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新涼和林淺終於決定在一起的那個暑假，是個與橘子鎮歷年一般有橘子香和香樟味道以及蟬鳴陣陣的酷夏，他們二十二個文理科班齊齊站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共同經歷了一次高考動員大會。陽光明晃晃叫人睜不開眼，呂校長打慣了官腔的調調又是那麽的令人昏昏欲睡，在他通過用自己那口略顯生硬的帶著地方腔的普通話對一幹學子進行長達一個半小時的摧殘之後，S中高中二年級生們從滿天金星中掙紮著生還，進入了傳說中決定很多人人生道路的高三，顧新涼從男生隊列裏伸手敲敲右前方站著閉目養神的林淺：“餵，還有一年就要成大學生了，林賢弟你有什麽看法？”

林淺狡黠一笑：“你我兄弟不如大幹一場。”說完做出個“請”的姿勢：“顧兄，請。”

顧新涼輕輕一笑，拉住了她的手。

林淺微微吃驚，之前雖然牽也牽過了，也抱抱過了，在眾目睽睽之下兩人還是一直都是裝作彼此不大相熟的樣子，這樣一來可就是公開關系了？果然周圍看到這個牽手瞬間的同學們嘩然不已，學校的情侶固然不少，但這二位大哥大嬸兒未免有點腦殘，挑啥時候牽上不好，這時候牽上，搞黃昏戀呢？

實際上二人太年輕，對於像戀愛這類新鮮事物很容易全情投入，一投入就會忘我，一忘我那就壓根兒沒理會外界的風起雲湧，小手兒一牽上，應了那句歌詞“我的眼裏只有你”，哪裏還曾容得下別人。

榮升S中的最高年級之後，他們的生活變成了一種很簡單的模式，通常是每天早上顧新涼搭五站的公交車，來到林淺家門外，叫上她一起上學，這時候她通常都已經隨芳姨掃完大街回來了；也有時候林淺起晚了，臉色蒼白，眼睛還微微腫著，迷迷糊糊從顧新涼手裏接過牛奶來開始喝，走著走著過馬路也不會看路，橫沖直撞的，顧新涼驚悚地拉著她罵一頓外加唏噓感慨一頓，他說的是“要是沒有我你這個丫頭怎麽辦啊！”林淺唯有咬著吸管尷尬地賠笑。他忘了之前他沒出現的十四年林淺也好端端的活著。

無盡的考試，無盡的講解，循環往覆。本來顧新涼和林淺好上了對班主任來說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將他那顆私以為林淺單單蠢蠢的小心臟擊了個粉碎，登時仰天長嘯，迎風灑了一把老淚。然而他老人家驚喜地發現林淺這種藥對顧新涼那逃課的老毛病有奇效，自從顧新涼服用了林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氣上四節課不費勁兒，顧新涼那綜合成績是“噌噌噌”往上漲，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老班一開心，也就不打算棒打這對亡命小鴛鴦，當他們是小孩子過家家玩泥巴睜只眼閉只眼算了。

顧新涼確乎成了林淺的跟屁蟲，當然在他為了自我麻痹而展開的優越意識裏，自己是個忠誠的騎士，帥氣無比的護花使者。上完四節課，他們就和劉馨雨以及周和也去吃中飯，為了節省那一點寶貴午休時光，覓食的地點一個轉身全變成了食堂。起初周和也咋舌：“顧新涼你小子真是會玩兒陰的啊，不知不覺就把林淺搞上了手，真是那什麽會咬人的什麽不叫啊……”沒說完被顧新涼一個爆栗。

劉馨雨雖然是林淺的忠實粉絲，但是對於顧新涼甩掉蘇曉棠移情別戀這件事，她站在女性的立場上直罵他是個濫情的畜生，罵歸罵，罵完了一起吃飯，只是不理他，這一不理直到某天四人坐定，還沒開始吃飯，林淺先說了說化學老師又喝醉的糗事，在辦公室直痛哭流涕祭奠他的小師妹，說當年嬌若春花媚似秋水的姑娘到底沒經得住歲月的刻薄，如今也被時光那猥瑣的大手雕刻成了個歐巴桑模樣，化學老師很傷心，後果很嚴重，嚴重到後來直接把黃牡丹當成小師妹拉住訴衷情，說其實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沒忘了她，搞得黃牡丹很是郁悶。

