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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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悲傷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非但如此,它還如影隨形彌漫在它主人的周身,像一個情緒黑洞,把靠近的人也拉進去一起吞噬掉。

就像是從來不笑的人笑起來都有摧枯拉朽的魅力,林淺的悲傷突然變得極具感染力。她一直都是那樣淡淡的,突然沈浸在消極的情緒中,有意無意向下彎的嘴角在徐正宇看來也就特別顯形。哪怕是她家院子裏的璀璨金黃淩霜開放的層層疊疊的蟹爪,開得那麽囂張,也還是染上了淒苦的表情,終日苦著臉。

生離死別,迎來送往,都要看得開。

他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一下,束手無策。

昨天她說想去游樂場玩。他總算有了想法。而這個想法其實引起了一系列連鎖反應,改變了林淺和徐正宇的一生。所以蝴蝶效應這回事兒,絕對是有的。

在和隔壁的司徒大媽打聽好橘子鎮最大的游樂場之後,買好了票,藏好。等她從皺著眉頭的淺睡裏醒過來,裝作若無其事地將票丟到了地上。

過了三分鐘,她指著地上:“姓徐的,別在我家裏亂丟垃圾。我芳姨要生氣的。”

“咦?林淺小朋友,你看,這是什麽?”

“游樂場的…入場券?”她擡起頭,清涼的眸子裏染上驚愕,“你…”

“這是誰掉在這裏的?我們不如分贓算了。一直拾金不昧也不見得就是好孩子。”

林淺那一句“我不要”說不出來,只是隨他拉著自己的手上了公交車,其實她家裏不但離自己的高中只有兩站路,離最大的游樂場也只有兩站路而已。所以很快就到了,又被拉去游樂場門口買棉花糖。

被一個大哥哥牽著手,在游樂場進行一場酸酸甜甜的早戀約會。原來會很快樂。

因為她本身清瘦,滑滑梯坐了,碰碰車也還塞得進去。她好像突然返老還童。

不,或者說朝花夕拾,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去做人家十二歲才做的事,別有一番滋味,但遲到十年的快樂,到底快樂得很蒼涼。

直到坐上過山車。極致的速度帶來巔峰的刺激。

好比一個人味覺已經喪失得差不多了。對平日吃的五谷雜糧都沒有太大反應。突然吃到正宗的四川麻辣燙和重慶鴛鴦火鍋!

林淺尖叫起來。

她沒有理解一旁徐正宇痛苦的表情,甚至還在心裏偷偷想:“哼,看你每天囂張跋扈,還真是個膽小鬼。”想起剛剛要上來的時候,他那種遲疑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好笑。

這種誤解一直持續到一輪游戲結束,一下來沒走幾步他就暈了過去。任她怎麽叫也叫不醒他:“餵,你不要嚇我啊!”看著他慘白的一張臉,還有滿額頭如豆大的虛汗,她恍然想起陳晟的警告:徐正宇他,是個絕癥病人!至於是什麽病,有什麽禁忌,她一無所知!她一直都,只自私地關註著自己。

只因一直都和逃避似的,把這種警告當成一種玩笑,潛意識把它當做假的,嚇唬人的,虛張聲勢的。他看起來那麽健康,像陽光一樣。

逃避,堪稱是林淺面對人生的第一態度。

一定要退無可退,才能撿起勇氣面對。雖然無可厚非,終是太過被動。

這是他第一次發作。

First Aid。先呼叫120,再,人工呼吸。

閉著眼睛稀裏糊塗地吐納空氣。不知道給他輸送氧氣抵達了肺部沒有,這個人工呼吸當初就沒認真學習,你要是因為陪我坐個過山車就死了,你也虧太大了,所以快醒來吧。

“歐巴桑好色,趁機占我便宜啊。”徐正宇邪邪地笑著。

林淺先楞了楞,接著拳打腳踢:“騙子騙子騙子…!”說著眼淚一千行一千行嘩嘩地奔騰著流下來。

人可以承受失去,但承受不了短期內接二連三的失去。那樣密度太大,令人窒息。也不是承受不了,容易崩潰就是了。

她終於哭了。徐正宇松了一口氣,擡手為她擦去掛在下頜的晶瑩淚水,弱不禁風地說:“好高興。還不知道你這麽在乎我。要是就這麽死了,也很值得。”

