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閉上眼睛仰著小臉一副出了牢籠擁抱大自然的姿勢，深深吸了口氣，滿足的微笑。顧新涼從背後轉出來：“小姑娘，先別急著如釋重負。以後你也會變成一個這麽啰嗦的歐巴桑，小心自己被嫌棄。”

林淺睜開眼辯解：“我哪有嫌棄老師，再說，就算我變成歐巴桑，關你什麽事？”

顧新涼不知道從哪裏拆了個棒棒糖叼在嘴裏，雙手插褲袋，眼睛笑瞇瞇，彎成兩彎月牙兒，含含糊糊地搭話：“關我什麽事？你怎麽知道不關我的事？說不定就關我的事，很關我的事呢？”

林淺回思一回，冷笑道：“顧新涼，你這個混球真叫我看不透。”

混球面不改色，淡然笑道：“巧了，我也是，”頓了頓，“叫我自己看不透。不如你說說，怎麽個看不透我法，算作彼此交流。”

校醫院出來走幾分鐘就是碧雲池，林淺找了池中心的半島上落滿海棠的石凳，坐著。顧新涼悶聲悶氣：“一個女孩子，石凳子少坐些。”

林淺不去理他，只望著碧雲池中的鬥架的幾頭錦鯉：“你可以笑得像朵西蘭花，也可以凍得像個冰激淩。說你像個小孩你比誰都老練，說你像個大人你偏偏又能那麽幼稚。說你正你邪氣攻心一肚子壞水兒，說你邪你又裝得良民一個，整天就會賣乖討巧。說你是個無賴呢，你有時候又挺仗義，說你是個草包呢，你好像又還會點東西，說你是個無情的呢，你對一只貓都有愛心，若說你是個有情的，你剛剛弄哭了蘇曉棠，就敢來和我說混賬話，真叫人寒心。”

顧新涼鼓了鼓掌，笑吟吟挨著她坐下來：“不錯不錯，分析得很透徹，不愧是才子林淺，小弟我甘拜下風，拜服了。”說著又是作揖，頓了頓偏頭問：“聽著有些像‘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怪不吉利的。”

林淺訝異：“喲，還看《紅樓夢》呢。只是這兩句太淒美，從你這狗嘴裏念出來，辱沒了。”

說話間上課鈴響，催命符似的。

林淺沒動，顧新涼就更不動了。她看著池塘，他看著她，此情此景，很是靜美，江湖闖慣的顧大少突然攢出一腔柔情來，心裏詩性湧動，想吟唱一首，然而可嘆文字功夫欠佳，勉強恐怕會鬧笑話，只好揀個現成，還是被用俗了的那首不俗的卞之琳，改都免了：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過了會兒又將這點詩性耗盡，再做回不拘小節的顧新涼：“難得林姑娘連課都不上陪我談心啊，傳說S中最愛學習的就是你，沒想到，哥哥我在你心裏的位置竟然超越了……”

林姑娘被他言語一激將，登時咋咋呼呼站起來要回教室去。顧新涼便又笑：“別忙了大姐，第一節課英語課，老師在病房打著石膏呢。真不知道這麽急性子是從哪裏感染的。”

林淺一聽在理，放慢幾步，這一快一慢之間，就有些頭暈，腳步微亂。顧新涼連忙拉住沈聲問：“搞什麽，掉下去水池子裏不是好耍的。”

“頭暈。”慘白的一張臉。

“……”

看她還是一個勁兒的往前走，想起這丫頭中午端了飯盒坐在林子裏，怕是一口沒吃成，這頭暈應該是……“餵，你低血糖了吧？”

“誒？”林淺停下來，有道理，定定看著他，這小子還挺懂得活學活用融會貫通。

那小子扯了扯嘴角一步趕上前來，笑瞇瞇將嘴裏的棒棒糖一把扯出來：“吃不吃？”口水淋漓。

林淺“呸”了一聲，接著往前走。

“別走啊姑娘，你的阿爾卑斯，檸檬味的~生津止渴。”

“滾開。”

“別這麽粗魯嘛，女孩子要溫柔點男朋友才會疼的。”

“給老子滾。”

“變本加厲了。”無奈攤手。

邁到大道上的林淺心想這種人真是沒有同情心，人家都眼暈了他還只顧開玩笑，正在咬牙切齒，忽見一行人騎車過來，正是周和也帶著劉馨雨，劉馨雨坐在單車後座歡呼不已，分貝很高，接近鬼喊鬼叫，還有些男生女生也都是一派振奮的樣子，只不是自己班上的就是了。