“老戴，老戴，你清醒點，我不是你的梨花啊餵，我是朵半殘老牡丹。黃老師搖著化學老師的肩膀是這麽說的。”林淺攤攤手，轉述了這個她去交“希望英語”報名材料所目睹的真實場面。劉周二人聽她那個滑稽的語調，再想想當時那倆位的情景，都笑崩了。

顧新涼卻皺著眉頭伸過食指刮了刮她的鼻梁：“林小淺，小心啊，你有變異八卦女的潛在傾向。”

林淺不卑不亢：“只有我喜歡的老師我才八卦呢，比如語文老師因為去見了小師妹發現小師妹已經不記得自己了也很郁悶，我就不八他。”

劉馨雨無奈地看顧新涼每到得意忘形去掐林淺的臉頰，去刮她的鼻子，起初都肉麻得抖一抖，與周和也雙雙低下頭扒飯裝作什麽也沒看見，最近也漸漸見怪不怪習慣了，說到八卦，她想起一件事：“顧新涼，”這一叫讓顧新涼目光清涼地擡起頭來，這是自他與林淺在一起之後劉馨雨首次正面和他說話，“你和林淺上不上校園論壇玩的？”

顧林二人雙雙搖了搖頭，林淺更是補充道：“每次晚自習下課都十一點了，哪還有時間去上網，以前電腦課還能去BBS逛逛，現在電腦課取消了，功課緊，又沒有網癮，誰還特地去玩呢。”

劉馨雨點點頭：“但是我上過幾次，看到好幾個關於你們的帖子呢，都是些…不大好的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剛剛你說到八卦，我想還是和你說說。”

林淺和顧新涼面面相覷，覷完了相視而笑。劉馨雨看了詫異道：“你們不介意麽？”

顧新涼說：“不介意。”咧嘴笑了笑：“吃飯，開動。”

過了幾天，劉馨雨發現這倆活寶還真是吃得下睡得著，好似完全不受輿論幹擾，不由得感嘆這兩位同志還真的是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若是真心相愛倒也無妨，人有選擇的權利。之前顧新涼和蘇曉棠在一處劉馨雨覺得他是個怪人，默默的不冷不淡，這和林淺一起後整個人才活力四射，林淺也變得開朗了許多。劉馨雨決定原諒他了。

其實為那BBS上的流言發生過什麽，只有顧林二人自己知道。說不介意是假的，少年時候終究不夠淡定，雖然還不知道面子是什麽，但是對自己形象可在意了。林淺那天聽了劉馨雨的說法，晚上就找了個時間去學校的電子閱覽室弄了個明白，發現自己已經莫名成了公認的“林大賤人”和“S中第一小三”，淚都要下來了。

晚上一起回家時她一直告誡自己別理這些有的沒的，要挺住，不能給人看到自己受傷害的樣子，自己一受傷那些暗處的中傷者就快意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看晚自習沒做完的一道題，不期然瞥見五月女王為著天冷跑到壁爐邊去烤火，雪白的毛色被染得灰一塊黑一塊，變得很難看，於是想給她洗個澡。在鋁盆裏放了溫水，將五月放下去，那小家夥倒不鬧騰，很逆來順受的樣子，只是兩只爪子死死地抱牢了林淺一只左手，緊緊閉著眼，很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林淺給她潤濕了渾身的毛，用了肥皂給她輕輕地揉搓，卻發現泡沫不多，很洗了一番才洗幹凈，沖幹凈用毛巾抹幹，拿了一個用了很久噪聲很大的吹風機給她吹了，想著這肥皂給她洗澡不大好，興之所至跑到超市去，狠心買了一瓶嬰兒沐浴乳，回來一看，那只死貓咪又跑到壁爐上去蹭得一塊白、一塊灰、一塊黑，倒是五彩斑斕比洗澡之前更難看了。芳姨笑話她白費功夫，她不由得坐在一旁生悶氣，想到BBS上那些言論，更加氣不過。