“你無賴,不要再賴在我家了,你這麽危險的人…你得的究竟是什麽病?”她終於想起來這個早就該問的很嚴重的問題。

救護車“嘀嗚嘀嗚”的聲音越來越近,徐正宇一躍而起:“我得的,當然是,相思病。”一說完就拉著她的手發足狂奔。路邊的風景急速退後,成為輪廓迷離的虛擬形狀。林淺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餵,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的聲音消失在風裏。

回到林淺的家時,兩個人都是上氣不接下氣。林淺臉紅紅的,微微出了一些汗,她攏了攏跑得散亂的長發,沒好氣地說了句:“我們把它治好。”只要不放棄,或許是有辦法的。

“什麽?”他也大口大口喘著氣。

“正宇君,”她握著他的手,天真地說,“不要怕,你得的是什麽病,我們去治。”那種不可被打倒的力量又回來了。

徐正宇看著交握在一起的四只手,楞楞的。睫毛一閃,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來:“我突然有個新的想法。”

“啊?”

“你真要給我治病?”他確認道。

“我又不是醫生,自然不能給你治病,但是可以陪你,你不要害怕。”她所愛的人都已經離去,新涼,芳姨。之後的之後,剩下的人生都只屬於她自己了,怎麽支配,全看自己高興。

“我的相思病只有你能治喲。”他又開始耍嘴皮子:“喏,你願不願意舍生取義。”

她白了他一眼:“什麽意思?”

他突然單膝跪地:“Marry me。”

隔壁的CD鋪子突然響起久石讓的《Highlander》。是一種靜謐的誘惑,帶一點點空靈的喜悅。

她垂首看著他,直到一曲終了:“說人話。”別說鳥語。

“嫁給我,林淺。鮮花戒指百萬婚禮晚點都可以補給你。嫁給我,成為徐太太。”他親吻她細膩修長的手指,“或許我很快就死了。但是,人生自古誰無死,我不想留遺憾…”

她探手掩住他的長篇大論:“I do。”突然想抱著他,於是她尊崇內心的願望,跪下來輕輕擁住他:“Yes,I do。”

“我答應你結婚,你答應我好好治病,別再抱著這種必死的決心和我在一起,我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做寡婦的命運。所以…”所以開始親吻。

緊緊擁抱很久之後,膝蓋疼起來,兩個神經病起身手拉手去了橘子鎮的婚姻登記處。

大概不是黃道吉日,而且已經臨近中午,所以沒什麽排隊等候的麻煩。

但是五分鐘之後兩個人略有些失落地出來了。

“好煩哦,天朝結個婚就是麻煩。戶口簿?那是什麽東西。”

林淺表示她也不知道會這麽麻煩。

徐正宇皺著濃眉揉著頭發,“幹脆我們拜拜天地算了。”

林淺附和這點點頭:“也好。”

於是兩個人來不及吃飯,失魂落魄地去置辦鳳冠霞帔,被各種營業員表示沒有這種古典的東西。如果提前一個月定制,也許可以高價求得。林淺想了想說:“有旗袍嗎?”

於是下午林淺失魂落魄地穿著一件高開叉的秋香色碎花旗袍,和徐正宇失魂落魄地去了墓園,向芳姨禱告:“人生無常,大悲大喜的太過刺激。芳姨,你不用再擔心我了,如今我也長大成人,我要結婚了。有人保護我,免我驚,免我苦,免我四下流離,免我無枝可依。我曾經以為這個人走了,再也不回來。現在這個人又來了。所以,你不要擔心我,在那個世界要開開心心的。”

徐正宇隨後祝禱:“芳姨,你還沒有見過我,我叫徐正宇,曾經很吊兒郎當,但是現在已經洗心革面,改過向善。我是真心喜歡林淺,您把她交給我,或許我不能保護她一生一世,但是只要有我在,我就會好好陪伴她,愛護她,直至…”

“直至海枯石爛。”林淺接口道,說著扶起他來。

“一拜天地呢?”徐正宇天真地說。

林淺微微笑:“回家去拜祭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被他輕輕親吻著,空氣一點一點升溫,恍惚中她想起曾經有個少年在暗夜裏背著她行走,執意地描述著未來。林淺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兩個人這麽急著趕著結婚。因為洞房花燭夜是人生最大喜沒有之一。

徐正宇也明白過來,安慰林淺,讓她把壓抑在心裏的愁苦釋放,既可以用兒童的方法,比如帶她去游樂場約會;也可以用成年人的方法,比如送她一場洞房花燭。他挺身進去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淚流成河。

