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林淺“啪——”地一聲合上電腦。

幻覺,絕對是幻覺。剛剛這紅酒有問題,所以喝下去產生了海市蜃樓一樣的幻覺。她勉強為自己擠出一個微笑。睡一覺就好了,已經是北京時間午夜零點二十七分,該睡的時候不睡,才會精神恍惚出現這些有的沒的。

林淺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桌子,草草洗漱,五月女王跟在她身後“喵嗚喵嗚”叫喚,她精疲力竭蹲下摸著貓兒的頭對她說道:“孩子你必須減肥了,你再胖容易得高血壓心臟病。”說完徑自躺到床上帶上眼罩,這是《銀魂》裏最萌的總悟君所戴的那一款大眼睛眼罩,紅色可以帶來好運,可以趨吉避兇。關了燈之後林淺開始數星星。一顆小恒星,兩顆小行星,一眨一眨大眼睛。

也許剛剛喝的紅酒有助睡眠,不一會兒她就迷迷蒙蒙地睡著了。

林淺一直是個自以為是的姑娘。

比如她從不問別人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過去發生過一些什麽事。親近過的江藍陳晟艾薇對她來說,他們的身世與過去她都不去過問。英雄不問出處?非也。這樣的豁達或者說漠然並非是與生俱來的。只是她不想別人多問,所以自己先以身作則,三緘其口。

比如她以為埋葬過去就可以有新的人生,又比如她以為睡一覺就可以從那些叫囂著要醒過來的曾經裏面再次逃離,一切的美好和噩夢都一筆勾銷。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選擇性記憶,只留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

都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決定罷了。

命運女神與時光的大手從來不會饒過任何自以為是的存在。

那一封郵件已經開啟解封的咒語。所有她刻意剔除的部分也開始張牙舞爪地陸續回來了。它們說:林淺,你怎麽能拋下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你的一部分呀,少了我們你還是你自己麽?

除非你自己毀滅,否則你的過去永遠與你同在。

林淺開始做夢。夢境是那樣真實,與曾經發生的一切吻合得嚴絲合縫,不見一絲偏差,還是說曾經發生的一切確實就是一場嬉笑怒罵充滿血淚的噩夢?

故事飛快地掠過,畫面順序混亂地切換,忽而是言有盡意無窮的彼此對望;忽而是她抱著顧新涼大聲疾呼:“你信我新涼你信我,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樣的…”;忽而是她獨自走在林間小道聽著校園廣播站放周傑倫的歌,半島鐵盒;忽而是晨曦中與顧新涼的遇見;居然還回到那恐怖的一天,陌生的氣息輪番來襲,在疼痛中逆流成河的淚水;林淺醒來之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游泳館裏一切停頓的夏天…

林淺醒來時渾身猶如在水泊裏泡過一般,濕了個通透,枕頭上也全是汗水。她給自己嚇醒了,她親手掩埋掉的少年時代,那些青春和熱血,燃燒過的愛情與夢想,關於人世最初的憧憬和奢望,以及最撕裂的破碎與死亡,都在一場夢裏華麗地覆蘇,並且像一塊鉛一樣重重歸位到林淺的心口,壓得她大口大口喘氣。

她喘息著坐起來開了燈,可還是滿屋漆黑,難道是燃楓城百年一遇地停電了?撫上額頭的手指碰到眼罩才發現原來如此。

摘下眼罩走到客廳癱坐在沙發上,艾薇的房間門縫裏發出微弱的光芒,仿佛還有細碎的音樂聲,是《加州旅館》。那個老男人性感的聲音對林淺的情緒起不到安撫的作用,倒是那段西部風格的吉他前奏,可以讓躁動的靈魂得到安息。她先喝了一杯水,再摸到琉璃桌子的第二層上艾薇的煙,抽出一支點了一根。

一點猩紅在黑暗裏格外觸目驚心。

林淺吸第一支煙的時候,是十四歲,煙是顧新涼給她的,共抽一支煙,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他看著她故作老練地將煙接過去刁在兩根修長手指之間,徐徐放到嘴上,覷著眼吐出來的煙霧成為一個個調皮的圈圈。十七歲的少年顧新涼對林淺說:“毫無疑問你有做壞事的天賦。”

