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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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頭喪氣,誰欺負你了不成?”芳姨見林淺走神,嗔怪起來。

“誒呀,沒有沒有,快進屋,給我弄點吃的,熬夜一晚上,餓死了餓死了!”

“唉,毛毛躁躁,二十幾的大姑娘了,還不長大,和個三歲小毛孩兒樣的。”

“哎唷哎唷,在您面前,我不永遠都只有三歲麽?”她嘻嘻哈哈做出一副無賴的嘴臉。

然而進得房內,見到自己那猶在沈睡的老媽,林淺立馬就噤了聲,斂住笑,俯身查看母親的睡相:“氣色還不錯的說。”

她前日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見母親大病一場去世,從夢裏哭醒,當天就請了假回家來。雖俗話常說夢是反的,她還是猶疑不定,不回來瞧上一瞧不能安心。

林淺的芳姨閨名林曉芳。村裏有個姑娘叫曉芳,長得好看又善良;村裏還有個姑娘叫小小,那是林淺的娘,曉芳比小小要略大幾歲年紀。三個女人一臺戲,林家這三位女子,湊在一起,只能配合著演個默劇——林小小神智不清楚,常態是緘口莫言。

她心裏清明的時候,會對林淺笑,笑容是好看的;等她神智不清楚,就只會呆滯著面孔,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麽人,又像是在等某個時刻,某個約定,等來等去,庭前的小花園花開花謝,也只是日夜交替、四季輪回罷了,歲月的軌跡並不因為一個失去神智的女子那莫名心酸的等待而興起過什麽微弱波瀾。

林家有這個小房產,是林淺的外公留給她們的,既是遺產,斯人已去,留個念想,便是寶貝,所以二十年來無論多艱難都沒有將房子賣掉;林淺則是林家的另一個寶貝。

林淺生得美,遠近小夥子們的賊心和媒人們蠢蠢欲動,自打林淺十歲起就有人前來探口風,要“預訂”,可能這是林淺關於男女之情的最早印象,當時林淺她大姨笑著對來人說,那不是成了童養媳了?這都什麽年代了,四個現代化了啊嫂子,你能不能別這麽落後。

小林淺更是羞慚交加外加嗤之以鼻,連閃婚閃離都屢見不鮮的時節了,居然還有媒婆這種行業。再往大了長,林姑娘出落得越發好了,也成了大學生,畢業之後去了南方的大城市工作,平步青雲,在職場也算是得意的,因此方圓十裏的媒婆們猜度著,林淺這只鳳凰,是要飛到大城市去的了,這小城小鎮的怕是留這丫頭不住罷,所以門庭反倒清凈了。

林淺小時候深知家裏情狀,她腦子一根筋兒向著讀書考試,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一心一意做個遐邇聞名的好學生。那些追求林淺的小男生們,有一半是為著她的外在美;有一半是為著她的內在美——這妞聰明、好學,成績好得流油,一不小心追到了的話,抄作業什麽的,就太有保障啦。

直到高中,跨級上學的林淺比班上的同學們要小三四歲,然而成績是最好的。若說學業上,她曾經有過什麽惶惑或者說怨念的話,那應該是沒學成美術,不是特長生就進不了美院,她有一筆好丹青,也憧憬著往美術那方面發展,然而,學特長多貴啊。

貧窮是一種印記,一旦烙印在心裏,終其一生不能去除,所以無論後來物質多麽富足,林淺都不能像別人一樣揮金如土,否則就覺得罪惡。貧窮的少年林淺學不起美術特長,眨著大眼睛數了幾晚星星,又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回去做了個中規中矩的理科生。

不過,後來林淺小朋友的命運交響曲裏出現了一些雜音插足,登時變得滯澀喑啞。她原本要去的首都某名牌大學與她失之交臂,她去了省城一所不怎麽聲名鵲起的綜合類大學Z大,學工科。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昔日的小娃娃很快長成今日的大姑娘,大姑娘在南方的燃楓城進了外企,不巧做的卻是語言方面的工作,如今在外企的翻譯部做到不低的職位,薪水除了保證自己基本需要,剩下的悉數交與芳姨,一為日常開銷,一為給老媽的療養費用。

自從林淺參加工作,林家的經濟狀況好了些,每周周末都有請一個中醫院專門針灸的老醫師過來,給林小小施針,雖還不見效驗,俗語有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堅持個一年兩年,陳淺她老媽或者會好起來也未可知呢。

媽媽現在的目光就已經清明多了。

作為打小就不曾享受過父愛母愛的林小淺來說,假如有朝一日老媽醒轉,抱著她喊一聲“我的心肝兒肉啊小淺淺”,想想,嘖嘖,她感動得雞皮疙瘩都出來了,渾身抖了一抖。

“小林同志,翻著白眼想什麽呢?趕緊把這些給我趁熱吃完。”芳姨端了一盤炒年糕過來。

“嘩,芳姨,你養豬豬哇!回來一天胖十斤!”林淺一面吃著年糕一面含含糊糊地說話。

她戳了戳林淺的額頭,“你啊,從不正經說一句話,一天十斤,那你芳姨我就真的去鄉下養豬了,你也不用出去受苦受累,咋娘兒倆單是整這個什麽養殖業就發達了呢!”皺皺眉頭又心疼道:“瘦得這個樣子,再長二十斤也不為過。”

