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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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最後一個冬天過得格外多彩。

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時間總是跑得飛快,每天每天,林淺醒來發現自己的嘴角上揚,芳姨驚異地看著這個女孩子,發現她神采飛揚,竟是從未有過的快樂模樣,笑著感慨:“我們家淺淺是大美人兒呢,越來越好看了。”而到了晚上,林淺想到明天又可以見到他,是值得期待的一天,心裏甜甜的又睡著了。如此甜蜜睡去,快樂醒來,不知不覺將高中三年級的第一學期過完,竟是與傳說中的魔鬼高三完全異樣。

最後的寒假有十八天,正月初七開始最後一個學期。

黃牡丹提醒林淺記得英語競賽的事情,並祝了她新年快樂之後調侃道:“果然是戀愛中的女人最幸福啊,愛情是最好的化妝品,林淺你本來就蠻好看的,如今更加出落得好了,和那些忙總覆習忙得灰頭土臉印堂發黑的同學們比起來,你這氣色簡直像在度假嘛。”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自己臉上摩挲,似在感受自己那略微老去的容顏。

林淺紅了臉:“老師您又開玩笑了。”為老不尊。

競賽完那天林淺從考場裏出來,就隨芳姨直接回了橘子鎮的家裏。這次競賽是逐級選拔,從縣市省一直賽上去,雖然說林淺也是快高中畢業的人了,但是畢竟年幼,是第一次出遠門兒,芳姨不放心她獨自遠行,怕她年幼無知被人拐帶,林淺苦笑著再三勸說沒關系,芳姨仍然不同意。於是只好仍由芳姨安排,姨甥結伴而行,林小小倒是有隔壁的司徒大媽照顧,卻苦了原本一直打算陪林淺上京城的顧新涼,一個人灰不溜秋無限暗淡地隨爹媽回到省城迎接春節。

林淺仍然沒有手機,顧新涼要送她一個也被她屢次回絕,是以半個寒假他聯系不上她,只是在家裏急得心焦。自從在一起之後這是第一次分開這麽久,真是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直叫人楊柳岸曉風殘月啊。

林淺回到家,從競賽緊張的備戰中松懈下來,才也發現這個事實,以往只覺得秦觀那首《鵲橋仙》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別離得很理直氣壯似的。輪到自己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好啥呀好,什麽長久久長的,只恨不得能做連體人。想到這裏她又不由得紅了臉,好像思想不太純潔了。

初嘗思念之苦的結果就是整個人懨懨的,打不起精神。芳姨出去置辦年貨了,總要有個過節的氣氛,糖果和鞭炮是每年都少不了的,林淺於是和林小小在家,林小小守著收音機聽一檔談話節目,神情很專註,好像聽得懂似的,林淺則在一旁的矮桌上做著卷子,寫寫停停,心不在焉,乍一回過神之後嚇了一了跳,沒別的,她只是發現卷子上滿滿的寫的都是顧新涼的名字。急忙掩了卷子,這卷子好在不用上交。心裏有些驚慌又有些甜蜜地想道,果然早戀確實是害死人啊,教導主任誠不欺我,以後要向學弟學妹們多多勸誡。

轉眼到了小年,其他地方多半是過的臘月二十三二十四,橘子鎮卻是過臘月二十八或二十九。小年這天循例挨家挨戶張燈結彩,很是熱鬧。這天早上還沒起床林淺就聽到芳姨在院子裏叫喚:

“小淺,下雪了,快起床來掃雪。”

這一下雪門前堆起了層層白色棉絮要清理不說,這街道要越發的難掃了。

林淺一聽卻來了精神,她素來喜歡下雪,而且橘子鎮的雪下得結實,必是能好好堆幾個雪人兒好叫他威風凜凜地站在院門前。她想著趕忙的穿好了衣服鞋襪,又有一雙豆綠色靴子,再戴上手套圍巾,堪稱武裝到牙齒。顧不得洗漱,先到院子裏看了一回雪,嘆一句果然是銀裝素裹,潔白無瑕的世界,叫人好不欣喜!

那棵高大的柏樹上正撲簌簌的掉下雪團來。林淺看了看甚開懷,左瞧右瞧又覺得少點什麽,半晌回過味來才喃喃說了句:“是的,少株梅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這院子盡美盡善,只是少了暗香。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此恨古難全。

再看了看美不勝收的景致,重新又歡喜起來,林淺仰起頭大叫一聲:“雪啊雪啊,我好喜歡你!”芳姨忙著在屋子裏準備姜湯,兩人喝過之後就好上街去勞動了,這時候聽到了探出頭來笑她:“你啊,終究是小孩子心性,這麽大清早上的,不怕吵醒了街坊鄰居?”