那支煙是少年顧新涼帶給林淺的開啟一個全新世界的鑰匙。內心膨脹的快樂讓她惴惴不安,既想找個人傾訴一二,又想獨自霸占永遠不給別人知曉。

後來顧新涼離去,他帶給她的一整個世界隨之坍塌。一起被葬在那個世界龐大的廢墟之下的,是林淺不能夠定義的一種,發著光的東西。

其實本來就是兩種人,能夠有那麽多交集大致可以算作撿來的幸福,還不是賺爆了麽,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林淺家困窘,她自己是個乖乖女,除了學習別無所長,唯一可以算作興趣的美術也因沒有所需經費走向了業餘的道路,簡直乏善足陳。但顧新涼是多麽令人矚目的不羈少年啊!他有個在省城做官老爺的父親,然而這個父親與黑道又頗有點瓜葛,以致顧新涼從小耳濡目染,沾上了不少道上兄弟的習性,愛與人稱兄道弟,更愛打架鬥毆,群聚的小混混都尊稱他一聲“涼哥”。

這涼哥在省城幹了一票大的,就被省城出卷子最難的令外人聞風喪膽的魔鬼高中開除了。其實說起來是一幫小混混打著“涼哥”的名號蓄意鬧事,與顧新涼本人沒關系,結果那一幫小子沒Hold住,搞得大了,紙包不住火,火終於還是燒到了顧新涼頭上。顧新涼只要否認一下吧,也就沒事了,但他兄弟意氣發作,楞是死扛了下來,落了個被開除的下場。

顧新涼那個官老爺的爹一聽素來拉風的兒子居然被開除了,頓覺老臉丟盡,簡直忍無可忍,學著賈政棒打賈寶玉先往死裏揍了兒子一頓,接著坐在地上嚎哭了半小時。有人說他是因為傷心太平洋所以哭泣;也有人說他那一身民脂民膏化作的囊肉害得他剛剛打顧新涼的時候已經五勞七傷精疲力竭了,所以打完之後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氣,並不是在哭鬧。

被打了滿腦袋包並且皮開肉綻貼了許多創口貼的顧新涼扛著一個全國奧林匹克數學一等獎的獎杯降落在橘子鎮最好的重點高中S中,成為當年轟動一時的新聞。有人見了驚為天人,不由問他,你已經長得這麽高這麽俊,怎麽會被你爹打倒?他蔑視地看了提問者一眼:我只是體恤他人到中年,被兒子打倒在地以後還混不混?還怎麽在官場上擺Pose?

來人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老爹耍帥考慮。

“涼哥”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的速度控制了橘子鎮各大黑道勢力,成為橘子鎮混混領軍人物。難得他的數理化成績太好,所以在學校頗為得寵,又因為長相清秀拐到了S中的校花蘇曉棠做女朋友。因此在見到顧新涼之前,M高中一年級生的林淺已經通過周身的八卦把他的名字和傳奇聽了不下百遍了。

那年中元節的時候,燒香秉燭問蒼天,林淺除了祭奠亡父竟然還祝禱了一個陌生人的名字,那就是顧新涼,她是這麽對老天說的:“尊敬的天界眾神,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們行行好,將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從我的世界抹去吧,我、真、的、聽、煩、了!”

後來林淺才發現,向神仙許願也要說反話才有用,因為他們會按照你意願的相反方向而行之。比如你說你想要個大波妹當老婆,你一定要許願說,求老天賜我一個貧乳妹吧,A罩杯是尼瑪王道啊。說不定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一大波僵屍了。

因為林淺許的願望被炮灰,之後她不僅沒能再也不聽到顧新涼的名字,反而聽一個叫蘇曉棠的家夥將他的名字嗲聲嗲氣地念上一千遍,並且還見到了他本人。一個嘴角總是帶著不羈和嘲弄意味的少年,頭發略微有點亂,穿著白色襯衫,非常落魄的樣子。偶爾叼根煙那就是混混頭子的本尊了。

林淺與顧新涼歷史性的會面發生在橘子鎮的高中學科競賽。林淺走進第二十七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右邊有個落拓的少年心不在焉打著哈欠,修長的手指轉著筆,睫毛向下很濃密的兩個扇形,似乎在和自己打賭能持續多久。

