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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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林淺在沈睡中被芳姨活生生搖醒,胡亂洗漱,匆匆忙忙出了門,這次沒敢省錢買火車票,高鐵只有下午班,於是乖乖的坐飛機。乘上機場大巴的時候,摸著袋子裏的溫熱煮雞蛋,看著車窗外前來送別的芳姨瘦弱的身影,眼眶有些熱,視線不由分說便模糊了。初中學過一篇課文,朱自清的《背影》,還要求背誦來著,講親人之間的離別,著實是那個調調啊。朱Sir誠不欺我。

好像又在咳嗽了,芳姨這咳嗽的老毛病一咳十幾年,看醫生吃藥也不見好,猶如那老年人身上的風濕痛每逢陰雨天就要發作,阿姨心情一潮濕就會咳嗽不止。

她打開車窗,伏在邊上表達自己的壯志雄心:“芳姨,我會努力賺錢。”過兩年就回來陪著你,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她芳姨卻露出一個無奈又寵溺的笑:“趕緊找個男朋友。”

她只當做沒聽見。“回去吧芳姨,註意身體!”隨著汽車開動林淺揮著胳膊喊,聲音淹沒在虛無之間。

去那個喧囂覆雜的都市相濡以沫,她們說是安土重遷、年老都莫還鄉了更沒有離鄉背井的道理,不願意。其實林淺也不願意,鋼筋水泥的石頭森林,柔軟的人和事也許得不到好的包容和照顧,說到底林淺自己沒有信心做一棵庇佑她們的參天大樹,她努力地由一根蒲葦草長成樹木,然而只是細巧帶荊棘的灌木,遠比不上那些棟梁之材的喬木般強壯不可摧毀。

橘子小鎮不是家鄉,燃楓城亦並非歸處。

只是她那時還太年輕,不明白,生離死別往往在人們不經意之間。

兩個小時的航班,她感傷花了半來個小時,完了覺得心力交瘁,便沈沈睡去,略略補了一覺就到了。如果生肖是按生活習性來劃分,林淺同學多半是屬豬了。

渾渾噩噩挨到了大廳,她想著《東京愛情故事》裏赤名莉香去接機,然後故事就展開了。林淺一頭長發飛揚,而且只是手裏拎著一個小包,輕巧便利,在一眾行李纏身的乘客朋友中頗為顯眼。今天如果有人接她,勢必一眼就跳挑出她來,叫一聲:“餵,林小姐。This way,please!”

想到這裏她神經質地笑起來,又不是公幹,還是私自出逃,已經追加十二道金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還想有人來接呢,做你的春秋大美夢吧林淺。

誰知道她自嘲還未告一段落,竟聽得果然有人呼喚道:“Hello,Miss Lin。This way,here!”

她一楞,笑得更歡暢些,你看人家姓林的小姐有人接機呢,林淺你小白菜地裏黃吧。再走兩步,不期然撞上一堵肉墻。下頜磕在那人胸前,撞得生疼,退了兩步揉著臉雪雪呼痛,再擡眼看了看那人,竟然是公司新來的徐正宇,這廝高調從北美母公司空降過來,負責營業部。

說他是一堵肉墻不過是因為林淺走得急些太出乎意料整個人都撞到人家懷裏去了,這廝著實還是瘦長瘦長,堪稱長身玉立。長了一副清秀面孔,仿若古代聊齋故事裏那容易勾得狐仙動凡心的書生一般。林淺搖搖頭。這廝你也太不像商業社會出品了。你若束發戴冠,穿上白色衣袍,再折扇一搖,怕是要引出一眾古代情癡怨女。

“淺淺,搖頭做什麽?”書生問,笑靨滿面,戲謔的意味很濃。這人不笑的時候,因為面孔五官都有一點冷感,頗英挺的硬派,但是一笑起來,竟然換了一個人,溫柔的輪廓,陽光明媚。

而且,有著似曾相識的眉目彎彎。

林淺給他噎得臉都紅了,太肉麻了。淺淺?這廝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自來熟啊,受不住。當下清了清嗓子道:“徐先生,您在這裏做什麽?”說著捋了捋方才一場撞擊弄得有些野性張狂的長發,然而她不弄則矣,誰知這以手當梳一整理,帶了些靜電,只聽得“呲呲”有聲,反倒比方才更加飛揚跋扈。

