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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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淺在清晨時分到達橘子鎮,朦朦朧朧的,天尚未大亮,有潮濕的霧氣打在發梢和肩膀,她覺得一絲寒意,不由蕭瑟地縮了縮肩,再將外套裹緊了些。

橘子鎮不產橘子,正如楊梅江裏流的不是楊梅。

橘子鎮有個特點,愛下霧,除了熱烈的夏季被輕盈露珠獨霸,春秋冬三季都可能有霧。或早或晚,霧公子只要有興致,就駕臨橘子鎮玩兒,橘子鎮也因此被稱為“霧鎮”。

所謂鐘靈毓秀、人傑地靈,霧鎮出過好幾位詩人,興許就是得了這霧公子的靈感呢。

小城還沒有完全醒來,街道上只稀稀落落有幾個早起鍛煉的叔伯阿姨,個個兒惺忪著睡眼,身體微微前傾慢跑著,像是在夢游,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反倒使得晨霧中的橘子鎮更加靜謐不可言說。

是有這樣的人、這樣的地方的,讓你不過是幾月不見,已是如隔數秋,活下去本來是多麽考驗耐性的一件事情,再少了這些的話,不如去死。所謂,Living is without what is without living。

橘子鎮並不是林淺的家鄉。據芳姨說,她們祖籍在浙江紹興,來到橘子鎮,純屬祖上某位前輩心血來潮。

人類出現也不過是因為某只遠古猴子心血來潮跳到地上直立行走。

林淺對橘子鎮有情意結,像是相愛許久的戀人,從年少時候就彼此芳心暗許,每每相見,總有那麽點心悸的感覺,尤其是這樣的時刻,朝陽初現,金光乍洩,雲霞連綿數百裏,林淺恍然如在夢中,疑真疑幻。

埋葬過激情與夢想的地方,像是青春的冢,在歲月雲淡風輕的流逝裏,深情而平靜地潰爛。誠然她不是老來還鄉懷的舊,林淺還十分年輕哪,二十二歲的姑娘,身段纖細,一雙大眼睛烏黑明亮,臉容比年齡還小幾歲,整個人兒格外顯□,猶如對面S中學裏面的高中生,一副青澀模樣。

S中學何方神聖?不過一所普通學校罷了。但普通之中又有濃墨重彩的地方:她是林淺和顧新涼的母校,林淺生命裏一個青春故事朦朧開始又戛然而止的地方。

因為停頓得突然,冰弦冷澀弦凝絕,讓人心驚。

由S中到她家,晨霧裏的這段路曾經走過多少次,孤單的,欣喜若狂的,苦澀的,恐懼的,微酸帶甜的,相伴相依的溫暖,獨自蕭瑟的恐懼,各種各樣的情緒都曾揮灑過。

然而今日走來,故地重游,每每別是一樣況味。嗯,有一點,近鄉情怯。

一夜未眠,又兼在火車站過五關斬六將才好容易擠了上去,本來買的坐票,偏偏碰著一個帶孩子的女人,總沒道理讓人家抱個娃娃站著,且那孩子哭鬧不止,林淺扶著額頭將座位讓與那位母親,活生生站了十幾個小時。

等到下得車來,兩腿都站腫了,人又累又餓,難免內心脆弱敏感。於是這位青澀的林淺同學,穿著格子大衣,為賦新詞強說愁,且行且嘆。

少年時候,高中二年級生,大約十四歲?十四歲沒錯,上學實在早。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九把刀和兄弟們一起追求沈佳宜的那些年,林淺隨芳姨風風光光掃大街。

拿著和自己一樣高的大掃帚,吃力地揮舞著手臂,等到完成任務,往往額頭鼻尖已是綴上些晶瑩的汗珠,臉上粉撲撲的,一改平日的蒼白,顯得氣色格外好。那樣雙頰紅粉菲菲的早晨,像遭遇命裏的魔咒,她遇著過顧新涼。

顧新涼不是柯景騰,他比柯景騰還要風流,笑起來比詩人還要憂郁。

林淺出身不那麽幸運,碰巧還生了副牛脾氣,小孩子家家,還不知道面子是什麽但是無不愛面子,俗話說哪個少年不鐘情…於自己的驕傲呢!?那個早晨林淺多麽尷尬啊,本應該出現的類似於“我勞動我光榮”的心情不知為何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難堪,以致於芳姨叫她“淺淺哪,吃個包子再上課去麽”。