林淺聽了吐了吐舌頭,急匆匆的去開院門。這一打開,站在門檻上的她先楞住了,只見門口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道被人清掃得幹幹凈凈,更在路旁有三個雪人,旁邊兩個大的,中間一個稍小的,都用石子兒做的鼻子眼睛,很傳神很可愛。

林淺看得呆了半分鐘,還沒回過神就被旁邊一人拉住手往外一扯,整個人跌到了那人懷裏。

驚愕地仰頭一看,林淺睜大眼睛,叫了句“新涼…”話還未落音忽然覺得唇上滾燙,原來是,他的吻。顧新涼吻得很用力,纖長手臂牢牢擁著她,唇舌急切地尋找和糾纏,吻得林淺雙頰飛紅,呼吸紊亂,先是緊張得渾身僵直接著軟成一塊江南豆腐。

腦子一團漿糊,心中如臺風過境,積累的那些經年美好場景快速切換,春日拂面的楊柳,四月娉婷的櫻樹,夏季似火的榴花,先清淡後熱烈,她也下意識地輕輕回吻,顯得有點笨拙。

明明是天地一色的純白飛舞,怎麽卻突然綿延萬裏的桃花齊齊綻放,比霞光還絢爛。

好像地老天荒那麽久,他們終於從那個吻裏出來了。林淺眸子裏水光蕩漾,黑白分明,臉上紅潮猶未退去,只是很羞澀地問:“你怎麽來了。”

顧新涼再親了親她的眉心:“想死我了。”

林淺別過臉去笑。

顧新涼不由得佯怒道:“還笑,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想我?”

林淺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餵,你怎麽……”臉又紅了,“你怎麽做、做這個做得這麽熟練!好像訓練過千萬遍似的,可、可惡!”

顧新涼聽了輕笑一聲:“是本能。我還有很多本能,等著淺淺你慢慢發掘。”

林淺剛想發怒,又想起一件事,突然就沮喪起來。

顧新涼見她方才還是很驚喜的模樣,突然黯淡下來,心裏發緊,不知道自己不在這幾天發生了什麽事,於是趕忙問道:“怎麽了?”

林淺皺著眉頭:“你這個混蛋,我還沒刷牙呢,那是我的初…”說到這裏又不說了,怒目瞪著他。

顧新涼聽她是說這個,不由得安下心來,挑了挑嘴角邪魅一笑道:“雖然你沒刷牙,可是我覺得唇齒含香,我很想再來一次怎麽辦?”說著不等人同意又再席卷了一次。

林淺被他抱著無力反抗,等他盡了興才紅著臉一把推開他,走到旁邊去看那雪人,顧新涼有這個手藝,以後的冬天倒是不寂寞了,於是轉頭對他笑道:“你堆得還不錯,這是不是我芳姨,我媽媽,和我?”

顧新涼微笑答“是”,頓了頓又說:“你也可以有另外的想法。”

林淺不解何意:“另外的想法?”

顧新涼點點頭,壞笑著說:“比如,林淺,顧新涼,和他們的孩子。”

這真是一個猴子屁股早晨——她的臉又熱辣辣的紅了。這是顧新涼第二次提到孩子。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哪裏就能想到她的孩子,毫無疑問這顧新涼是太超前、老時髦了。誰知這時尚達人拉著她,並無一點調侃之色,無比真誠地說:“如果我們有孩子,希望他長得似林淺,聰明像新涼,可愛如天賜。”

林淺說了個簡短的疑問句:“天賜?”

顧新涼頓一頓:“是我弟弟。我們的孩子,不要他參加什麽英語競賽也不要他學奧林匹克,只要他簡單快樂,你說好不好?”

林淺很茫然地答了聲“好”,又覺得不妥當,這不是答應要那什麽了麽,於是趕忙又問了個很官方的問題來掩飾尷尬:“你以後想做什麽?”

顧新涼剛想回答,芳姨迎了出來,滿臉驚訝地說:“哎,這不是新涼嗎?這寒假還來找我們林淺玩呢?你們倆同學感情很好嘛。林淺你也是的,怎麽不叫同學去屋子裏坐?”說完才發現林淺是無比窘迫的樣子,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臉上卻不肯露出來,左右顧新涼這孩子還不錯,知道林淺家裏的情況也還一副熱心的模樣,還算靠譜,交個朋友也好。這樣想著便笑著讓兩人進屋去喝姜湯。

顧新涼喝著姜湯與林曉芳東拉西扯聊得甚開心,說什麽“阿姨越來越年輕啦”“上次見就覺得你像林淺的大姐姐”啦,“這個姜湯是怎麽做的怎麽這麽香甜還有一股桂花香”啦…全是些哄得中老年婦女心花怒放的說辭。芳姨雖然與眾不同,卻也難逃窠臼,直被逗得開懷大笑,又告訴他這姜湯怎麽做最好喝。

