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跑到英語老師身邊，還沒來得及扶起來，那顧新涼和蘇曉棠已經從三層綠色植物防護後面轉出來了，兩人的面皮也是純綠色無雜質，很好的遵循了擬態的生物學原則。

蘇曉棠看了看情形，敵軍三人，我方一人，寡不敵眾，先朝花夕拾後仿徨吶喊，淒厲大叫道：“你們……你們都不是好東西！”說完淚奔了。她大概誤會顧新涼特意找林淺來旁聽，覺得很丟了一點臉，掛不住。林淺也不去理她。

顧新涼則楞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淺扶了半天英語老師，奈何自己身單力薄，只是徒勞罷了。當下不禁朝顧新涼吼了一句：“姓顧的，楞著幹什麽，過來幫忙啊！”

姓顧的這才趕忙過來，攙了一把，三個人就拔地而起了。扶到石凳上坐下，林淺心裏自責得不得了，無緣無故跑來這裏作甚，引出一連串子，開口卻成了：“老師，你那麽著急跑幹嘛呀，腳疼不疼，傷到沒有？”

這林淺他們班的英語老師叫做黃牡丹，是個芳名，人也長得頗好看，在理科重點班作為唯一的一名女老師更是顯得色香味俱全，賣相甚佳。只是人到中年，難免有些小細紋、小贅肉，也更添了許多風致。今天林淺他們本來第二節課是英語課，平素黃牡丹帶的兩個班都是上午上課，中午都是回遠在橘子鎮鎮中心的家裏吃飯，頂多星期三星期四晚上來監督下晚自習，與這學校仨食堂互相絕緣的。誰知今天林淺他們的化學老師說了，要回千裏之外的老家看看，見見舊情人。今兒星期五，上午上完課回家可以爭取半天時間，仗著與黃牡丹是老同事老交情，硬逼著她將課私下換了，於是她那節課就到了下午第一節，來早了，也沒什麽，懶得來回轉車折騰，體驗一下吃食堂大鍋飯的感覺，回顧一下學生時代的心酸與快樂，甚好。

這個甚好一直持續到吃了第一口飯菜，黃牡丹發現自己學生時代都是在食堂編織的噩夢中度過這個記憶果然沒出錯，如今這個噩夢延續到了無辜的下一代，繼續殘害著無數對美食抱有熱切期待的幼小心靈，不由得心裏生出了一絲憂傷。

憂傷的黃牡丹抓住一個看起來吃飯吃得怒發沖冠的小少年叫了一句：“孩子。”

孩子見這個老師氣質的媽媽桑一臉哀怨抓著自己的小胳膊，也甚簡潔的回了一句：“幹啥？”

黃牡丹問：“學校裏哪裏適合彈琴？”她的本意是需要紓解一下心中此起彼伏的憂傷，既為眼前的少男少女們被食堂荼毒而憂傷，又為自己青春年華一去不覆返而憂傷。這自然要找個風雅些的地方。

孩子一聽，傻了。只因為他前後鼻音有些分不太清楚，媽媽桑所說的“彈琴”活生生給他轉錄翻譯成了“談情”，“花前月下”的意思。他一打量媽媽桑，不像是個去談情的人，倒像是個去攪局的。好哇！妙得很！他今天正好被小女朋友給踹了，她說不定正好和她那新歡在那裏逍遙快活呢，一定要被這媽媽桑棒打鴛鴦才好！於是一片熱誠的給黃牡丹指路，指的正是這馨園。

黃牡丹到了馨園，起初的感慨和林淺心裏的一樣，想不到我大S中學學風開朗，開朗至斯。不由又想起了自己高中時代那個與自己郎有情妾有意的校草級別的帥哥。若不是他們那時候學校管得太嚴，若是當初的高中有如今S中一半這麽開明豁達，她黃牡丹這一生也不會過得這麽中規中矩，中規中矩到死氣沈沈一成不變毫無激情燃燒的歲月啊！蒼天啊，這是怎樣生不逢時造就的悲劇啊。

如此一來，心裏幾股憂傷扭成一捆，沈重的鞭打著黃牡丹的靈魂，異常嚴厲的拷問之後，她的腳步有些踉踉蹌蹌，目前的生活真絕望啊，真想找個親近的人傾訴一二，這個親近的人不能是丈夫，不能是女兒，最好是對她黃牡丹懷有敬意願意聽她說話而且，這個人還得受她黃牡丹賞識她自己願意說才行。