兩分鐘之後手上的圓周運動穩穩地停了,他擡起眸子來,目光遇到了林淺。少年怔了怔,暈染開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笑之前先頓一頓,有一種欲語還休的憂郁。

他這種神情讓林淺也楞了一下,覺得這個人似乎有點眼熟。

其實林淺這個時候的感官發生了通感,她對顧新涼不是似曾相識,而是久聞其名。女人的第六感有時候不大準確。

考到一半的時候顧新涼向林淺借透明膠。當然那個時候他不知道她叫林淺,她也不知道他叫顧新涼,只是他剛好坐在她右邊。那時候的考試除了前面的選擇題填塗是2B鉛筆,其他部分比如作文之類的,學子們作答用的自然不是鉛筆了,也不用英雄牌墨水兒這麽古色古香的東西,大家用的是時令流行的黑色簽字筆。

簽字筆寫錯的話就不能像用鉛筆那樣用橡皮擦掉;也犯不著像對付會在紙張上暈染開的墨水兒一樣圖上一卡車的改正液,那玩意兒雖然是乳白色,但是卻不是太純潔,氣味刺鼻不說,還有損健康,師生都不提倡;改黑色簽字筆的錯兒只需要用透明膠粘住,緊密粘合,再用力撕開,那原來錯誤的筆跡就被透明膠帶走了。

誠然這種改錯方法需要一定的技巧,是個精細活兒。

顧新涼是先寫的作文兒,還在林淺瘋狂地塗著小圈圈的時候,他已經用黑色簽字筆犯下了第一個筆誤,左顧右盼,發現有且僅有左邊那個齊肩長發的女生有透明膠這種改錯利器,於是開了尊口:“姑娘,能借你的那個用一下麽。”這是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略微有點大。

一整個考場的目光都朝他們這邊望來。他們看到壞蛋相的英俊痞子男指著一個額頭上印著“三好學生”標簽乖乖女的,胸。

林淺“唰——”地把臉飛紅。那個時候她是一個多麽低調的人,行事從不張揚,即使在M中考了年級第一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兒上臺領獎的那天,那麽適合高調登場的場面,她都帶著一個口罩,深得武俠小說裏蒙面怪俠的真傳。有人說她裝逼,有人說她傻逼,只有林淺自己知道,那是低調的本能、感冒的苦逼。

當你不確定是否安全的時候,你最好選擇低調。這是生存智慧啊。但是明顯這智慧被右邊的少年狠狠地踐踏了,他把林淺的低調扔在地上,踩了幾腳——全考室的人包括那個從開場就一直在挖鼻孔的四眼監考都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胸口而不是她胸前桌子上的透明膠。

低調不是你想要,想要就能要,如果本身太有緋聞潛質,很容易就會被推向鬧劇的風口浪尖。她非常狼狽地為自己開脫:“餵我不認識你啊這個少年!”

全場哄笑。

顧新涼就在哄笑中往左一側身,將她胸前的透明膠探囊取物過來,嘴裏喃喃道:“少年,四海之類皆兄弟也。不過借透明膠用下麽,別小氣。”說著用力一撕,他那卷子破了個大窟窿,全場再配合地笑了一次。

林淺簡直氣傷了肝,當下化悲痛為力量,洋洋灑灑寫了800字的英語作文,連事先準備用掉半個的透明膠一下都沒有用到。

後來就因為那次競賽林淺得了第一名,被S中挖角過去,做了顧新涼的同班同學。

林淺是很樂意的,當初也是上了S中的分數線,只不過M中說林淺同學不如來我們這裏發展,我們不收你學費哦,還有獎金哦。為生計所迫但是又想上學的林淺就被威逼利誘過去了。

此番S中挖角,也承諾不收林淺的學雜費,還幫她辦妥轉學手續,豈不是天上掉餡餅兒麽?林淺穩穩地將餡餅接住,一口吞了下去。

從林淺後來的故事我們要明白,當發生天上掉餡餅兒這種靈異事件時,一定要記得,老天已經在餡餅裏先下過鶴頂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元旦快樂,米那桑我討厭倒敘的方式。本來校園部分也只是打算略作提及,但是寫著寫著開始失控,又長又囧,成為整個的文最大的敗筆:結構松散邏輯混亂。大概因為對於高中時代執念太深。唔,好想哭,唔嗨森。如果能夠原諒我,那就原諒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