林淺在一旁默不作聲喝著湯,透過朦朧水霧看著二人姿態,眼裏隱約有笑意。

喝完湯了顧新涼執意要同她們姨甥二人前去掃街上的大雪,說的也很是聲淚俱下:“阿姨,我還得求您收留我啊,看您家裏這麽暖和,我回學校有點事,今天我回不了省城的家去了,你就讓我幫您掃掃雪當做留宿的代價吧!再說了,即便阿姨不答應收留我,我也不能看著林淺和阿姨你們二位弱女子前去勞動,我一個男子漢坐著啊。”冠冕堂皇到了極點,而且誆得林曉芳糊裏糊塗只要留他在家過年。

林淺只是冷冷看著這兩個人你來我往自得其樂還孔融讓梨程門立雪,氣鼓鼓地嘟起小嘴,扛著把掃帚走到了前頭,那二個才一個一個跟上來。

掃了半日雪,總算把第三大道掃完。林曉芳活生生出了一身汗,冷風一收,立刻引得嗽疾又犯了,狂咳了一陣,嚇得林淺上去拍著她的脊背掉下淚來。林曉芳擺了擺手,紅著臉笑:“你看你個沒出息的樣子,你芳姨還沒吃到你的糖呢,哪裏就舍得死了。我這是看新涼掃雪這姿勢實在好看,高興,嗆著了。”

林淺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又覺得阿姨這借口找得沒頭沒腦,連忙擦了眼淚:“他那哪叫好看,整個一個吊兒郎當。”

顧新涼早在一旁叫“阿姨慢些慢性”,聽林淺這話雖然是貶,卻有說不盡的親切意味,不由得將雙眼笑成兩彎月牙,也不辯駁。

林曉芳將三人的掃帚都接了扛在肩上,吩咐林淺:“你和新涼去買點鹵味回來,我回去做飯。”說著掏出點零錢給林淺,一個人先走了。落下林淺和顧新涼在後邊。兩人只好去鹵味店看看有什麽可以整回家的。顧新涼要去拉林淺的手,她只不讓他拉,打打鬧鬧買好了菜,不過是些鴨架、雞爪、雞翅、海帶之類,林淺知道這鹵味只有招待客人時才買,芳姨竟然將這個無賴當成客人,真可恨,必要整治他一下。

買完了兩人打打鬧鬧又往回走。

走到一半林淺突然蹲下,面露痛苦之色,嚇得顧新涼急忙詢問:“淺淺,怎麽了。”林淺只是伸了伸兩臂,“走不動了。”

顧新涼翻了個白眼,又來這招。

下一分鐘,林淺還是又跑到了顧新涼的背上,手裏提著一袋子鹵味,在顧新涼身前晃過來又晃過去。一到他背上,整個氛圍不一樣,只覺得平和靜好,那些惡作劇的心思都不見了,想起上次月夜下他背著自己,兩人半醉著說了許多知心話,也全都是瘋話。

“怎麽不說話,真累了?”顧新涼的聲音響起來。

林淺接著早上沒說完的話:“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等了好一會兒他才答言:“你孩子的爸爸。”

林淺捶了他一下,顧新涼尖叫起來:“餵餵餵,人都是肉長的,別拿自己相公不當人啊。”林淺“呸”了一句恐嚇他:“快說。”

“我去做醫生怎麽樣?你做老師,每天教教小朋友讀英語,教完英語教畫畫,如果小朋友們哪天感冒了,你就帶他們到你孩子他爸爸那裏去看病好不好?”

林淺被他說的情景迷住了,半天不答言。這哪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未來藍圖,還是一句話,這顧新涼太超前了。

“拜托發表一下看法啊,我說這麽多你保持沈默我很忐忑的好不好!”

“我……我不要你有太多錢。”

顧新涼笑了一下:“為什麽?”

“李逍遙說的,你們男的最大的願望,就是發財之後死老婆。你一有錢就會變心的。”林淺很老道的說。顧新涼聽了卻詫異地問:“李逍遙是誰?”

林淺在他背上搖搖頭:“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誰,他是個英雄。”

“好,我不必知道,我只賺剛剛好的錢。”說完這句兩人已經到了林淺家門口。林淺又拉著他看了一陣子那雪人,雪後放晴,只怕這雪人難以立得住,趁消逝之前先多看看。

四個人吃了林曉芳下的面條,顧新涼因說了回學校有事,顧林二人又去學校裏轉轉,其實不過是手拉手亂逛,也不說話,走得很安靜,踩在假期校園裏那沒有人清掃的雪地上,落下倆人大大小小的腳印。有一種窸窸窣窣踏碎落雪的韻調,像霧像雨又像風。破碎馨香的陽光灑下來,用掌心接住,一點點暖,心裏是一種靜待菩提的超脫和安詳。

過去的十幾年她一直為生活所迫,沒有這類的閑情逸致,生活在後面追她,她發足狂奔,只想逃脫掌控,忽略了許多景致。只這一瞬間,她覺得所有少年時代的艱辛好像都不值一提了,而那個還沒到來的未來,好像真的是有希望到來的。

突如其來的信心讓她有一點點心酸。

套用一句陳詞濫調,如果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好像也很不錯的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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