這樣想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從東門進來，都走到底見了馨園西門了，好容易找到一個只有一個女孩子坐著的石頭桌子，心下一喜，趕著去歇口氣。走近幾步，發現是自己的得意門生林淺，哎唷我滴乖乖，這可不得了，正好，可以和她聊聊，直抒一番胸臆。如此一來，黃牡丹給了自己兩次加速度，終於一個不小心，摔了個狼狽，慌亂之中，有自己摔到地面的沈悶一響，又有飯盒摔落的乒乒乓乓聲，還有一把老骨頭和關節的呻吟聲，唉，所以說教師這行不好做，辛勤園丁不好當，整日缺乏鍛煉，又操百十來個孩子的心，老得多快呀。

聽到林淺問自己：“老師，你那麽著急跑幹嘛呀，腳疼不疼，傷到沒有？”她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扶著坐在石凳上了。

黃牡丹嘆了口氣：“唉，老師看你在這裏，急著上來和你說話啊，哎唷，還真疼。”

“是穿高跟鞋撇到腳踝，扭傷了吧。”顧新涼蹲著檢查，一副很懂的樣子。

“喲，是你啊顧新涼。”這孩子她也喜歡，可他怎麽就要和自己對著幹呢，什麽都好，就差英語，這不是單跟她黃牡丹過不去嗎？少年的心，海底的針哪。

“黃老師，是腳踝疼嗎？”林淺和顧新涼並排蹲著，仰起頭問。

黃牡丹閉著眼睛感應了一下，再睜開，食指優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顧新涼轉了轉她的右腳腳踝，見黃牡丹沒作聲，便毅然說道：“不是。”林淺看了他一眼。

黃牡丹想站起來，但是站到一半喊了一聲又坐下去了，語帶哀聲：“這左腿廢了。”

林淺急了，瞎吩咐：“顧新涼，你背上老師，趕緊去校醫院。”

顧新涼挺順從地蹲下，林淺就扶黃牡丹上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七繞八繞，總算到了。拍了片子，值班醫生言簡意賅甩了句話：“脛骨骨折累及踝關節，要打石膏，臥床休息。”林淺如遭晴天霹靂一般：“怎、怎麽辦？”顧新涼拉她去一旁坐下：“什麽怎麽辦啊，老師怎麽著女兒也上初中了，算是有了點年紀，缺鈣，骨頭脆，摔一跤哢嚓裂了，休息個把月，也就好了。”

“這麽嚴重……個把月？那英語課怎麽辦？”

“我說書呆子林淺，人家要在床上躺一個月呃，上課上課，就不能有點人道主義精神？”

林淺被數落一頓，不甘願：“我是看老師自己平時挺愛上課。我才不稀罕呢。老師全去度假最好了。我們落一個清閑。”

顧新涼扯了扯嘴角，邪邪一笑：“是的，我們。”

林淺見他笑得奇怪，瞪著他：“你怎麽知道黃老師的女兒上初中？你那麽關註人家的女兒做什麽？不安好心！”

顧新涼輕笑一聲：“放心吧，我只對你不安好心。對別人我的心很好的。”

林淺一聽這話不對勁，剛想辯駁，那換藥室的人探出來半個身子叫道：“那兩個小鬼，你們老師的藥上好了。”

他倆就跳起來，黃牡丹一場飛來橫禍，已經坐起了輪椅，苦笑著對兩個學生道：“哎，這沒想到這有個福氣，提前體驗一下老年生活。”又轉過頭對二人說：“辛苦你們了。本不該麻煩你們的，現在把我送進病房就去上課去吧，別耽誤了。”她已經打電話給老公了。這個應酬不斷的大老板，妻子摔斷腿了，總該出現了吧。

顧新涼剛想開口，林淺連忙說：“老師你看，現在才一點四十，算上讀報課，我們要兩點半才上課，再和你呆一會兒。”

黃牡丹不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綁了無數繃帶體積膨脹幾倍的腿腳，只微笑著點了點頭。

到了病房安頓下來，顧新涼把病床搖出個斜坡，好讓黃牡丹靠著。黃牡丹讚嘆：“顧新涼怎麽你好像很懂照顧病人麽？”

顧新涼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我前段時間出了場小車禍，在省人醫小住了幾天，對這些病床啊什麽的稍微有些研究。”

黃牡丹大驚失色：“出了車禍？！我怎麽不知道。”

林淺幹巴巴說了句：“他一直逃課，尤其是英語課，沒怎麽上，一直不來的人，您又怎麽註意到呢。”

顧新涼笑瞇瞇的，不以為意。黃牡丹隱約覺得林淺這話有點責怪自己不關心自己的學生，連忙拉住顧新涼的雙手：“新涼啊，我見了你就覺得親切，要不是有單位編制的人只能生一胎，我多想要個兒子啊，也能拴住老公的心……最重要的是我那兒子要長得像你這般討人疼，我就是少活十年，我就是，我就是再摔斷幾次腿我都願意啊我！”急著賭咒發誓的黃牡丹口不擇言。

顧新涼一聽受寵若驚：“老師，您大可不必如此的。我老媽經常說，要是我能長進點，就是讓她立刻就死她也瞑目了。”