林淺著了惱,懶得去管,賭氣垂手等候答言。

“我自然是來來接你啊淺淺。”

江湖又見笑面虎!根據天龍八部和笑傲江湖,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林淺心中迅速地盤算了下,營業部與翻譯部瓜葛淺薄,直接交涉不多,況且他這廝來的時日尚淺,即便她林淺有一百個馬虎也沒來得及得罪這位大爺,這樣一想微微松了口氣,正襟危坐滿面肅容地問:“淺淺是誰?這裏沒有淺淺,只有翻譯部林淺一枚。”

徐正宇並不生氣,反而邪邪一笑:“淺淺,你忘了,前些日子我們在圖書館遇見,後來一起去喝東西,你可是答應了我準我擁有這個專用昵稱的。貴人多忘事,淺淺果然貴不可言哪。”

“納尼?!!”林淺心下猛然一驚,有這回事嗎,果然她是媽媽林小小的女兒,是有癡呆癥的潛質的嗎?所以目前已經開始重癥健忘了?似乎是有這回事的。但是林淺是個容易做夢的姑娘,夢境又往往太清晰,有時候她懷疑自己分不清楚到底何為夢境何為現實。譬如說不定這看到的一切還是夢,她尚在飛機上沒醒過來呢。

“先上車吧。”徐正宇已經亦步亦趨將林淺引到自己的小車旁邊,施施然打開車門,態度嫻雅自然,殷勤而不諂媚,若是林淺拒絕,倒是她的不大方和不識時務了。為了維護公司全體員工的團結,為了部門友誼,為了企業凝聚力,林淺心裏這樣想著,悲壯地上了賊船。

徐正宇這孩子開車的姿勢是清俊的。別誤會,林淺絕非傳聞中的花癡,她嘛,哈哈,看美麗的事物美麗的人,都當做一朵花一棵樹,路過一場煙花,當成了美麗的風景來看待,然而並無覬覦之心。

一陣短暫的沈默,林淺覺得不太好,彼此不熟,冷場多麽尷尬,便搭訕著問:“徐部長怎麽這麽巧路過機場?”

“陳晟告訴我你這個時候會到。是他派我來接你的。”徐正宇慧黠一笑,轉過頭來眨了眨眼。

“哦。”林淺腦子短路,怎麽陳晟昨天先一陣狂風暴雨,今天派這麽個人來接她,何意?先兵後禮,要趕她出翻譯部,讓徐正宇收編做銷售?太坑爹了吧,她林淺最擅長的大概是說服別人別買那些有的沒的浪費金錢和時間,說服別人敞開心扉放開手腳購買,這還真難辦到。

“我和陳晟在美國做過短短一個時期的高中同學,算是熟人。”徐正宇倒是善解人意。

“美國啊……”林淺目光瞬間有些黯淡,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北美洲國家到底好在哪裏,讓一批又一批的中國人狂熱地向她湧過去、湧過去,沒有盡頭,引此為榮,好像很驕傲的樣子?林淺在後視鏡裏窺見自己面孔有些憤慨,覺得失禮,於是又開口說:“呃,徐先生……”還不及說完,已經被徐正宇打斷:“叫正宇就好啊淺淺,這麽見外我可是會受傷的。”

林淺覺得怪怪的,別過臉,可能是性格使然,她自來與人相處都是清淡自持,長年積累都沒有多少談得來的密友,更不要說見幾面就互相去了姓氏換昵稱。在大學有一部分人是這麽形容她的:“面容冷艷,性格比面容更冷艷的風流家族第七號成員”。就是諷刺她讓人難以接近的距離感。

當然事實真相永遠與表象大相徑庭。

普通人不能透過表象看本質。比如當普通人透過香濃的巧克力蛋糕只看到蛋糕的時候,那些敏銳愛美的姑娘們看到的則是一堆一堆獰笑著的脂肪。

其實冷艷這個詞其實與林淺沒什麽關系,非血緣,遠房表親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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