第二天早上見到顧新涼，林淺經過一晚上的輾轉反側，依舊憋著一肚子的委屈無處發洩，忍不住嘟著嘴問了他一句：“你知道BBS上說什麽嗎。”

那時候橘子鎮的冬天已經來了，林淺因為畏寒穿很多衣服，像個粽子，顧新涼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毛衣，但是搭了一條灰色圍巾，他把臉往圍巾裏縮了縮：“知道啊。”

林淺見他完全不當回事更加來氣：“你不介意？”

顧新涼笑一笑，眼睛完成兩彎月牙呀：“不介意。”

林淺瞬間就暴走了，把你說得像個寶貝似的被人搶來搶去你當然不介意了，把錯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算是怎麽回事啊，再說我做錯什麽了嗎，是我強搶民女了嗎。

顧新涼看她氣鼓鼓的樣子就好玩，不由得想再逗逗她，於是嚴肅地說：“林淺同志，不夠覺悟，不知悔改。”

林淺淚奔了，一股牛勁兒快步往前沖，也不接他遞過來的牛奶，直接一把摜到地上。顧新涼急了，知道這禍闖大了，趕忙的跟著上前，跟著走了很久拉扯她的手叫她“別鬧”，她哪裏肯聽。

顧新涼想了想，跟在她背後不疾不徐地長腿邁著穩健的步子，迎著刀子似的北風，大聲唱響梁靜茹的《勇氣》：“終於作了這個決定/別人怎麽說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樣的肯定/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我的心一直溫習/說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說要放棄/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我的愛就有意義/我們都需要勇氣/去相信會在一起/人潮擁擠/我能感覺你/放在我手心裏…”

顧新涼的嗓子好，唱女生的歌也很好聽，雖然被北風一吹有點顫音，然而自有一股魅力，一路上他追在她旁邊唱，引得早上上學的初高中生紛紛駐足觀看，還有人吹起口哨叫起好來。

林淺本來決定再也不理他，被他這麽一作弄又不好意思起來，停住腳步，轉過身命令他：“你給我閉嘴。”

顧新涼不閉嘴，還扶著她肩膀將倆人固定在原地，低頭俯視她眼睛，專註地再唱了一遍。唱完了停下來，兩人深深對望，像文藝電影裏的場景。林淺忽然覺得文藝電影也沒那麽肉麻，忽然承認青春本自有尊嚴，忽然發現自己竟是這樣愛他，用短短一生還不夠，她覺得很不安，這麽年輕的他們，那麽漫長的一生，萬一，萬一他們分開，她要怎麽辦呢？她就這樣矛盾著，打了個寒戰。

顧新涼拉起她的雙手，揉在手心，迅速的移到唇邊吻了吻，哈著氣，問她：“冷嗎？要買手套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剛剛任性暴走實在太幼稚了。但是她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反而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將雙手抽出來，惡狠狠地給顧新涼整理脖子上那根被揉得七零八落的圍巾，那圍巾正皺巴巴的縮在他肩上：“你看你，這是怎麽圍的，太可笑了！”

顧新涼任她整理，眼睛又笑成了兩彎月牙：“剛才後院失火，我急著救火一暴躁就扯亂了。”整理完了趁機再捉住她的雙手：“我有一句肉麻的話，你要不要聽？”

林淺本來還是想說“不聽”，但是覺得氣氛實在難得太好，不願意說煞風景的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看他能說出什麽級別的肉麻話來。

顧新涼長長吸了口氣，仿佛醞釀著莫大的勇氣，半晌終於點了點她鼻子艱難地說：“你鼻子紅了大嬸兒。”

“滾！”

“不滾。”牽過她的手繼續走，笑容淡淡，眉目彎彎：“要滾一起滾。”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追著唱歌未免太高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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