黃牡丹一聽還有比自己發誓發得更狠的媽媽桑，登時敗下陣來，順著這個勝利者的意思想了一想：“其實吧，最開始你來我們學校那陣子麽，還真有那麽點不靠譜哈，整天打架，我碰見好幾回你滿身的傷痕血跡，都不敢認你就是我的學生顧新涼。別說我了，就是你媽媽，那個時候可能都認不出你來。”

顧新涼笑了笑：“您說得對，她一向都說她認不得這個野人。”

黃牡丹話鋒又一轉：“但是現在好了呀。你媽媽該欣慰了吧，現在你不打架，學習也不錯，除了…除了英語，你該讓林淺好好幫你補習。”話說到這才發現自己又把林淺一個人晾著好一會兒了，嗨，當老師就是有這個職業病，自顧自說下去，也不管有沒有人聽，反正不說完剎不住車。想著又深深看林淺一眼以示安撫。林淺笑了笑。

顧新涼想了想據實說到：“現在也挺喜歡打架的。只不過該打的都打了，那些小子就那樣，沒什麽好打的。沒興致了。”

黃牡丹汗毛倒豎：“這是什麽話？還成打架專業戶了？”每天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很光榮？難怪黑幫子子孫孫無窮盡也，因為一念成魔的人無窮盡啊。

顧新涼咧開嘴難得純良地笑了，露出寒光凜冽的幾顆白牙：“算是個興趣愛好，就像林淺喜歡學習，周和也喜歡吃飯，老師喜歡教書，和很多女孩子喜歡減肥以及小孩子愛看動畫片一樣。”

林淺在心裏嘀咕：嘁，你是多了解我啊，就知道我的興趣是學習。

殊不知只這一項“小孩子愛看動畫片”就戳了黃牡丹的肺，只見她登時臉色陰沈，眼裏蓄出淚花來：“你們……唉，你們都一樣啊，不讓父母得個安生。我那個女兒，就是楚楚，我和你們提過的，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啊，多大了啊，十三四歲，林淺十三四歲都讀高二了，她上個初中她怎麽還迷動畫片呢，我的命苦啊，給她兩塊錢吃早餐她也不吃啊，全攢著買漫畫看啊！我的命啊……”林淺這才驚恐的發現，所有媽媽桑哭起來都是一個調調，尤其是中國傳統式婦女，不出三句必定有“我的命好苦”，擡眼望了望顧新涼，顯然他也正有此感。

黃牡丹又感嘆了好久命苦，悚然警覺這是和兩個未成年學生哭訴的時候，趕忙給自己止了淚水：“讓你們見笑了。老師平時不這樣，只是這腿一斷，心一寒，就啰嗦起來。”拉了顧新涼的手：“生兒子就該生你這樣兒的。”轉而又拉著林淺：“生女兒就該生你這樣兒的——話說回來，林淺，我教書十幾年，從沒見過分數像你這麽可怕的學生，選擇題全對，我只好給你大作文兒扣兩分，小作文兒扣兩分，實在不好意思打滿分啊，不然我多沒面子啊，你都150了我還拿什麽教你啊你說是不？你那作文也不是不好，實在好……我這少給你的幾分，不是否定你的能力，而是為了給自己留有餘地，你能理解吧，啊？？”

林淺連忙接口道：“老師您過獎了。選擇題的隨機性很大。我運氣好，很好很好。要跟老師學的還有很多。”

黃牡丹很高興，又做了個總結性的發言，將林淺和顧新涼的兩只手握到一起：“總之，你們互補就好了。顧新涼讓林淺做你的英文老師，再給她補補數學。聽聞你就是數學有點弱……”

林淺此時哪裏聽得什麽進去，被動與顧新涼握在一起的左手只是電流一陣陣經過，電得她膽戰心驚，不由眉頭緊蹙，手指輕輕拱動著想要脫離出來，怎麽經第三方一聯通，就導電了呢？這第三方黃牡丹一時母性大發，哪裏理會得過他們正是些將要登場的少年妖孽，只看成了雪白雪白心無雜念一心向道的兩個小孩，拉個手無大礙。

顧新涼本也覺得怪別扭的，但是眼角瞥到林淺甚是局促不安，心裏不由得很快活，便故意的點頭應承，搞得黃牡丹說得越發帶勁兒越發啰嗦，他自己的手也去緊緊捏著林淺指尖，臉上還帶著一股壞笑。林淺急得幹瞪眼。

還好黃老師冗長的總結性發言之後，黃老師的夫君很及時的出現了，說了幾句得體的道謝的話，是個讓人過目就忘的中年男子，好像是戴了眼鏡的，林淺走出校醫院就不記得了。仰頭看了看天，由衷的感嘆一句，重見天日的感覺，真他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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