖了搖頭道,“坐穩了!”

我們快馬穿過沙地的杉林,來到山頂的敖包旁邊,大叔的身手可不是一般的敏捷,待我緩過勁兒來他已經準備扶我下馬了。

糟糕,真是喝多了,身體明顯有些不聽使喚,大叔見狀,直接將我抱下馬。

“我-沒-醉!”我推開大叔,踉踉蹌蹌的站到草地上,望著天邊的繁星大嘆道,“原來天邊,你看,最邊上,也有那麽多星星呀!”

洪大叔走到我的身側,輕嘆道:“龍潛海角恐驚天,暫且偷閑躍在淵;等待風雲齊聚會,飛騰六合定乾坤!”

他的詩分明傳達出取代天下的野心,我心中一驚,酒醉稍醒,正色道,“大叔是想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嗎?”

“哈哈哈哈……”他負手大笑,滿不在乎。可是憑我的直覺,這種貌似譏諷的笑只是在掩飾他被看透的焦慮。

我暗暗一笑,覆又假裝生氣道,“大叔是想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子,道光沒有選中你是他昏了頭!”大叔的笑變得安靜,安靜的讓人感覺身旁有一座山。

我故意回避他的話,回想著落選當晚他的寬慰,感激的笑道,“謝謝大叔那晚的提點,杏貞覺得大叔亦當‘不為所困’,否則,如何‘言傳身教’呢?”

我站直身子直視他的側臉,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依稀可以感覺到——他要反清!

“嗯!有道理!”他含笑點點頭,依舊看著天邊,拿過我懷中的酒袋飲了一大口,又扔給我道,“都看過什麽書?”

我的話匣子一下被打開,從《史記》、《孫子兵法》聊到《金剛經》、《聖經》,真沒想到他竟然對《聖經》有很深的研究,他說自己正在籌備一個組織,叫作“拜上帝會”,這個組織有自己的信條綱領,其中的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女子盡是姊妹之群,從而變乖漓澆薄之世為強不犯弱、眾不暴寡、智不詐愚、勇不苦怯之世,以求實現天下一家,共享太平。

他的話讓我無比感動,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分享,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費腦筋想讓所有人一起幸福,而他,仿佛看的更遠,並不計較先期的投入。

我們邊往回走邊聊,在寂寥的草原上獨享夜的靜寂。我提出自己的疑問,他先是思考一陣,然後說出自己產生此種想法的前因後果,然後我再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來評價一番,最後再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們就這樣來來回回,像踢毽子一樣,我踢累了他接住,他踢了一個高球會讓我來接住,分享那份勝利的喜悅。

當頭頂的獵鷹嘎嘎飛過,這才發現黑夜慢慢退去,我們已經回到了奈曼部的駐地。除了快要燃盡的營火和站著一動不動的守衛,晨曦中一切都很安靜。

“謝謝大叔送我回來,跟您聊得很開心!”我向箭步一躍而上馬的大叔揮揮手,他微微一笑,將一只新的酒袋解下來扔予我道,“法國白酒。”遂策馬離去。

法國白酒?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的耳朵有問題?

我搖了搖頭,邊走回靈慧為我準備的蒙古包邊暗暗嘆道:何時起我竟成了個女酒鬼,想當年詩仙李白借酒尋找靈感,我呢?草原上的寂寞女人?

頓覺可笑,打開酒袋壓了一口,在門前閉目駐足,感受淡淡的醇香,是葡萄的味道麽?

我掀簾而入,一個健壯的背影立於窗前。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拍了拍臉蛋,清晰的看到背在身後的手指上一副白玉扳指微動。

驚嚇過度間,嗓子眼兒一松,酒水自動下咽,開始劇烈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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