林淺等劉馨雨先開口問：“咦，林淺，你和顧大少在這裏幹啥呢？”方才答言：“我和他能幹啥！碰到的，沒幹嘛。倒是你們，在幹嘛呢？”

“英語老師因公務出差，要找個人替教一個月課，不過暫時沒找到，這節課自習。悶得慌，就去小白山看看落日和今年最後一批紅葉。”周和也是個實誠人，總是和盤托出的。

英語老師對自己真狠，因公務出差，這個借口找的，只好一個月不見天日了吧。出差出到病床上的委實少見，然而要親口承認自己竟然撒歡跑了一陣兒就一個不小心摔斷了腿也著實丟面子，無異於親口服老。躲一個月就躲一個月吧，兩害相權取其輕，看來面子比陽光和新鮮空氣重要。

“下節課什麽課？”林淺問。

“嗳，管他！”劉馨雨眨眨眼。

一群人行雲流水般去了。林淺怔怔地看著，心向往之。

“要不要。”一支剝光了衣服的裸體褐色棒棒糖遞過來，糖的主人目光虔誠，嘴角有一瓣笑意。

林淺懷疑地看了看那只笑面虎，遲遲不伸手去接。

顧新涼收回手，往嘴邊送：“哎，本來想說，這只還沒舔過給你算了，既然只有我舔過你才覺得有味道，才確信是無毒無害純綠色產品，小爺我就幫你……”還沒說完被搶走了。心滿意足看著少女的臉由得意變成苦澀，接著是無邊的憤怒。

林淺辣得一把將棒棒糖扔進幾百米開外的碧雲池。

“什麽味道，甜不甜？”顧新涼依然還是笑瞇瞇的。

林淺已經知道自己越是表現得難過他就會越開心，於是對這個變態笑道：“是我最喜歡的芥末味。請問你是如何在三十秒內讓它裹滿芥末味道的呢？說實話我覺得您要是回到武俠世界一定是星宿老怪丁春秋式的大人物。”

變態摸著鼻子故作高深地說：“這個嘛，就是我星宿派的獨門絕技，不外傳的，不然就失效了。你這種少年兒童純潔派可以想象擁有百寶口袋的哆啦A夢。”

等到，多年之後，在燃楓城醫院的浴室裏哭得失去聲音的林淺，長大到二十二三歲的林淺，以一個成年人痛徹心扉千帆過盡的智慧，也還是沒有參透，看起來沒有累贅一身輕的少年是如何辦到的，只有把他當成真的哆啦A夢算完。

哆啦A夢當時又遞出一條巧克力，是沒有拆封，完好無損的，連保質期和商標都板上釘釘健在的，巧克力。林淺放心地坐在圖書館前的第一個階梯上啃巧克力的時候哆啦A夢離開了。但是在巧克力徹底消失之前，萬能的機械貓閣下又推著一輛自行車笑吟吟地出現。

“吃貨，好歹給我留點渣渣麽。”他故作嚴肅。其實“吃貨”這個詞普及並流行起來，要到好幾年之後，所以顧新涼不止行走江湖而已，他還走在潮流的風口浪尖。“上來麽？”風口浪尖的時尚達人跨上那輛老爺車，往後座努努嘴。

“幹啥。”林淺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語氣也溫和了不少，加之補充了體力，中氣很足，聲音清朗。

“剛剛的芥末味阿爾卑斯當我不對，巧克力加一場小白山之旅，當做賠罪，要是怕拐帶就別來了。最近拐賣婦女兒童的案子挺多挺猖獗的，你既是婦女又是兒童，還是小心點好。”

“你才既是婦女又是兒童，你全家都既是婦女又是兒童。”林淺炸毛怒，一個翻身坐上後座。

顧新涼得意一笑：“坐穩嘍！”老爺車不可貌相，時速竟然挺快。風呼呼而過，遇到一段略微崎嶇的道兒，老爺車這才顯出了本性，東歪西扭起來，“要是害怕就抱著我，我不會說出去的，反正你什麽丟臉的事都幹過我知道，也不差這一件了。”

林淺打落牙齒和血吞，傲然昂首：“有什麽好怕的！”她的豪言壯語還沒有落音，一個大的顛簸就嚇得她“啊”了一聲抱住了前面那人的腰。抱了一會兒覺得甚有安全感，怎麽扭都不怕掉下去了，而且又不見他再笑話自己，便安心抱著，即便日後他要笑話，林淺毫無出息地想，如今危難之際，哪裏還顧得那許多。

當然她看不見前面那笑意盈盈的臉，哪裏沒有笑話你，你太天真了丫頭。

作者有話要說：來廣州了，哦呵呵，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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