林淺聽得一口年糕噎在喉間,笑得伏在桌上岔了氣兒,手錘桌子錘了半天方才緩了過來,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說:“我的媽媽,芳姨你知道唐朝早就是歷史了,現在都流行苗條,那些妹子稍微長點肉就哭天搶地要減肥,往死裏餓自個兒,餓了還不瘦就吃減肥藥……我還得感謝老媽把我生得這副病懨懨的樣子,咱看著瘦,有肌肉哇!”

林曉芳撇了撇嘴:“年輕人喲,到我這個年紀才看得通透,健康最要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咯,小丫頭就曉得想穿漂亮衣裳,巴不得來陣風也把自己刮跑了。”

林淺邊吃年糕邊笑著,點頭稱是,心裏說還不是因為你自己操勞過度也瘦瘦的,不然不知道你怎麽減呢,瘦子不知胖子的苦衷,站著說話不腰疼。

年糕吃到一半老媽醒了,林淺放下筷子去服侍她梳洗,一頭烏黑長發梳了個越南髻高高聳立在腦後。那小小見了林淺卻也開心,心裏很清楚似的,臉上笑開了花,加之將將睡醒,神色寧靜,林淺細瞧了瞧不由感嘆道:“我老媽是個美人呢。”美人聽了甚開心,奮力把臉上那朵花開得更艷麗些。

吃了早飯,看屋外的日頭已經照得高了,院子裏除了芳姨新侍弄的奇花異草,還有一株兩人抱的高大柏樹,樹冠蓬勃,枝葉甚密,站在下面擡頭不見天日,只是陽光透過葉子之間的縫隙灑下來,形成些斑駁的光點,林淺就在那裏一蹦一跳踩著光斑玩兒。

林小小搬了小板凳坐在門口笑咪咪地看著她,看戲似的。芳姨也叉腰瞧著:“瞧你蹦跶得怪好看的,這回請了假,在家裏多蹦跶幾日,你老娘和你老姨也托你的福開開心。”

林淺蹦過來做個鬼臉道:“不行呢芳姨,公司事多啊,我這還是冒著被罵慘的危險先斬後奏才回來的呢。估計明天就得走!”

她芳姨聽了,便不言語,轉身往屋裏去了。林淺沒辦法,只能默默搬了個凳子與林小小排排坐吃果果,拿出手機放電影給她看。

看視頻的網站上,每次視頻播放前總有廣告,這些廣告一半是商品一半是網游,其中有個網游的宣傳語是這樣說的:“一個白癡,如何成為一位大師,必須幼年喪母,顛沛流離……”當時林淺一聽那個滑稽的語調就撲哧笑了,過了會子才想起來,這說的雖不是她,卻也差不離多少,幼年喪父,顛沛流離,白癡林淺也成了小半個大師,世事難料,人生多舛哪。

一個清麗的女音低吟淺唱,好不纏綿,聽得林淺與她老媽如癡如醉,片頭曲放完,她二人只是呆呆地盯著屏幕坐等電影開場,突然鈴聲大作,一邊還震動,駭得她一個沒抓穩將手機滑落在地。

撿起來一看,方才曉得是師哥陳晟,翻譯部的老大,林淺小朋友從大學至今的靠山,這位老兄如何十萬火急呼叫?正是不得不聽不敢不聽。

“師、師兄。”她有點心虛是以非常諂媚接起來。

“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兄?”語調陰陽怪氣。林淺走的時候並未向他請假,只是越級和老總說了下就逃了回來,如今看來,是東窗事發這陳晟興師問罪來了。

“當然了,師兄你化成灰我都認得!”

“少給我油嘴滑舌!明天我要是看不到你來上班,以後你也可以不必來了!”說完他毫不猶豫“啪”地掛了電話。

剩下這端的林淺瞠目結舌,這陳晟發什麽瘋,她之所以膽大妄為還不都是他一路慣的?如今監守自盜,給了糖吃再打一巴掌算是鬧哪樣?再說從來也不見這人如此淩厲不饒人,便是有些應急功夫,他也長替她做的,不似其他螻蟻競血的角落,翻譯部是個大家庭,本來不分彼此,互幫互助,林淺也從沒偷過懶。

這,唱哪出。

一旁的林小小聽得那邊突然有個人雷霆萬鈞爆喝了一頓,接著林淺就神色恍惚,心裏害怕,拉著林淺的袖子晃了兩晃。

“沒事,乖。”林淺這才回過神來,報之以甜美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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