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說,芳姨,我不要了,都說了我不吃早餐不要買了。她身後叫顧新涼的少年一直盯著她賭氣走遠,她感覺得到,如芒刺在背的兩道目光。

後來發生了什麽呢?後來顧新涼開始給他帶早餐,正所謂牛奶會有的,面包也會有的。他的托詞是,他官太太的娘以他又要長身體又要花腦力為理由每天威逼他吃兩份早餐,他命小福薄,消受不起,請林淺與他統一戰線結為盟友,對抗以他媽為首的早餐黨反動派,為他嬌弱尊貴的腸胃解決一半負擔。

油腔滑調其實並不是顧新涼的特點,他在眾人跟前常常是淡漠而冷清的,有種不怒而威的震懾,只是他怎麽一到了林淺跟前,就貧嘴油舌了呢。

其實那兩年是發生了很多事的吧?

但是林淺容許自己想起的只有這算不上獨特的一件,她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大概因為這是兩個人相處的常態,一大早一起上學,林淺總有點沒睡夠,迷迷糊糊就被逼著吃早餐,當時頗為苦惱。

直到顧新涼說了句“林淺你知道你為什麽單單數學不好麽”,林淺呆了呆,當然說不知道,知道就改了,顧新涼“嘁”了一聲後解釋:“你之所以數學差是因為你笨,你之所以笨是因為你不吃早餐。”

原來不吃早餐會變笨,林淺惶恐,誠惶誠恐:開始乖乖喝牛奶。

他總是有辦法叫她屈服的。

之前之後的記憶,已經自動模糊處理掉了。好似免疫系統裏的吞噬細胞,發現對身體有害的異物入侵會下手一樣,記憶有時候也會自動篩選,只將那些相對無關痛癢的過往保存。

太幸福和太痛苦的,都不敢要。

邊走邊想,回憶到這裏,已是到了家門口了。

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林淺張開雙臂做一個擁抱的姿勢,深呼吸,嗅聞家的味道。是一種清香的微微濕潤的味道呢,薔薇的味道。

“芳姨,我回來啦!”她知道芳姨一直起得早,所以不敲門,只聲調略高喊上一句。

話說回來,橘子鎮的園林是一絕,這位芳姨久居於此耳濡目染,也變得相當有園藝方面的才華,不知名的白色香花在院落前的庭院裏綻放得旁若無人,靜寂無聲,幽微靈秀,在俗世的繁華裏已修煉得寵辱不驚的林淺回到家也還是嚇了一跳,覺得這景象委實美麗,不由以手扶額嗷嗷連聲。

芳姨慌亂走出來,一半驚喜一半驚恐,著忙這外甥女兒怎的一聲不吭就跑了回來,莫不是有什麽事吧?她連忙過來拉著林淺的雙手,別過臉咳嗽了一陣方才說道:“我的小祖宗,你怎麽回來也不打個電話?出了什麽事兒?”

“沒!有!”林淺撲上去先抱一抱慌神的芳姨,在她頸窩裏蹭,“就是想你們了嘛,所以請假回來看看。”

人年紀一大,就容易憂心忡忡,凡事難免多往壞處想,這個林淺理解,她們管這叫未雨綢繆有備無患之類的。說到上了年紀,她又不由有些黯然神傷,像姨媽這樣即便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紀還風韻猶存的女子,年輕時候必然是個大美人,然而這樣孤單的老去,如無人采擷的南國紅豆,如開到荼蘼的花事,一點點自顧自雕零。

想必是為了林淺母女倆的拖累才耽擱到今日還單身吧。

每念及此,林淺便有些痛不欲生。並不是說女子一定要結婚,只是就芳姨來說,她是個家庭觀念很重的人,對於俗世的天倫之樂,應該是向往的。

若憑林淺將美人比作花,既不是芙蓉也不是牡丹,她必將之比作木槿,朝開暮落,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

所謂美人遲暮正太長殘,最悲傷莫過於此了。

“垂頭喪氣,誰欺負你了不成?”芳姨見林淺走神,嗔怪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平安夜快樂,大大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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