晨光終破曉,他借著晨曦看她疲倦地歪在自己懷裏睡著,像一只帶著恐懼蜷曲的小貓。她臉上還有未被風幹的淚珠。他俯身吻幹。不論多久,只要擁有他就無悔了。不管她是不是心裏還有別人,只要在身邊他就滿足了。

這種奇異的感覺是什麽時候滋生的呢。

星光雖淡卻永恒,火焰雖短暫卻熱烈。

司徒大媽這天新做了桂花糕,她年紀也大了,背微微駝著,將桂花糕上屜蒸熟,累得微微叫了幾聲“我的娘”。她這輩子能夠說得上近鄰的只有林家三個女娃子,如今曉芳那孩子冷不防先去了,林家的狀況又突然翻天覆地一變,對她來說是不小的打擊,一種深深的寥落縈繞在司徒大媽心間,久久徘徊不能消散。林淺這孩子也到了該論婚嫁的年紀,日前主持曉芳葬禮的那個男孩子小徐就挺不錯。這幾天很奇怪,老人家本來就不大睡得著,近來每天晚上林淺家的貓都叫喚得厲害,吵得她老人家腦仁兒疼。

也罷,喪事以來一直也沒去看看,擇日不如撞日,司徒大媽裝了半盤子桂花糕,放在竹籃裏,顫顫巍巍地提著小籃子過來林淺家裏,順便查探查探。

“那桂花今年奇怪,看著開得極好,卻不大香。大概是你姨媽走了,這桂花也傷心哩。”說著抽抽搭搭就要哭。

林淺連忙止住她,從小籃子裏拿出一塊桂花糕嘗著:“司徒媽媽,還是你做的糕好吃!這桂花還是很香嘛,你不要傷心了啦。”

“好,不傷心不傷心,咦,對啦小淺兒,你家那只老貓帶回來了嗎?最近晚上叫得很厲害啊…”

正說著,徐正宇帶著送家具的小夥子走進來,後面有四個人擡著一張花梨木的大床。

司徒大媽覷著眼瞧:“喲,小徐,買床哪。”回頭對林淺說:“你這個女婿長得好看,和電視上的明星似的。”

徐正宇笑瞇瞇地說:“大媽真有眼光,我就是從電視裏走出來的。要不要簽名。”

司徒大媽嘟囔著嘴:“你小子…你們買床做什麽?要結婚啦?小淺兒,辦酒是在家辦吧?待婆婆我也蹭杯喜酒喝。”又想起什麽似的:“哎呀不妥不妥,你姨媽剛走,你還要守孝呢……”

一旁的林淺早就連脖子都紅了:“司徒媽媽,他嫌棄睡的那張床不舒服,所以買新的。您快去看看吧,你鋪子裏來人了。”好說歹說把個老太太給打發回去了。

等司徒大媽一走,徐正宇邪魅地低聲笑起來:“睡的床不舒服?不是被我們弄塌了麽。”

林淺簡直羞得無地自容:“姓徐的!!”真不相信這個人身患絕癥。

一直都是徐正宇做所謂“徐氏營養餐”,林淺看得手癢,所以晚上林淺做飯。徐正宇在旁邊糾纏不休指手畫腳,美其名曰名師出高徒、免費指導。林淺簡直不勝其煩:“走開!像蚊子一樣嗡嗡嗡翁,煩死了。”一把將他推到客廳按在沙發上坐下看電視:“別人幹活兒的時候就不要在一邊唧唧歪歪,這是對別人的不信任,是對我能力的侮辱!”

姓徐的雙臂張開倒在沙發上裝死。

電視裏正好是周傑倫的奶茶廣告:“你是我的優樂美。”

林淺把蒸蛋羹擺上桌子:“我是你的什麽?”

徐正宇用勺子嘗了嘗:“徐太太。你是我的,”舔舔嘴,回味無窮:“我的深田恭子。”

“深田恭子?那是什麽?你喜歡的女明星麽。”

徐正宇既有些僥幸又有些掃興地說:“不懂就算啦。”這是萬萬解釋不得的,解釋了要出大麻煩的。因為理由實在是很欠扁。

忘了哪裏看到的。好像是有個作家說的?那些立志和深田恭子上床的,常常在其他女孩身上苦練技巧。他三生有幸,找到了自己的深田恭子。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他們都是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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